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va (青豆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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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自创] 酒梨传说(中)
时间Sun Nov 6 12:38:23 2011
阿澄说:「我十四岁被徵兵,十八岁回乡接管家里的梨园。」自嘲地一笑:「大概
是出征前吃多了家里的酒梨,总算有条命回来。回来以後,我常作恶梦,梦见从前
战场上的事。你觉得我的恶梦是怎样的?」
青年打量阿澄的额角,想来那是最险恶的一次了,便指着他额角答:「多半是梦到
敌人斩这一刀了?」
阿澄摇头:「我梦到自己最为弟兄赞赏的事蹟。那次我一个人杀进中军,打倒一个
敌军头脑,自己却也被他拖倒,两人的刀都在扭打中抛远了。我俩奋力往一旁死人
手里的军刀爬过去,看谁先执起刀子杀了对方。敌人的大腿被我刀尖刺了个大洞,
可是我的手臂也被他用长刀反向一架,扭到骨折。我们两下带伤,谁都不吃亏,都
爬得笨重,这头赌赛非常公平......」
青年听得紧张,口里发乾,仰起茶碗要灌茶,茶却早已喝乾了。阿澄停下话,给他
又斟了大半碗:「你现在一定想喝酒了。」
青年讶然说:「你怎知道?」
阿澄道:「我比你长两岁,看的人多。你这身子,不能喝罢?」青年当即叫道:「
当然能喝!我小时候闻到酒气也会醉,我一杯一杯地练,终於能喝三杯了,再来又
能喝一小壶了,去年冬至的时候,我能喝两壶啦......哎,你别打岔,後来呢?」
阿澄眼光越过青年,在大地远处的一排槐树上飘移,好似那排与世无争的槐树上映
出了当日间关百战的场面。「我和敌人的手指尖同时触到了刀把。便在这时,我用
骨折的手臂在身子下头一撑,从敌人身上翻了过去。断骨从肉里戳了出来,戳破血
脉,沙土马上变红了。可是我已经抢到了刀子,把敌人的头砍了下来。」
青年透了一口气,又是一阵鼓掌:「好精彩!」
他两番喝采,皆是由衷。无论是踏踏实实地栽种梨树又或是勇斩敌首,在他都是一
样可佩。
阿澄却缓缓地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砍头倒是头一遭。刀子落下之前,我才
看清敌人长相,他也是个少年,和我差不多大,面上都是边地日头晒出来的斑点。
他绝望地瞧着我,我心里欢喜得快要爆炸,只有一个念头:我胜了,我胜了!我要
砍死你!接着我手上感觉刀子砍进了骨头,敌人的鲜血溅得我眼睛闭了一闭。」
青年又是一阵赞叹,有些可惜地说:「以敌人鲜血洗脸,这样的经历可不是想要便
有呢。我就不知能不能有这际遇。」
「战场上可不能随便闭眼,我连忙睁开眼,跳起来,便看见敌人的头颅上,五官皮
肉很奇怪地跳动,人脸不像人脸,只称得上是半具屍体,再也不是方才那个会绝望
瞧着我的少年了。我心里忽然领悟,原来我刚刚杀的...是个人,同我一样的人。」
阿澄收回眼光,看着青年,「他那副模样,便送回家去,也不能对家人说话了。如
果我不曾拚着伤势去抢刀子,我阿爹也一样等不到我对他再讲一句话。」
青年不再叫好了。阿澄说:「我的恶梦,便是斩那一刀之前,那敌人少年的脸。在
梦里,他的头已经落地了,无望的模样却没变,好像在怪我让他回不了家。可是我
不斩他,便换成我自己回不到家。你说说,我又能怎麽办?」
青年和阿澄默然对视半晌,才说:「我明白了。可是官府有令,我得去。」思索了
一下,又说:「便没有徵召令,我还是想去。」
阿澄也不意外,道:「你等等我,我盛一点梨酱给你。酒梨酿的,那是一样香,采
头一样好。」
他端出一小坛梨酱,挖出一匙递给青年。青年嘴里衔着小木匙,被酸甜滋味中浮动
的酒香彻底收服,好半天才说:「... 难怪吃了酒梨,一定能回到家乡。家乡有这
麽好的东西,那是谁都要拚命求生的。」
阿澄哈哈大笑:「那你可得活着回来。」
青年恋恋不舍地舔舔木匙,连同小罐梨酱一起塞在马背上的行囊里,说:「我倒想
问,若是以酒梨酿酒,是加倍浓烈麽?」
阿澄说:「不是。梨酒养人得很,你平日喝酒别逞强,要喝就喝梨酒。这样罢,你
去边关看看,看那是甚麽光景,心愿满足了,也就可以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便
可以起手酿新酒。」
青年喜道:「好呀!」想想不对,又问:「明春一收成就酿,不好吗?这样,我一
回来,马上有酒喝。」
阿澄向他手中的陶碗一指:「我酿酒有个脾气,不是你烧出来的陶瓮,绝不能盛装
我的梨酒。这碗是你烧的,我在识得你之前,已经特别爱使你烧的陶具了。如今要
多酿一坛酒,非得等你回来烧陶不可。」
青年没想到自己早被认出,顿时怔住了。阿澄很得意:「『小沧号』的陶具是本镇
一绝。王小沧兄弟,你没想到罢?我虽是粗人,也是识货的。」
青年王小沧不好意思地笑笑,摸摸陶碗上的破口,「缺了口,还好使麽?」
阿澄接过陶碗,俩人手指无心地略一碰触,便分开了。两只手各自有着日夜劳动磨
出来的厚茧,李阿澄的手多了当年执刀的粗犷,王小沧的手则还在等待执起军刀的
一天。
——不知有没有这一天。只是他仍热切期盼。
阿澄说:「缺了口也很好使。我手臂後来医治不当,扭成了这怪样,也能种梨。」
小沧说:「我回来一定烧一只好瓮给你,新酒可要让我第一个嚐。」跃上了马背。
阿澄扬了扬下巴,这就算应允了。
小沧忽问:「你知道小舖店名,我却不知你大名怎写。这不公平啊?」双腿箝住马
腹,倒挂下地,抓起一条梨树粗枝,一把递在阿澄手里,又挺身坐好,一副单薄身
躯竟是姿态矫健。「写给我瞧,怎麽称呼?」
阿澄皱皱眉,要他写自己姓名,那真是当面羞他了。他硬着头皮,在泥地上画了几
个字不像字的图样,说道:「我叫李阿澄。」画了将近半盏茶工夫,画出他一额的
汗滴,还喘了两口气,便是替满园梨树剪枝,也没见他这麽狼狈。
小沧耐着性子等,见地上「木阿灯」三个圆不圆、方不方的怪样文字慢慢浮现,忍
住笑,抱拳道:「好,好,是阿澄哥。」
阿澄没把握自己写的字对了没有,只好岔开话头。他知道劝不回小沧,也不再勉强
,便道:「我有句话,你闲来无事可以想想:咱们杀的敌人,也是人家的儿子和丈
夫,咱们抢夺的矿产,是人家过日子的本钱,就像我靠这梨园吃饭一样。」
小沧口上不说,心里早对阿澄心悦诚服,立刻沉吟起来。阿澄挥手说:「现下不忙
想,以後长点见识再想。你说的也是,杀敌时这麽想,可没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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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表示:我不知道爱情点在哪里...(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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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shinyisung:爱情点跟死亡flag立在一起啊...等我回来就烧陶/结亲... 11/06 20:31
2F:→ h5u:只能喝花雕了~〒△〒 11/06 21:04
其实原想要HE的,不知为何惯性(?)作祟又成了BE...
※ 编辑: larva 来自: 92.236.42.56 (11/07 0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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