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womey (图米)
看板BB-Love
标题[翻译] [BBC Sherlock] 记忆之隙 (2/2)
时间Tue Oct 18 14:48:02 2011
警告:本文含限制级内容,十八岁以下请勿入内
「喔,约翰,你不需要这样的!」
约翰试着作出一脸他值得赞美的样子,但是,真的,对那种不太熟,却又觉
得有义务买什麽送他的人,你就会去买巧克力这种东西。比沐浴用品或花束
好上一点点。夏洛克可能比较擅长这类的事,他有能力演绎什麽才是完美的
礼物,但他懒得费神的可能性也一样大。至少这是Harrods百货的巧克力,
一定尽到心意了。
「我想至少尽一点小意思。」他说。哈德森太太招手要他进来坐下,自己却
带着巧克力走进厨房。「我——我们——非常感激你这几个月做的。要是没
有你,我们完全可能会活活饿死。好吧,我可能会。」他改口说,毕竟夏洛
克似乎有办法靠空气和茶水维生。
「没错,夏洛克不太擅长那种事,对不对?」哈德森太太回到约翰这边,端
着放在碟子上的巧克力,还摆在棕色包装纸里。「你要喝杯茶吗?」
「呃。」约翰说,「不需要麻——」
「别瞎说了。你需要东西配巧克力,茶跟什麽都配。」哈德森太太轻快地说
完,又转身进厨房去了。「一下下就好!」她大声说。约翰真想知道她的臀
部是怎麽回事,她的速度和行动力似乎并没有受到限制。
哈德森太太真的只用了一下下的时间就回到起居室,在约翰对面抚平裙摆坐
好,拿起一块松露巧克力。「好啦,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我一直打算跟你
谈。」她把棕色蜡纸放在桌上,巧克力塞进嘴里。
既然哈德森太太吃了,巧克力显然又是拿出来给他们两个的,约翰觉得自己
应该动手。他拿起一颗深咖啡色的,这种叶状的最不可能有椰子夹心。
「你知道,」细嚼慢咽地吞下巧克力以後,哈德森太太继续说:「最近楼上
偶尔…有点吵闹。」她端庄地轻咳一声。「这个嘛,我不在意小伙子们打得
火热,总是让人会心一笑。但是隔壁的透纳太太已经有对结婚的了,她不需
要第二对。如果你明白意思的话。」
约翰一不小心把巧克力囫囵吞了下去,也许里面有咖啡馅,但他不会知道
了。「呃。是。非常明白。我真的很抱歉。」
「喔,没什麽好抱歉的!」哈德森太太夸张地叫道:「你差点丢掉小命,还
得到失忆症,真是太可怕了——可怜的夏洛克!我差点都要说了。」她坚定
地点个头。「没错,我完全可以了解,天知道我管不着。但是透纳太太真的
会很好事的。」厨房那边开始哔哔响,她站起来,「喔,是水壶。」接着就
走了。她端着两杯茶回来。
约翰机械式地接过茶杯。「未来我们会尽量安静点。请一定替我们向透纳太
太表示歉意。」他喝了口茶,喝得太大口了,烫到了嘴。
「你知道,无论你们之前怎麽做的——意外之前,知道吧。你们当时安静得
像一对教堂里的老鼠。」哈德森太太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也许夏洛克记
得。」
「他一定记得。」约翰说。出於礼貌,他又多喝几口茶,接着就飞也似的逃
了。
* * *
「唔,」夏洛克说,「我不记得我们之前有做任何很不同的事。」
「我也认为没有。」约翰回答。「对了,这些东西有的可以拿上楼吧。」
夏洛克的衣橱目前正在进行改造作业,约翰在把一些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制
服、奖章、或是其他RAMC的装备留在楼上,但衬衫、长裤、袜子、鞋等等逐
渐移进夏洛克的衣柜和抽屉柜。他的枪现在放在夏洛克的床头柜里面。(他
还没决定这究竟是不是最好的主意。之前他在起居室发现用壁纸糊住的弹
孔。)
但是他们有空间问题。并不是说夏洛克是那种甘心被衣服穿的潮男——虽然
以约翰的标准而言,他其实就是——问题是夏洛克的衣柜里不只有衣服而
已。衣柜里有:
——长到拖地的女用黑色晚礼服一件。
——小丑装一件,配有红鼻头、大皮鞋、鲜红色假发。
——警察制服一套。
——几件医师手术服。
还有其他更多。首先,所有东西都能塞进衣柜里,这真是太神奇了。也许夏
洛克的衣柜跟TARDIS有共通特性,但是,哎,衣柜拒绝挪出空间放区区几件
衬衫。事情本来能更快解决的,可是夏洛克对参与任何整顿过程都深恶痛
绝,他发展出某种狡猾战术,转移约翰的注意力。
「我想斗牛犬装可以拿上去。」夏洛克让步了,「我有跟你说过那个故事吗
——」
「我不想听。」约翰把那件动物装扯出衣柜,塞到夏洛克手里,又把斗牛犬
棕白相间、满脸笑容的大头堆在上面。「把这拿到楼上。衣柜一定要清出
来。」他听着夏洛克拖着脚步走出房间,上楼;他又拉出好几件夏洛克显然
不需要随时摆在手边的东西。比如说小丑装。或者客机机长制服。
夏洛克回到房间里的时候抱怨了一声,可能是对床上那堆衣服吧。「你打算
把我全部的伪装用具都拿到楼上去吗?」
「死不了人的。」约翰说。他离开衣柜,挺直身体,伸个懒腰。「我很惊讶
当初竟然忍耐了这麽久。」
「你是很有忍耐力的人。」夏洛克跳到床上没摆东西的一小角躺着,「哈德
森太太到底说了什麽?」
约翰面朝衣柜皱皱眉头,衣柜後方的木板现在看得到了。有些事前言不对後
语。「她怎麽可能知道我们的事?」
「什麽意思?」
「我还以为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约翰说。他转头去看夏洛克,夏洛克的
表情就像平常一样高深莫测。「但是哈德森太太说了,说了意外发生前的
事,而且——」
夏洛克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她是个好管闲事的女人。我确定你也注意到
了。」约翰是注意到了。「其实她在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擅自做了假设,甚
至在我们彼此吸引、采取行动以前。」他对约翰嘲弄地微笑着,「她毕竟是
我们的房东。」
「确实是这样。」约翰说。那说得过去,真的。哈德森太太跟他们住在同一
栋公寓,当然会注意到某些事了。就算他们之前跟教堂老鼠一样安静也如
此。她在失忆的约翰回家以後什麽也没提。这是因为她为人够谨慎,知道夏
洛克和约翰需要自己把事情搞定,像是确认一整段交往关系之类的。她真的
很贴心。
「快到床上来。」夏洛克抱怨道。他朝约翰晃着手臂,好像这样能用意志力
操纵约翰投怀送抱一样。「今天已经收拾够了。」
「可是床上还有一大堆东西!」
夏洛克一脚把那堆伪装道具踢到地上,「现在没有了。到床上来。」
约翰叹口气。他猜剩下的东西他们可以明天再收拾。
* * *
约翰喜欢雷斯垂德。他住院的时候,雷斯垂德有来,一手拿着风衣,一手跟
约翰用力握一握,感觉很不错。他告诉约翰谁赢了世界杯,然後坐下来,两
人谈了十五分钟的体育——大部分在谈足球和橄榄球——直到约翰累了他才
离开。感觉真的不错。
他们开始一块去喝啤酒。葛瑞格——对约翰来说,这时他已经叫葛瑞格了—
—承认他一直在等约翰开口邀约。「我们以前会一起喝酒。不算固定,偶尔
罢了。我满想再跟你一起出去,只是主动开口感觉似乎不大对。」所以他们
会在酒吧碰面,有比赛的话就看,或者他们会抱怨夏洛克,抱怨工作跟政府
跟夏洛克,接着再叫另一杯酒。
固定碰面喝酒大概一个月以後,约翰说了夏洛克的事。夏洛克跟他的事。
葛瑞格的酒杯才举向嘴边就停住了,他又放下酒杯。「你跟夏洛克?真
的?」他听来一点也不震惊。如果还算惊讶的话,也是那种愉快的,像是你
一直在暗示圣诞节想要什麽,而礼物最後果然装在长袜里出现了。
约翰把两手往桌上一放,「显然我们想瞒着大家。」
葛瑞格哼了一声,「要是真这样的话,你们掩饰的技巧实在烂透了。我们都
偷偷猜过。我敢说有些家伙还开了赌盘。」
约翰咧嘴笑了:「那你赌那一边?」
「我不是赌博那种人。」葛瑞格慢吞吞地说。他们对望了一会儿,然後都哈
哈大笑起来。约翰窃笑着喝完了自己的啤酒,又再点了另一轮。
「那时我在场,你知道,就是他们把夏洛克从水里救起来的时候。」葛瑞格
说,「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个样子。他脸上的那副表情,他叫你名字的方式—
—连孩子都看得出来他爱你,爱到胜过自己的性命。」
* * *
那天晚上,约翰在黑暗中翻身抱住夏洛克,说道:「今天我跟葛瑞格讲了我
们的事。」
他感觉夏洛克的呼吸开始有点不规则,肌肉也绷紧了。要是他们没有像现在
这样肌肤相亲的话,他可能不会注意到。这时约翰的前胸贴着夏洛克背部,
手臂绕过夏洛克的胸膛,两人腿部交叠。「噢。」
约翰抬头靠住夏洛克的肩膀。「显然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料到了。」
「他毕竟不是太差的警探。」夏洛克柔和地说。
约翰咬着夏洛克肩上的肌肉,但只是轻轻施压,不会留下齿痕。「你应该对
他好一点。他是好人。」
「他是很有潜力。」
约翰又躺回去枕着夏洛克的手臂。他不知道他当时怎麽有办法瞒着大家。他
觉得全身毛孔似乎都在汩汩淌出对夏洛克的爱。如果撬开胸腔,他十分确定
自己的心脏会砰砰地跳动着说: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想我打算告
诉每一个人。」
夏洛克扭过头看他。「当然不是所有人吧。」他说,听起来像是吓坏了。
「这个嘛,又不是说我打算在BBC公开宣布。」约翰笑出声音,「但是,
不,我是说——我只是不想躲躲藏藏了。而且我要告诉哈莉。在那麽多人里
面,她才是最应该知道的。」他对夏洛克微笑,「我不想再把我们的关系保
密了。这很重要。」
夏洛克盯着约翰看了很久,久到约翰的五脏六腑在不确定中一阵阵地摇摆。
也许这是个错误。不管之前他们有什麽决定,一定是根据环境做的最佳选
择。但是,哎,现在的状况已经不一样了。况且约翰很想——
「可以。」夏洛克说,然後他发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 *
「约翰!唷荷,有访客!」
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并不耳熟,也许是客户。不管是谁,约翰都从椅子上站起
来。有人大老远来见夏洛克,至少他能招待一点喝的。再说夏洛克马上就要
回家了。大概吧。从各种可能来看的话。
「对不起,」他说:「夏洛克现在不在家。」
「我确实知道他不在。」门口的男人说。约翰才向厨房走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衣着考究的人。这人去医院探望约翰时,也一样身穿西装背心,
配戴金色表链,手拿黑雨伞。约翰当时才清醒没多久。他是约翰能住私人病
房的原因。假如两人说过话的话,约翰对内容也记不得太多,那时候他在用
一些很强的药剂。
「噢。」约翰说:「你要喝什麽吗?」
「请给我水。」麦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不要冰。」他挺直身体,往最
近的扶手椅上一坐,雨伞放在两膝之间,双手交握伞柄——约翰一直舍不得
扔掉那张扶手椅,它虽然破旧,却柔软舒服。不知为什麽,他现在有那是张
内阁会议的高木椅的错觉。
约翰从水龙头倒杯水,放在麦克罗夫特面前的咖啡桌上。麦克罗夫特没有伸
手去拿。「所以,我能为你做什麽?」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只是想看你进展如何了,」麦克罗夫特说:「还会头痛吗?晕眩?恢复任
何记忆了吗?」
从医院的治疗记录、布鲁斯—帕汀顿计划的部落格记载,还有夏洛克的评论
来看,约翰十分确定麦克罗夫特比约翰自己还清楚他的恢复状况。但他说:
「某些片段而已。费兹杰罗医生说我也许再也不会全部想起来,不过,终究
会想起一点。过段时间。」
「那真是好消息。」麦克罗夫特握住伞柄,又说:「那夏洛克身为照顾者还
过得去吗?」
「嘿,你到底想干嘛?」约翰真希望有给自己倒杯饮料,至少现在有点事
做。「不要拐弯抹角了。你是来这里看夏洛克过得怎样吗?」话说回来,一
个有权势取得医疗记录的人当然会知道——「难道是——是为了我们的
事?」
麦克罗夫特的表情没有变,但约翰发誓有什麽在他眼里闪过,彷佛乌云投下
阴影般,他的眼神变黯淡了。「啊,」他说,「那就证实有这件事了。」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约翰试着露出笑容,却没有成功。
「我亲爱的男孩,我并非无所不知。」
「对,你只是无所不能而已。」
「呵呵。」麦克罗夫特抿着嘴唇朝约翰一笑,头又摆向另一边,好像这麽作
可以用崭新的视角观察约翰似的。「那事情很顺利了?」
「够顺利了。」约翰说,「但是你之前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是说意外之
前。」
「我知道得多到足以预料这件事会发生。」麦克罗夫特说。他用手指弹弹手
背,似乎心不在焉。但是约翰够清楚了,麦克罗夫特从来不会心不在焉。
「夏洛克控制冲动的本事向来很拙劣。」
这句嘲弄完全跟目前的话题无关,约翰张开嘴打算追问,不过,麦克罗夫特
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甚至连看也不看萤幕一眼,就把手机切断了。
接着他手撑雨伞起身,说道:「应该是夏洛克快回来了。很高兴有机会跟你
谈谈,约翰。你需要什麽东西吗?任何我能提供的东西?」
约翰心想如果开口要求一千万英磅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或者一台法拉利。
他其实不是真的想知道。他不明白为什麽不信任这个人,这人对他只有友善
可言。他安排专科医生从斯德哥尔摩搭机过来,等约翰恢复到可以工作了,
还替约翰在附近的退伍军人医院找到职位。也许在事情顺利得不实际的时
候,你自然会有怀疑。又或者这是过往记忆的残迹,储存在後脑,时不时溜
出来,让人心里发毛。费滋杰罗医师说过要留意这种「发自内心的感觉」。
「不用了,谢谢。」他说:「有的话我一定让你知道。」
麦克罗夫特在门边停下来,回头看约翰。他的侧影有些什麽,彷佛在忧伤,
不能说不像夏洛克版本的难以确定。「你真的很确定自己对他有感情?」他
问。
「当然了。」约翰略略吃惊地说。
麦克罗夫特的脸孔闪过什麽,非常像是一丝微笑。「那麽我恳求你记住这件
事,还有记得对他仁慈一点。」他对约翰点点头,把雨伞夹在腋下,从楼梯
走下去离开了。
约翰坐在原位,凝视着桌上那个孤单的水杯。到底怎麽回事?几分钟後,夏
洛克重重地跑上楼。
「约——」夏洛克才说到一半就梗住了,视线落到水杯上。他很快偏过头,
毫不容情地瞪着刚才还有人坐的那张椅子,又看看椅前的地板,最後他敏捷
地转回约翰这里。「麦克罗夫特刚刚在这里。他说了什麽?」
「他什麽也没说。我猜他只是来看我的状况。」约翰用两手抹抹脸,突然觉
得累坏了。他让两手落到腿上。「但是他知道我们的事。」
「他——我明白了。」
约翰抬起头。夏洛克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音量很高,好像准备要大喊大叫一
样,但却在低语中结束。夏洛克从来不会用这种方式管住自己。夏洛克正回
头去看他哥哥离开的方向,约翰不能看到他的脸。
「怎麽回事?」约翰问。
「没什麽。」夏洛克回答。他转身面对约翰,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挂好,又挂
好大衣。「告诉我他说了什麽。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约翰尽可能回想着照做了,但又不是说他有逐字作笔记。夏洛克强迫他重复
几次,连某些话的措辞和语气都仔细追问。他一边问一边走到厨房那里,不
知道在干什麽,现在整间公寓闻起来像咖哩。约翰的嘴开始分泌口水——
「——会做饭?」
「这只是科学原理而已,约翰。不是艺术。虽然我对艺术也很擅长。」
221b贝克街的起居室又回到约翰眼前时,夏洛克在他旁边,一手抚着约翰的
脸,一边叫着约翰的名字,用那种重复叫了许多次,现在已经在担心的语
气。空气中还是有咖哩味,而厨房里炖煮的滋滋声开始令人担忧了。
「东西烧焦了?」约翰喃喃问道。
「你刚才想到什麽?」夏洛克逼问。在这种事发生的时候,他经常表现得很
强势。他会用眼光扫视约翰脸孔各处,似乎约翰记起来的每个片段都可能是
谜底,通往一道只有夏洛克能解答的谜。
「想起你会做饭。」约翰忍不住咧嘴笑了,「你以後就给我一直负责煮饭
吧,现在我知道你会了,大混蛋。」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 * *
「星期六我要去哈莉那里吃晚餐。」那晚稍後,约翰一面洗碗一面说道。夏
洛克煮了饭,所以约翰洗碗。即使通常是约翰既煮饭又洗碗,真的,唯一的
结论就是约翰洗碗,没有别的。
「唔。」夏洛克窝在起居室的椅子上给小提琴调音。他拨拨琴弦,用琴弓拉
过一次,把嘴不满意地一撇,伸手调整弦纽。
「你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约翰又说。
「不要。」夏洛克再拨琴弦一次。「而且我也不认为你该去。」
「什麽?」约翰关上水龙头,回头瞪夏洛克。
夏洛克再用弓擦过琴弦。他必定对音色满意了,因为他立刻下手拉出一串小
调音阶和分解和弦。约翰用一块绒布抹乾手,微带怒意地踱回起居室。他很
清楚最好别去抓夏洛克的琴弓或小提琴——任一样的价值都可能比他整年的
收入还高——但他可以双手叉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可以保证的是,夏洛克的暖身练习最後结束了。他抬头期盼地看着约翰。
「你为什麽不要我去看我姐姐?」约翰问。
「你不喜欢你姐姐。」夏洛克指出,「你们通的绝大多数电话在争执中结
束,让你那天接下来的心情都很差。」
「她还是我姐姐。」约翰说,「我认为她理所当然要知道我的,我的——知
道你。我也认为你要在场。」
「我不去。」夏洛克说着拿起小提琴。
「夏洛克——」
「我不去!」夏洛克大声说。他用的不是那种『你们都白痴得要命』的语
气,甚至不是『我希望麦克罗夫特葬身火窟』的语气,也不是『我要找到莫
里亚提并且消灭他』的语气。那是种全新的音调,他扫过来那个愤怒的眼神
也如此。约翰稍微胆寒地决定暂且不提了,夏洛克跟哈莉可以改天再见面。
「好吧。」他说,「但是不要以为你逃过这件事了。」
「不,」夏洛克回答,他开始拉奏某支柔和的曲子,曲调有点悲伤。「我不
认为我逃得了。」
* * *
约翰带了一条棍子面包去哈莉家吃晚餐。哈莉不喜欢花,虽然约翰这阵子有
时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肯定,他知道最好别带酒。她来医院看过他几次,老
是带着信手拈来的礼物,大概是在来医院的途中买的:花束,Cadbury牌巧
克力,几张俗气的卡片,里面用她难以辨认的草书写着字。约翰第一次清醒
到认得出她时,问她克拉拉在哪里,难道她们不是形影不离吗?那时哈莉哭
了。
在他记忆之中,哈莉还住在萨顿区的平房里。克拉拉挑选布置的主色,哈莉
挑选家俱,有间工作室给克拉拉的画,还有电浆电视,哈莉才能看高解析版
的体育节目。现在,那台电视放在哈莉在克莱顿区的公寓客厅里。家俱的品
质很好,但边边角角都稍微磨损刮伤了,显然是二手的。约翰想知道克拉拉
买了新电视没有。
话说回来,哈莉的状况看来不错。她疲倦而消瘦,但很健康。有时候一个人
除了健康以外真的别无所求。「约翰,」她说:「见到你真好。」
他们彼此拥抱。能抱着哈莉的感觉太好了,约翰不记得为什麽拒绝她帮忙。
「没什麽花俏的,」哈莉一边带他走向餐桌,一边这麽说:「我算不上什麽
大厨,希望你记清楚。」她回头抛给约翰一个微笑,让他知道她在说笑。他
也对她露出笑容。一般人通常不拿失忆症开玩笑,只是在必须提起『记得』
或『忘记』之类的字眼时紧张兮兮地朝约翰瞄一眼。「但是我记得你喜欢很
棒的烤鸡,所以就使尽本领了。你看!」她把两手朝烤鸡一比。鸡骄傲地展
示在餐桌正中央,旁边有烤马铃薯跟红萝卜,摆盘像食谱书的图片一样漂
亮。约翰不禁发出惊叹。
鸡皮不像约翰喜欢的那麽脆,鸡胸肉有点乾,但有很棒的香料和柠檬的酸
香。马铃薯跟红萝卜浸在油脂里烤过,所以简直超凡入圣。他们配面包跟气
泡水用餐,也有绿叶沙拉,但他俩都有意无意地不去动它。哈莉说了办公室
同事的事迹,而约翰说了夏洛克的,两人一直笑到肚皮发痛才停下来。
「所以,你说你有事要告诉我。」哈莉说。这时两人都吃到不能更撑了,只
能倒在座位上惋惜地看着美食还有那麽多。哈莉有问约翰要不要冰淇淋,但
约翰光是提起念头就忍不住饱得呻吟。
「喔,没错。」约翰毫不保留地笑了,他真是心满意足。「夏洛克跟我现在
在一起了。」
哈莉放下水杯,「难道你是说…」
「我们是一对。」
哈莉把玻璃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力道大到约翰担心杯子当场碎裂。「终於成
了!」她欢呼一声。
约翰吃了一惊,座椅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终於?你是什麽意思?」
「从认识他第一天开始,你对他就只有神魂颠倒而已。」哈莉翻翻白眼,简
直像标准的夏洛克式表情。「我叫你采取行动都几百年了。」
约翰对她张大嘴,「但是——」
「话说回来,恭喜啦。」她愉快地补上一句。
「但是夏洛克跟我已经在一起了。之前。」
「你说什麽?」
「在意外之前。」约翰澄清着说。因为『之前』只是方便的简称,不是每个
人都能听得出前面有『意外』两字。「只是我们保持秘密。」
「你们才没有。」哈莉说。他们突然又像是回到童年,正在争执谁打破了台
灯。「除非你是全宇宙最会保密的人。但不是这样,我清楚得很。每次提这
件事你都很反感。你老是说『哦,我不是同志!』或『哦,那不是夏洛克的
领域!』」她举起两手,在说『领域』的时候挖苦地加了框框。「要我说的
话,你这大小姐太爱唱反调啦。好吧。很高兴事情都解决了。」
约翰两手握膝,震惊得说不出话。「但是夏洛克说——」
哈莉皱起眉头。「什麽?夏洛克说了什麽?」她睁大眼睛:「难道夏洛克跟
你说你们是一对?在之前?」
房间彷佛以他为原点起了阵阵涟漪,两眼间的压力又回来了,像有什麽东西
想从前额叶钻出来似的。约翰衷心希望自己不是马上要吐了,因为刚刚的晚
餐真的很美味。
「靠,」哈莉说:「跟我说,约翰。把一切都告诉我。」
* * *
回家的车程里,他一直在思考他为什麽可以这麽蠢。为什麽他没注意到夏洛
克的房间连一样他的东西都没有?以一个理应对伴侣的身体很熟悉的人来
说,夏洛克在床上怎麽会那麽迟疑?要是没人晓得他们是一对,为什麽安杰
罗知道要在桌上摆蜡烛?
夏洛克居然在看电视。他弯起双腿踩在椅面上,膝盖几乎顶到胸口,披着一
条约翰以前没有见过的格子呢旧毛毯。约翰一出现,他的视线就闪向约翰,
接着放下腿,坐起来。约翰不确定做什麽才好。要是其他任一天的晚上,他
会走进去问电视在播什麽,夏洛克会弃守原来的位置,到沙发这里靠在他身
边。然而,现在房里每一寸空间都绘满了谎言,缀满刻意误导的假设,只要
想一想去接触它们,他就反胃。
约翰张开嘴,能说出口的只是:「夏洛克。」
「嗯。」
约翰不知道怎麽继续这场对话,但他觉得想坐下来再说,所以他在另一张椅
子上坐了,看着双手,但愿自己有在哈莉家喝过什麽。
夏洛克从刚刚开始一直在仔细观察约翰。他清清喉咙说:「她告诉你了,我
们的事。」
「对,她告诉我没有什麽我们的事。」约翰在滞涩凝重的气氛中说。
夏洛克又把视线转向电视。约翰起身关掉它。他走到夏洛克面前站着,两手
抱胸。夏洛克没有抬起眼睛,他的脸孔没有半点表情,就像一尊塑像。
「你对我说了谎。」约翰说:「而且那不只是——不只是随随便便的谎话,
夏洛克。你利用我的病情占我便宜,那真的很糟糕,告诉你。你还利用了
我。那个——那个不只是搞砸而已了。那个大错特错。连你都应该知道不
对,不要跟我说高功能反社会之类的屁话。」
夏洛克没有回答。
约翰开始踱步,挥舞着手臂。「所以到底有多少是假的?吭?我们最喜欢的
中餐馆是骗我的吗?你那些伪装道具是骗我的吗?或者——」
夏洛克抬头,他两手互握,抵住下巴。「我没有骗你。」
约翰停下脚步。他的手紧紧握拳。
「如果你要说谎,」夏洛克很快地说,声音很低:「谎言的世界一定要跟真
实世界一样坚固,一样完整。」他用流畅的动作放下双脚,脱下毛毯推到椅
面上。他穿着他那件鼠灰色的睡衣跟蓝色睡袍。「因此,编织谎话的时候最
好尽可能保留真实细节,越多越好,这样你被询问的时候需要记得的东西比
较少。」
「这他妈的是什麽意思?」约翰咆哮,「不要跟我讲谜语,我听不——」
「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在重要的事情上骗你!」夏洛克突然大叫。
「去你的——你说重要是什麽意思,好像拿一整段关系来骗我不代表什麽一
样——」
夏洛克一把抓住约翰的手,两人的脸忽然就近在咫尺。「你吻了我。那时
候。在楼梯那边。是你吻了我。」
约翰用力把手抽走,後退一步。「不要把这怪给我,不要讲的好像跟我有关
一样——」
「当然跟你有关!总是跟你有关!」每说一个字,夏洛克的音量就越来越
大,越来越刺耳,想必邻居听得见吧。约翰的拳头收得更紧。「你把我心里
最想要却不能满足的愿望放在我眼前,居然还期待我抗拒?为什麽我一定要
完美到符合你的需求?我又不是圣人 ——」
「这不需要圣人!」约翰怒吼着说:「只需要是好人而已!」
「那我也不是!」夏洛克厉声说。似乎像要证明这件事一样,他扯住约翰的
上衣,用嘴堵住约翰的嘴。这个吻不顾一切,彷佛会让人灭顶,一瞬间约翰
放任自己被席卷而去。
当约翰回过神来的那刻,他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呼吸听在耳里有如雷鸣。他
感觉得到太阳穴随脉搏在跳动。他的指节在痛。夏洛克的位置比刚才远了好
几步,一手撑在椅背上,另一手按着下巴。头发遮住他的脸,但他正用又敬
佩又警惕的眼神看着约翰。
「操你的。」约翰发着抖说,因为他全身都在打颤。他试着放松手臂,但仍
然不能停止颤抖。「你以为这样做就不会有问题,什麽啊,好像你就只要—
—」
「我不是好人。」夏洛克终於抬起脸,几小时内他的下巴就会浮肿得惊人,
但他的表情一无所惧。「我不会道歉。就算我明知道事情会像今天这样结
束,我也不要把这段日子的任何一天还给你。」
约翰又开始有狠狠揍夏洛克的冲动,但他退後一步。「我要走了。」
夏洛克并不回答。约翰转过头,直奔他们的房间——现在是夏洛克的房间
了。他用力拉开衣柜,在里面找到自己的背包。背包里有一些衣服,应该够
用。他拿起背包,甩上门。在重新穿过起居室的时候,他瞥见夏洛克又坐回
刚刚那张椅子上,但却没有看着他。约翰重步走下阶梯,冲到街上,挥手叫
出租车。
* * *
「噢,约翰。」哈莉的脸皱起来,带着可悲的同情。「谈得不顺利,是
吗?」
「我预料事情多顺利,谈得差不多就有那麽顺利。」约翰说:「我不想讲那
个了。带我去沙发那就好。」
她领着他走到起居室,他六小时前还在这,他记忆犹新。他只稍停脚步踢掉
鞋子,接着一头栽向沙发。哈莉一直绕着他嘘寒问暖,时间久得简直比永恒
还久。她拿毯子跟枕头给他,四次问他要不要喝东西,直到约翰必须严肃地
要她滚开为止。
一片寂静降临在公寓里,约翰闭上眼睛。有种温热又痛楚的东西在他胸口憩
息,他恨那个。他一直想起结束前夏洛克那张瘀伤的、无畏的脸,他也恨那
个。他恨夏洛克吻了他。他恨他打了夏洛克,他恨他的不快乐。他恨他在不
再共享的起居室里匆匆看了夏洛克最後一眼。他恨夏洛克这样对待他。对待
他们。他们当室友难道不是好好的吗?他们合得来,他们过得很愉快。然
而,一切都毁了,如今约翰躺在他姐姐的沙发上辗转难眠。他想知道夏洛克
现在在干嘛,又恨自己竟会想知道。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约翰弄醒了。他听见哈莉在厨房忙里忙外,碗碟发出
铿锵的碰撞声。旧沙发太软,他睡到背都僵了——天啊,夏洛克怎麽办到
的?他坚定地粉碎了这个想法——只是一边痛苦地扭着脸,一边一寸寸地坐
起来。他的眼皮沈重得像粘住了。他在袋子里找到牙刷和牙膏,慢慢走向浴
室。
他把牙刷塞进嘴里以後,才发现不记得自己打包过这个。
其实他记得他把背袋留在楼上,跟军队装备、夏洛克的伪装用具,还有其他
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这样做说得通,他不常出远门,袋子很占空间。
但袋子当时却在夏洛克的衣柜,装满了约翰的东西——连牙刷和牙膏都有。
约翰漱漱口,擦乾嘴,再回到起居室检查。
袋子里有四件衬衫、一件长裤、五双袜子、四条内裤,还有他的洗发精、刮
胡刀、笔记型电脑、笔电充电器,甚至有手机充电器。正是一个人要逃到他
姐姐家的时候需要的一切。约翰没有打包这些。一定是夏洛克打包的。
这一点道理都没有。
哈莉走进起居室时,约翰坐在沙发上瞪着背袋看,彷佛里面装了全宇宙的秘
密似的。「呃,你有胃口吃早餐了吗?我有蛋,有培根,有吐司。跟咖
啡。」
「听起来很棒,谢谢。」约翰说。他甚至还记得抬头对她笑一笑。
咖啡很浓,劲道恐怕有一万人的力量那麽大,约翰相当确定半小时内他的牙
就会格格打颤到快从口腔掉出来。但是蛋、培根、土司味美得恰到好处。约
翰不需要跟玻璃器皿、跟有毒化学物共用餐桌,他珍惜这种感觉。他想知道
夏洛克是不是记得吃饭,接着稍稍有点讨厌自己。他怀疑一切是不是会好一
点,过段时间的话。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哈莉说:「我知道这有多难熬——哎。真的很难
熬。」
约翰咽下嘴里的炒蛋。「谢了。」他说,「我需要待几天,把事情搞清楚,
然後——然後我得去找自己的公寓,我想。」他叹口气放下吐司。现在没有
人共租了,他又面临在伦敦找到 可负担的公寓的两难。他的收入过得去,
但实际上夏洛克几乎替一切付了钱——现在他得自己搞定了,事情真是希望
渺茫。他猜麦克罗夫特现在不太可能替他动用关系了。
哈莉在密切注意他,这感觉真是熟悉得让人坐立难安。「约翰,」她小心翼
翼地问,似乎约翰是只流浪猫,她要耐着性子哄骗才能接近。「你想谈那件
事吗?」
约翰喀拉一声咬了口吐司,咀嚼之後吞下去。「不想。」
* * *
接下来的日子很沈重,一切都灰蒙蒙的。
他得工作,所以他去工作。工作很好,让人保持忙碌。问题在回家那刻(而
哈莉的公寓其实也不是家)。他会用哈莉给的备份钥匙进门,哈莉的工作时
间比他长,公寓总是暗无一人。约翰会四处走动,打开每一盏灯,让房间感
觉不那麽空洞,接着他会把灯关掉,因为他在浪费电力。他会替自己和哈莉
做晚餐,因为他喜欢认为他派得上用场,而且哈莉回家时桌上有食物的话,
她似乎总是很开心。只是他做饭时常把橱柜用力开开关关,还自言自语。那
似乎没办法让他不去想最後那场争吵。
「从来没在重要的事情上骗我。」约翰一边使狠劲打蛋一边嘟囔,「那到底
是什麽意思?只是用整段关系骗我而已。」
夜里,约翰会躺在沙发上,回想夏洛克如何小心膜拜他的身体,回忆他怎麽
用嘴唇擦过约翰的肌肤,他怎麽哀求约翰操他,和他说「我喜欢你的一切」
的样子。
特别是疤痕。特别是失忆症。约翰当时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现在他裹着毛
毯,用力握紧拳头。天啊,他好恨夏洛克。
麦克罗夫特传了简讯给他,约翰连看都没看就删除了。那人说要对夏洛克仁
慈点,去他的呢。麦克罗夫特一直都知道,他清楚的很,却什麽都没说。
除了身上穿的这件以外,他只有四件换洗衬衫。所以在哈莉家借住三天以
後,约翰去了自助洗衣店。他盯着计时器,想知道夏洛克为什麽替他打包。
难道他想要约翰走吗?不,光想就知道太荒谬了。唯一的结论是,夏洛克已
经预料到哈莉会说,而约翰会离开,因此基於某些理由替约翰收拾好背包。
约翰仔细搜过,还掏空背包所有口袋,但除了沙粒跟一些硬币之外什麽都没
有。
他还有跟葛瑞格出去喝酒一次。就算葛瑞格知道发生什麽事了,他也没有说
出口,不过那晚他也没有提夏洛克。两人讨论足球、最近电视播的垃圾节
目、音乐,讨论年轻时曾经爱吃,现在却再也消受不了的食物。他们讨论好
餐厅、坏餐厅,讨论政府。他们能这样永远聊下去,但葛瑞格说他隔天上早
班,约翰只能摇晃着两腿走出酒吧搭车回家。当然啦,他没有夏洛克对出租
车挥之即来的才能。他站在那里等了整整数分钟,才有人可怜他,把车让出
来。约翰倒向後座,松口气。他的腿不知为什麽在痛。
那天夜里,他清醒地躺着,想知道夏洛克是不是在睡。
* * *
一周去两次自助洗衣店实在是够了。约翰勒紧裤带,鼓足勇气,回贝克街去
拿更多东西。他需要支票簿、护照,还有其他私人证件,如果他打算找新公
寓的话。他大概也该拿走他的枪。希望他不在时夏洛克没有在墙上制造更多
洞。其他东西可以过阵子请人来拿,或者带哈莉来帮忙。
也许夏洛克甚至不在家。
运气没那麽好。他发现夏洛克懒散地倒在沙发上,还穿着睡衣和蓝色睡袍。
他正坐起来,用彻底迷惑的表情瞪着门边的约翰看。这不是夏洛克碰上难题
而在思考的样子,更不是约翰试着解释社交礼仪时他那种不解的脸。这是惊
愕,彷佛通人语的老鼠刚出现在门口,彷佛约翰从221b贝克街的天花板缓缓
降临。约翰有点自豪,有多少人能宣称他把夏洛克.福尔摩斯吓呆了?
夏洛克轻轻站直身体。「约翰,」他说。这时约翰明白夏洛克确实是不知道
该怎麽办才好了,电视上有人无缘无故叫别人的名字时,夏洛克老是很轻蔑
地嘲笑他们。
「我。呃,」约翰举起空背包。「我来多拿一点东西。」
「噢,当然。」夏洛克又坐回他的座位。
约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没有帮我打包吧,是不是?」他本来想开个
玩笑的,但夏洛克只是用空白的表情看他。尴尬的气氛缠住约翰的脚踝,萦
绕不去。「你,嗯,这个背包是你替我打包的,对吗?之前。」
夏洛克点点头,低头凝视自己垂在两膝之间的手。
「呃。为什麽?」
「我认为你会想快点离开。」
约翰想着夏洛克从约翰的衬衫里选出四件,折好,放进背袋里。然後是袜
子、内裤、长裤。再从浴室拿来约翰的洗发精和刮胡刀,从起居室拿来笔
电,从床头柜旁边的插座拔下手机充电器。他想着夏洛克等了几小时,等到
约翰从哈莉那里吃完晚餐回来,等到事情终於被揭穿为止。要是约翰没有离
开的话,究竟会怎样?要是哈莉什麽也没有对约翰说的话,又会怎样?
「谢谢了。」约翰说:「你很体贴。」
夏洛克歪歪头,并不说话。约翰走进他房间——他们的房间——夏洛克的房
间——打开床头柜。夏洛克当时没有润滑剂或保险套,第一次的时候。那本
来正是线索的,可是约翰只是上楼从自己房间拿了一些,没有多想。
他拿走手枪,放进背袋最底层,接着关上抽屉,走到衣柜那边。他拉出更多
衬衫,取下衣架,折好,也放进背袋。他拿出另外两件长裤、四件内裤,剩
下的空间尽可能塞进越多袜子越好。最後他往床上一坐,朝起居室那边凝
望。
未来在眼前展开,但没有一丝惊奇。他会回哈莉家,在她那多住一两周,直
到再也受不了早上起床背痛为止。他会找到地方自己住,并且继续在麦克罗
夫特替他弄的职位那里工作,或者他不会。他可能需要更高的收入,而且也
可能不想再欠麦克罗夫特人情了。他也许会离开伦敦在郊区开业,或搬到绿
意盎然的乡间,在这辈子剩下来的时间里,天天替人打流感疫苗、替关节炎
开处方。也许他会遇见一个可爱的女人——或男人,千万不能排除可能性—
—他们会决定共度余生。想要孩子的话还不太迟。
茫然地揉揉大腿之後,他提起背袋,慢慢走向起居室。夏洛克在沙发角落缩
成一团。
「好吧,」约翰把背包提到肩上,「那,再见了。」
夏洛克把脸半埋在靠垫里,一动也不动。约翰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然
而,在他踏上楼梯的那刻,身後一阵作响。他很快转过身,夏洛克正站在咖
啡桌上。
「我很遗憾。」夏洛克说,倨傲地把头抬得高高的。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道歉。」约翰说。
「我不是在道歉。」夏洛克说。他低下头,下巴几乎垂到胸口,「我只是很
遗憾没有更早说什麽。在一切之前。」
「你为什麽没有说?」
夏洛克移开视线,「感觉上不可能有结果。」
约翰想着夏洛克——那个在弗里斯兰号上後悔保持沈默的夏洛克,在做爱以
後把约翰搂到几乎喘不过气,用小提琴为约翰谱出绝妙的奏鸣曲,却什麽都
没有说。约翰跟莎拉约会时,他什麽都没说。他们看庞德电影时,他什麽都
没说。在约翰出院回家,头上钉着订书针,彻底忘记他的一切时,夏洛克什
麽都没有说。约翰想着当时夏洛克在楼梯上深深凝视他的眼神,想着夏洛克
低声说是的样子。
夏洛克说了谎,没有错。但是他没有把感情强加给约翰。那些感情不请自
来,原本就在那里。或许一直都在。约翰不记得了。
约翰握紧背包,手把吱嘎作响。「你可以现在说啊。」
夏洛克只是一言不发。
「求求你。」约翰说。
「不要走。」夏洛克忽然开口了,他跌撞着跳下咖啡桌,举止丝毫不像平常
那样优雅俐落,以致於约翰担心今晚会以他扭伤脚踝结束。落地之後,夏洛
克抬起双手,在六尺外旁徨地打转,彷佛想用力拧住面前的空气。他深吸一
口气,更多话脱口而出:「留下来。我想要——我想要你留着。留下来。我
们不必、不必再做像那样的事了。一切可以回到跟之前一样。这样很好。这
样就好了。拜托。」
约翰叹口气,松手让背袋滑落到地上。他转转脖子,活动肩膀,直视着夏洛
克。「我真的很恨你。」他简单地说,接着跨过背袋,走到夏洛克身边,把
他抱进怀里。
夏洛克倒抽一口气。约翰可以感到夏洛克的肩膀开始发抖,就把他抱得再紧
一点。很慢、很慢地,夏洛克也抬起手臂,抱住约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里,除了夏洛克哽咽的呼吸之外,房里什麽声音都没有。
* * *
「我还在生你的气。」
约翰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而且没有怒意。这时他们已经移到沙发上,夏洛
克靠在约翰旁边,脸埋在约翰肩膀里。约翰用手指梳理夏洛克颈後的头发,
他在想这几个月里究竟谁受的折磨比较多,又或者是谁都不重要了。
哈莉会宰了他的。
「我爱你。」夏洛克没有动,只是用浓厚的鼻音说。
「我知道。」约翰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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