小沧笑了起来，点点头。阿澄问：「嗯，你对了亲没有？家里有没有放不下的小媳 妇？」 小沧笑着摇头：「光杆儿一条。结亲麽，等我干出点事业回来再说。」轻扯缰绳， 瘦马掉头离开。行出几步，他忽然勒马回望：「也说不定，回来便一心烧酒坛子， 不谈甚麽亲家了。」 阿澄心里咯登一声，好像有甚麽在心头敲了一记，接着便荡起暖意。便像一颗石子 投入湖面，初时教人惊楞，激起的涟漪却温柔绵长。 他举头望向投下这颗石子的人，却见那双意气满盈的眼睛避过了自己目光。小沧冲 着三株酒梨树笑一笑，叫道：「梨树梨树！听阿澄哥的话，好好儿开花结果，等我 回家！」 阿澄咧嘴笑了。左上牙齿缺了一颗，那也是戎马四年的记认。这可比颊边俊俏的浅 窝更叫他骄傲。 瘦马驮着王小沧，驮着他的家生物什与满腔热望，绕过山坳向北离去，再不回转。 李阿澄把玩了一会儿手中陶碗，斟上一碗茶，向王小沧留下的两行马蹄印举碗为敬 ，仰头饮尽。 ＊＊＊ 过了三个梨树收成的季节後，北面有一队同镇的少年从边关回来了，阿澄从他们手 里收到了这麽一件礼物：那是个厚实的陶瓮，纹理极其细致，上了石绿色的渐层釉 。阿澄一见到，便想起王小沧那日的衣色来。 ——边关守将在年前徵求小队敢死军，潜入敌人矿山下的戍守营，夜半突袭，与拂 晓进攻的前军里外相应。军营工匠王小沧对平日要好的其他工匠们说，战阵上明刀 明枪地打，或许只会拖累同袍，突袭正是我建功的时机。於是他自告奋勇加入敢死 军，手上终於握到了梦寐以求的军刀。 「操练的那一个月里，他可不知多开心。」一名解甲归来的同乡少年说，「他还说 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让他干过这一场大的，便可以回家烧酒坛子了。小沧号 歇业已久，不知他怎地别的不想做，就一心要回来烧酒坛子？他烧这大瓮又不知是 怎麽回事，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甚麽药。可惜... 问不到了。」 阿澄抚摩陶瓮，低声说：「我倒是知道他的心思。」 陶瓮上贴了一张字条，写了「木阿灯」三字。同乡少年问：「这是你麽？你不是叫 做李阿澄？」不由得低头苦笑：「王小沧啊王小沧，亏你还读过书，你写了别字啦 ！」 「他没写别字。」阿澄微笑，「他这样写，我才认得出自己名字。」 王小沧在突袭战役中斩下一名敌军的首级，但军刀也豁了口。他与另一名武器折断 的敌军近战搏斗，以豁口军刀在对方身上留下大小伤口，敌人眼看不支，同乡军士 看得清楚，王小沧已占上风，正对敌人头顶一刀劈落，敌人腿软欲跪，惊骇得嘶声 大呼。未料王小沧突然迟疑了一下，那刀便斩偏了，被敌人反折手腕夺去。於是， 滚落地面的，不是敌人的而是他的头颅。 ——咱们杀的敌人，也是人家的儿子和丈夫！阿澄微笑仍在脸上，心胸里却有一阵 幻觉般的钝痛。王小沧当时是否想起了自己那句话，而手下容情？世间没有一人能 解答。或许不是，或许小沧只是体力有限，才会一刀斩偏。此事也同样无人可以证 实。 ——如果是我害了你，如果是我的错呢？如果我不曾多事，不曾仗着多几年见闻、 对你罗唆... 王小沧，如果我放任你去闯你向往的世界！ 曾在边关小立战功的青年农人李阿澄，後来也仍旧做他的果树营生。那三株酒梨， 与园子里其他的梨树，年年春日结出脆甜好果，一车一车运到了前山市集。有时遇 上边事，被徵召入伍的子弟们，仍然会从去过边地的同乡那里听到酒梨的传说。於 是，他们整装上路，经过梨树之畔，一定会依着家乡的习俗，停下来央求阿澄，要 买一个酒梨吃，求一个生还故里的采头。 以往阿澄总不收酬劳，现在他也坚决不收铜钱，只多了一项请求。 「这一小壶梨酒，劳驾各位兄弟带到前线。」阿澄说，「军中禁酒，我不敢给各位 招麻烦，只拜托各位带到城头上，将酒洒在关外的土地里。」 接到梨酒的人都很纳闷。只听这位边关退役的农人大哥又说：「梨酒最能养人，各 位路上尽管喝，这是我的心意。留下一口洒地，也就是了。」 要踏上征途的少年们拔开壶塞，顿时清香充满胸中，直教人心旷神怡。他们问道， 这麽香的秘制美酒，为甚麽你巴巴地要洒在关外？李大哥，你有甚麽特殊用意？ 「我识得一个人，也上边关去了，终生没能回来。他从军之前，经过这三棵酒梨树 的时候，不是收成时节，没吃上酒梨。我应允了他，新酒要让他第一个嚐，却怎麽 也做不到。」阿澄淡然回答。 ——边关太远了，关外太陌生，也许小沧是迷失了路。阿澄回忆着那座自己也曾浴 血其中的战场，在酒壶上拍了拍。酒壶当然不是王小沧烧制的，因此酒味总有些不 对头。只有屋里那个石绿色陶瓮，那个辗转千里来到他手中的酒瓮，盛装过的梨酒 才是一等上品。但是，烧瓮的人若不亲自回来，可就喝不到呀...... 我盼望他喝到了洒在关外的梨酒，会记起替我烧酒坛子的约定。阿澄坚定地说。 或者有那麽一天，他能循着酒香，回到我俩遇见的酒梨树前。 （完）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92.236.42.56 （携大包面纸探班）谢谢收看！ 这是昨天吃（在国外很贵的T_T）美味雪梨，有感而发（？）， 故不妨称为一个梨引发的惨案。（逃）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1/07 03:02) 再次感谢收看的各位。>///< （有没有人看出作者不小心写成反战和反反战(?)的辩证啊...^^||）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1/08 2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