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熄灭。 医生在父亲心脏的动脉上装上支架，这可以让血液顺利流回心脏。不过手术後的前几天， 爸爸仍然需要在加护病房观察，因为年纪大的他，依旧有些风险存在。 母亲收完店，从医院赶来。而我则是一五一十把医生说的情况再转述一次给妈妈听。 而母亲，在得知自己丈夫动了那麽大的手术後，仍然无法平复情绪，跟我在加护病房外的 椅子上坐着。 妈妈斗大的眼泪就这样不停的滴落。她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怕父亲在病房内听到。 就这样，母子两人，在父亲与死神拔河生命的比赛中，都只能袖手旁观而使不上力。 我企图安慰着母亲，试着让她紧张的情绪得到平复。但这举动却使得母子二人都相拥而泣 。 「妈，不要哭了啦！手术很成功阿！没事的，爸一定没事的…….」我拍拍母亲的背，这 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对，一定没事的！」母亲讲着话，珍珠般的眼泪就这样不停滴下。 「反正我现在等兵单，这段期间我会好好照顾爸，你别担心！」我又向母亲强调自己的能 力。 「恩！辛苦你了！」母亲哭着看着我说。 由於家人们还需要上班，所以只剩下等兵单的我有时间好好照顾父亲，而这段照顾的过程 对我来说也慢慢熟悉。 加护病房每天会开门两次让人进入，一次二十分钟。 每次要进入加护病房探视时，我都会先提早到大概三十分钟。我会静静的坐在医院长廊的 椅子上。我会不断的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期许自己看到父亲生病的状况时 不要流出眼泪。 小时父亲带我送货时，笑我爱哭又爱跟的回忆；跟父亲和一家人外出旅游的时光；亲自带 我去花莲读书，帮我带了一堆行李的岁月；天气冷，特别大老远拿了外套给我的叮咛，这 些景象竟无法抑制的出现在我脑海里。 而自己的眼泪又常常会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加护病房的门打开，这代表探视的时间开始了。护士会先帮我们量体温，然後洗手，带上 护士发的纸口罩。 有时病床上的父亲会昏睡着。这时的他不像是我认识的父亲，正确地说，他只是一个虚弱 的身躯。那个我记忆中永远健壮的爸爸，跟病床上的人几乎不同。 床上病人的头发，有着几天没有整理的油腻，白发随之生长在染黑的发色上，更显突兀和 怪异。这和一直很爱体面的父亲有着极大落差。 「心脏酵素还在升高，而且还是持续发烧。依旧还没度过危险期。」医师用专业的语气对 我讲述父亲的状况，而今天已经是在加护病房的第三天。 有时我会摸摸父亲的额头，试图平息他滚烫的体温。有时我会试着替他按摩僵硬的身躯， 让他可能会感觉舒服些。 而有时，父亲似乎会知道我来了，在我进入加护病房几分钟後，他会缓慢的睁开眼睛。 不过他连开口都显得无力，嘴巴似乎想讲些什麽，却又无法说出口。 「爸，你休息就好，有什麽话等好一点再说！」我吐出第一句话，自己就觉得有点感伤。 父亲看着我，不知道是久未睁开眼睛的畏光，还是情绪起伏的激动，躺在床上的他，眼角 也流出泪水，由他脸颊滑过，泪水渗透到枕头里。 有时我会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纵使他的手上还有莫名的管子在旁边。我跟他，父子两个人 ，什麽话都没说。我紧握他的手，不必说什麽，却又说明了一切。 这情况维持了六天。 父亲的状况总算越来越好，只是父亲自己在加护病房中，也常有负面的想法，总是让我心 疼。 「你爸总是想要下床，逼不得已，我们为了避免他自己发生意外，可能去拔呼吸器或是其 他设备，所以有稍微把你爸的手绑起来。」护士对我解释父亲的状况。 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的加护病房内，我又跟父亲独处。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父亲用着虚弱且微小的声音讲着话，他显的有点吃力。 「不要乱讲话！医生说你过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你没有事情的！」我驳回父亲的负 面思想。 父亲突然情绪有点起伏。 他看着我说：「这辈子，我最对不起你妈……」 我看着他流出眼泪，赶紧拿卫生纸替他擦泪。 「（台）她这辈子，都跟着我在吃苦，我没有让她享受好的日子过。」父亲依旧有点激动 的讲。 父亲停顿了一下，继续讲着：「如果我先走，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妈……。」 「这话你等出院再跟妈说，你自己快一点好起来，自己带妈出去玩。」我假装振作，义正 严词的回嘴。 「从小我辛苦的把你拉拔长大，就是希望看到你结婚生子，这样我的义务就尽完了。对不 起，我恐怕没有机会看到你娶老婆跟抱金孙了……」爸继续讲着话。 「（台）别这样啦！爸！」我讲着话，自己发现自己讲话也开始带点哭腔。 我想起自己是同志的事实，以後就算等父亲病好，他也永远无法看到我娶妻生子的那一天 。而我，始终会让他蒙羞。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躺在床上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泪停不住 。 「你会好起来啦！爸，以後你自己好好照顾妈，以後我结婚你会看的到啦！」我拿着卫生 纸帮父亲擦着眼泪，自己却任由眼泪滴到自己的衣服。我只能先说着善意的谎言，安抚父 亲的情绪。 探视时间又结束了，而我又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医院长廊的蓝色椅子上。 人真的是很脆弱的动物，不只是身体，还包括心灵。我们曾经那麽爱着一个人，但等到病 痛或灾难发生，却总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从身旁消逝。 我突然想起那晚阿毛母亲来找我时的场面，那时她趁着阿毛在当兵不在，亲自来我花莲的 宿舍探访。阿毛的母亲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家立业，所以才央求我跟学长提出分手 的要求。 这样简单的奢望是每个作家长的愿望。 我又想起自己也曾跟阿毛讨论过死亡的话题。那时的我们看着电影，片中主角最後车祸死 亡。我们两个就这样各自哭泣着，并企图安慰着对方。 「爱一个人，就要尽量让对方知道，这样如果有一天死掉，也没什麽好後悔的！」阿毛当 时诚恳的对着我讲这句话，至今却让我的脑袋产生许多矛盾。 『身为一个同志，我们究竟是要随着同性爱情飞翔。又或者，顺着众人和家人的期待，组 成自己的异性家庭？』我的脑中不停地在这问题上打转。 「天公疼憨人」的道理适用在父亲身上并不为过。 父亲之後渐渐康复，过了两个星期後，他终於平安出院。生活上，他多的只是每天吃药的 程序、清淡的饮食、适量的运动。 九月时，生平第一次，他带了母亲去了日本玩。 『如果，以後有机会再遇到阿毛，我一定会跟他说，爱上他是我这辈子绝对不後悔的事情 。然後，我一定祝福他与女友的爱情顺利，能有个完美家庭！』 我在心中这样想着，这是我经历生命的无常後，得到的唯一结论。 而我自己，是否只能在自己身为同志的原罪下，辜负父亲的期望，苟延生存? 下回预报:与阿毛学长的简讯对谈。阿毛豋场。 -- 父亲在病床上哭泣的那天，让我明白学长母亲当初说的成家乞求，是每个家长的期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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