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misumi (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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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旧上海晨曦 第三十七章 by阑
时间Fri Sep 23 23:18:33 2011
第三十七章
日本进入租界後,预想中七十六号会依附日本势力将抓牙伸到租界的
情况并未出现,上海进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和平时期。日本人利用严格的
保甲制度,将中国市民编入担保的组织,由警察控制。一部分没有来得及
撤走的英美公民则被日本人关进了集中营。
日本对上海实行宵禁後,夜晚,很难再见到璀璨欢城的痕迹,枪杀、
绑架也突然成了过眼云烟。有传闻,日本人对七十六号进行了压制。在日
本还未进入租界时,民众愤怒、惧怕、抵抗,日本控制租界後,人们的心
反而安宁了。这是个怪异,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怪异。民众在
十多年与死亡、恐惧的拉锯中彻底疲惫了,大家都只是想能生存下去。
柳彦杰和柳晨曦曾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时柳晨曦说『疲倦到一定时候
,必定又会昂扬起来』。柳彦杰会安静地等待那天的来临。
从跑马厅回来後,柳彦杰度过了这一生中最煎熬的一个月。他时常留
在柳晨曦的房里过夜,看着那两个安静平躺着的钥匙扣,他感觉柳晨曦好
像还在身边。柳晨曦的每一件衣服都在衣橱里挂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
暗花睡袍,那个出诊时用的医药箱都平静地守在衣橱的角落。所有的一切
好像都在等待柳晨曦。
柳彦杰第一次提起笔,给父亲写信,遗憾地告诉他,自己与柳晨曦今
年也不能去香港。他提到柳晨曦到英国进修,还提到了柳研熙的事。他希
望父亲和母亲在那边平安。他把信仔细折好,塞进信壳,还特意多贴了几
张邮票。
柳彦杰寄出信後,却传来香港沦陷的消息。1941年12月25日,他失去
了与父亲母亲的联系。
1942年1月重庆方面代表中国与美英俄等国在华盛顿签订了《联合国家
宣言》,正式形成反法斯西同盟。
上海似乎没有什麽变化。上海仍在日本人的手里。
柳晨曦离开後,柳彦杰再也没有去国际礼拜堂。礼拜堂里珍藏过他与
柳晨曦最感动的一段时光,他不敢去撕开那个血淋淋的伤口。
刘福最後还是死了,听说死在日本人的手里。
柳彦杰照例每天会到锦绦堂。他现在是个合法的、守规矩的商人,天
天看着颜料与货币进进出出。他不囤钱币只囤粮食,日本控制上海後,货
币价值一落千丈,而粮食仍然在涨价。
有一次在外走动时,柳彦杰见到了傻根。这个苏北来的汉子依旧在替
有钱人拉人力车。傻根也见到了他。傻根问,柳医生最近好吗,很久没见
到他。柳彦杰告诉他,柳医生到英国去了。
偶尔,柳彦杰会到沪西的华丹医院。柳晨曦曾为华丹医院与他争吵,
又因华丹医院与他相濡以沫。华丹医院里也有柳晨曦的影子。柳晨曦已经
把医院交给了林牧,但林牧始终像个守护者。他没有动柳晨曦的办公室,
也没有提出过任何有关财产交接的事情。每次见到柳彦杰,他只是问,柳
晨曦什麽时候会回来。柳彦杰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对街烟纸店那个紮着羊
角辫的小姑娘长高了,柳彦杰看到她唱歌替老头招揽生意。
小人在柳晨曦刚走的那几天,每天都哭,他吵着要找柳晨曦。柳彦杰
告诉他,叔叔到英国去了。柳研熙天天都会搬把小椅子坐在门口,眼睛认
真地盯着铁门的方向。柳彦杰知道,他是在等柳晨曦回家。有一天,柳彦
杰回来,看到小人在椅子上睡着了,头还朝着大门。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强
烈的酸涩。柳彦杰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小人像感受到了柳彦杰心中的痛
楚,偷偷地在他肩头抹眼泪。
柳彦杰想到卖花的老太。过年前,他替柳研熙穿上虎头鞋,去贝当路。
柳晨曦曾经答应老太带小人去谢她,如今他不可能来了。贝当路口,老太
一人瑟瑟缩在衣领里,地上仍然是那一堆无人问津的鞋垫。看到柳彦杰和
孩子,老人高兴极了,她伸出手抱了抱柳研熙,感动地就好像在抱自己的
孙子。柳彦杰替她收掉了地摊,要她住到红屋做娘姨,一起照顾小人。老
太感激地答应了。她问起柳彦杰:好久没有见到那个漂亮的年轻人。
1942年2月14日是最凄凉的一个除夕夜。柳彦杰没有叫影楼的人来拍照
,只是让他们把去年自己与柳晨曦的照片放大了。他亲自把相框挂在两年
前那张全家福的旁边。厨房做了小菜,美娟把餐盘满满地摆了一桌。柳彦
杰带小人坐在餐桌旁。他替小人夹了一个鸡腿。去年,餐桌旁有柳晨曦,
前年还有父亲和母亲。如今,柳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外面已经有人在放鞭炮了。柳彦杰叫美娟、罗烈、老太,还有王贵坐
下来一起吃。吃得人多,柳彦杰感到心里要好受些。
初四,周景到红屋来拜年。他没什麽变,依旧是过去大大咧咧的样子
,好像从来没有和柳彦杰说过车子里的那段话。柳彦杰也当做不知道。周
景问,为什麽没瞧见柳晨曦。柳彦杰告诉他,晨曦到英国去了。初五,白
凌桀也来了红屋。柳彦杰以前劝他离开上海,现在没有必要了,因为哪儿
都去不了,到处都在打仗。柳彦杰过去看不惯他和周景在外面偷情,如今
却羡慕他,偷得着总比没得偷要好。至少他爱的人还活着。白凌桀也问起
柳晨曦。柳彦杰告诉他,晨曦到英国去了。
柳彦杰每天都在说这句话。久而久之,他自己也相信晨曦去了英国。
柳彦杰甚至在过年後,每个月都给远在英国的柳晨曦写信。
只有一个人不相信。
柳彦杰在从跑马厅回来的那天,把真相告诉了美娟。他需要一个能倾
诉悲痛的人。美娟被他选中了。因为她在某一个夜晚看到过不该看到的事
,是如今红屋里唯一知道他与柳晨曦秘密关系的人。这个柔软的女人默默
地承受了他无穷尽的情感宣泄。那天,美娟没有哭。柳彦杰第一次发现这
个女人的内心可能比男人更坚强。
四月,柳彦杰操办了罗烈与美娟的婚事。罗烈的脚受过两次伤,这辈
子都离不开拐杖。罗烈以为美娟不会再接受他,美娟却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在他们结婚前,柳彦杰取出一个极精美的盒子,交到罗烈手里。
他对罗烈说:「大少爷走得仓促,没能替你好好准备。你为了他做了
那麽多牺牲,大少爷没能都没来得及给你留下什麽。这枚钻石戒指是他特
意写信,嘱咐要留给你们结婚用。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柳彦杰打开盒子,里面躺了一枚闪亮的钻戒,一克拉的钻石熠熠生辉
,很合美娟的手寸。罗烈激动地说喜欢。美娟盯着戒指,目光闪烁不定。
结婚当天,罗烈替美娟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美娟捂着脸哭了。
初夏,夹竹桃绽放,从院子一直延伸到围墙外。一片红,一片白。日
本人彻底封锁了外界的有关抗日的情报,上海这边的报纸没能坚持太久,
也跟着停办了。人都变得敏感起来。这时,秘密传来了重庆徵兵的消息。
周景在那一年参了军。
这天周景带着背包要到上海西站,准备踏上开往杭州的火车。他会在
杭州继续转乘,一直到到达重庆。柳彦杰之前接到过他的电话,说好当天
为他送行。柳彦杰到西站的时候,没有看到周景。最後,在西站外的兆丰
公园里找到了他。他和白凌桀坐在一株白色的夹竹桃下,长凳旁摆着个大
背包。
周景穿了一件橄榄绿的衬衫,配了一条深褐西裤。绿是军人的绿,带
着一种严肃与力量。周景原本摸样就阳刚英俊,穿了这颜色更显得精神。
他与白凌桀靠得很近,窃窃私语着什麽。白凌桀依旧中式的打扮,一身米
白长褂,他看着周景,认真地听他说话。
半个月前,周景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周景家上上下下都为这件
事高兴。周景在孩子出生前到孩子出生後的一个月里,一直没有找过白凌
桀。今天是他们这段日子後第一次见面。周景的媳妇还在家里坐月子,父
亲母亲照顾她和小人。周景没有让他们来送行,特意要把时间留给白凌桀。
周家很反对儿子参军,上战场的人随时都可能牺牲。周景却执意去秘
密地做了体能测试,还填写了一份资料。周景过去在东方饭店与奥菜馆说
的话是认真的,他说过他要参加抗日,拿起枪杆保护家人和国家。两天前
他收到了徵兵部寄来的密函。
柳彦杰想上前与他们打招呼,想想又觉得不好打扰他们。他靠在一棵
香樟树後。
远处传来小人的嬉闹声,夹竹桃下却是宁静的。白色的花簇拥在一起
,从初夏到深秋,没有兴盛,没有颓败,始终温吞地随着微风吐露芬芳。
那是不能言语的芬芳,在外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幽然地飘进不便言明的情
意中,它被感情纠缠着,在不见光的树影下,难得的热烈,也难得的冷静。
柳彦杰想,到火车启程的那刻,一切都会随风而去吧。柳彦杰看到周景吻
了白凌桀,轻轻地、极温情的吻,碰触地那麽小心翼翼,那麽的舍不得。
等他们分开後,柳彦杰才从树後走了出来。他提醒他们,火车就要开了。
「走吧!」周景对白凌桀说。他背上背包大步向前。
白凌桀跟在他身後。
白利南路上,小贩们在叫卖着油条、臭豆腐,几个卖水果的老头蹲在
箩筐旁。白凌桀停下买了几只苹果,又把自己随身的小刀放在布袋里,递
给周景,让他在路上吃。火车站前人头攒动。上海西站上插着日本人的旗
帜。柳彦杰与他们走上西站的楼梯,穿过候车室,又下了楼梯。
铁道旁站着一群手持刺刀的日本宪兵。开往杭州的火车,停在最西边
的一根铁轨上。三人一同上了架在铁轨上天桥。嗒嗒嗒嗒,到处是皮鞋与
黑色铁桥发出的碰撞声。当他们走到桥面时,一列火车呼啸着从他们脚下
驶过。
火车旁,站着许多依依惜别的亲人。除了周景,或许没有人是去秘密
参军的,又或许这群人里也有秘密。大家都在小声交谈。柳彦杰与他们找
到车厢後,同样也站在车外。
「到一个地方就记得给我写信。」白凌桀说。
「一定给你写信。」周景握着他的手保证。
「你放心地去,但要记得,上海这里始终有人在等你回家,」柳彦杰说
,「我和三爷会帮忙照顾你家里人。」
「谢谢,柳哥。」周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新理了发,很乾净。
刺硬的板寸,让他看起来更像二十出头的小伙。
白凌桀又把他带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柳彦杰转过身,抽起了
烟。他突然想到三年前,柳晨曦就是从这里回到上海。他提着那个大皮箱
,等接他回家的人。那天他没有去接他,如果那天是自己去接他就好了。
柳彦杰抬头吐出烟。他注意到铁轨外的夹竹桃也开花了,和兆丰公园
里的一样。铁道南北两面各竖着一块石牌楼,上面有黑漆写的「上海西站」
四个字。周景要从这条铁轨上离开上海了。周景这次走了以後,不知道什
麽时候才能回来。
很快,火车汽笛响了。
周景带着背包踏上车厢。他留下背影给白凌桀。一会儿他又转过头,
向他们两人挥手。柳彦杰与白凌桀也向他挥手。
上了火车後,周景从第三个窗口探出头,白凌桀走上去,两人又开始
轻声说话。柳彦杰继续在一旁抽烟。
站台里响起尖锐的打铃声。火车开动了,起先很慢,白凌桀能跟得上
的,慢慢变快了,越来越快。就在白凌桀快要跟不上的时候,柳彦杰听到
周景今天第一次发出嘹亮的声音,他朝白凌桀大喊:「你等我回来!一定
要等我回来!」
白凌桀不跑了,静静地站在原地,朝周景挥手。
渐渐地,火车看不见了。
周景离开的第二天,兆丰公园被改名为中山公园。信在一周後送到了
上海。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每次的信他都写得很隐晦,对他身边环境与
战争的隐晦。上海是日本人控制的地方。柳彦杰没有收到过周景的来信。
周景的事是由白凌桀告知的。柳彦杰知道他们每月会通一封信。直到十月
一日那天,周景极晦涩又高兴地告诉他们,他加入的国民党军攻克了浙江
的永康。原来,周景曾与他们离得那麽近。
同年十月十一日,上海沪西发生了一桩惨案。由於南京在两天前与日
本签订了数项卖国条约,重庆方面准备对在上海的汪系进行肃清时,遭到
了日本人的炮弹。炮弹摧毁了重庆方面的势力,也摧毁了周景在沪西的家。
当得到消息的柳彦杰与白凌桀赶到时,周景家已是一片废墟。整条弄堂几
乎被夷为平地,没有人逃过这场劫难。
「这件事必须告诉周景,」白凌桀遗憾地说,「他一直给家里写信,家
里人每次都回信。瞒也瞒不过去。」
「这会影响他上战场。」柳彦杰提醒他。
「我会跟他说,孩子还活着。」白凌桀像下了什麽重要决定。
「他回来的时候,如果看不到孩子,你怎麽跟他解释?」
白凌桀说了一句柳彦杰没有料到的话。「雨辰怀孕了,算命的说可能
是个男孩。」
柳彦杰过去一直以为白凌桀这辈子也不会有小人。
「你的孩子?」柳彦杰知道自己不该这麽问。
「是的,」白凌桀淡淡地说,「我也没有想到。」
白凌桀的孩子在後一年的六月出生。他出生的前一天,周景来信说,
国民党军攻克了湖北长阳,接下去会继续打枝江。
那是周景寄给白凌桀的最後一封信。
柳彦杰在给柳晨曦的书信中写道:我有时会想,白凌桀的这个儿子,
也许就是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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