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misumi (阿哩布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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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旧上海晨曦 第二十三章 by阑
时间Fri Sep 9 11:09:39 2011
第二十三章
傍晚,柳晨曦的车沿着劳勃生路向东,大拐到戈登路。在沿街的菜贩
处买了一些新鲜的草莓,柳晨曦又到凯司令取了前几日订好的蛋糕。
一天都闷热得厉害。直到刚才才有巨大的黑云逐渐从东边压过来,令
人感到些许凉爽,那是从海上吹来的风。路边做小买卖的贩子开始手忙脚
乱地收拾摊在地上的破布,马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黄包车夫们都加快了脚
步。柳晨曦透过车窗,看到卖花老妇人脚边摆的一篮栀子花。他让罗烈在
路口停车。
隆隆的雷声越来越近。
柳晨曦回到红屋。出来迎的是刘福。他接过柳晨曦手里的草莓和栀子
花,交给身後跟着的美娟。柳晨曦问他有没有买面,刘福回答,已经买好
了。
「天热,面和菜都放在冰柜里。」刘福说。
「过会儿就拿出来,彦杰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柳晨曦吩咐,「再让厨
房准备一些百合汤。」
刘福应了好,跟在柳晨曦後面进屋。天开始下雨,大颗的雨点砸在门
外的水门汀地板上。
「这黄梅天什麽时候能结束?」柳晨曦问。
「去年是六月底出的梅。」刘福低着头说。
柳晨曦在二楼洗完脸,抱了小人到大厅。草莓已经被摆在了沙发前的
茶几上,装在白骨瓷的圆形大托盘里,一个个饱满红润惹人喜爱。柳研熙
一被放下,就忍不住摇摇晃晃走到茶几前,用胖嘟嘟的小手对着草莓小心
地戳了戳。
「想吃吗?」柳晨曦笑笑说,「等爸爸回来再吃。」
柳晨曦把柳研熙抱坐在腿上,又向美娟要了三个碟子。小人伸长了手
臂分草莓,他把最大的都放到了其中一个碟子里,最後小声地说:「爸爸
的。」
小人很有意思,明明最怕的是柳彦杰,但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柳晨
曦拿起一个「爸爸的」草莓,作势要放进自己嘴里。小人着急地挥舞着小
手要遮住他的嘴,不停地嘟囔:「爸爸的,爸爸的。」
「爸爸凶你、打你屁股,没有叔叔对你好。这个大草莓应该叔叔吃。」
柳晨曦和他讲道理。
「不可以,」柳研熙执拗地掰开柳晨曦的手,从里面挖出草莓,放回到
碟子里,「爸爸吃的,叔叔不可以吃。」
柳晨曦沉下脸。
柳研熙碰碰柳晨曦的手,柳晨曦不理睬他。小人又把手缩了回去了,
正襟危坐。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探出身体在骨瓷盘里再挑了个大个儿的草
莓,小心翼翼地塞到柳晨曦的手中,小脸贴在他手臂上,软软地说:「叔
叔吃的。」柳晨曦觉得他讨好人的样子越来越像柳彦杰。
柳晨曦把草莓放进嘴里的时候,屋外忽然闪了一道煞白的闪电。正在
小厅关窗的美娟惊呼出声,手中插了栀子花的玻璃瓶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一地,水打湿了地板。她唯唯诺诺地向站在帘子旁的刘福道歉,拿了簸箕
、抹布过去趴在地上捡玻璃。
罗烈到里面拿了把扫帚给美娟。
刘福问柳晨曦什麽时候用晚饭,柳晨曦说等柳彦杰回家一起吃。
又是几阵闪电。最近的那道几乎闪在红屋外的池塘上,带着煞气的红
光,一把剑似的劈下来。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惊雷差点吓哭了坐在柳
晨曦腿上的小人。柳晨曦吩咐罗烈把底楼的窗帘拉上。
他陪着小人在沙发上讲故事。
壁炉上的钟敲了八下。柳晨曦每隔一会儿就抬手看自己的手表。小人
早已经饿了,柳晨曦让美娟把他抱去小厅先吃了晚饭。之後,又把研熙送
到楼上和新来的年轻娘姨玩小青蛙。外面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一阵
高过一阵。
「刘福,你去外面看看,二少爷的车回来了没有?」柳晨曦说。
「大少爷,刚看过。二少爷还没有回来。」刘福站在他身後。罗烈去了
屋外候着,等柳彦杰的车。
「你给『堂里』、还有他在沪西的『场子』那边多打几个电话,叫他马
上回来。」柳晨曦不放心地说,他想到之前看的那部《上海屋檐下》,变
故就是发生在这样一个阴郁的天气里。
「我这就去打。」刘福退到了电话旁。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刺耳尖锐的刹车声。美娟离大门近,先去开了门
,潮气里混着一股难闻的腥涩涌进屋内。陈琦被罗烈扶着跌跌撞撞走进门。
美娟摀住嘴又是一声尖叫。
陈琦的腹部止不住有鲜血渗出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他艰难地用单手捂
着伤口,面色苍白。
柳晨曦立刻站起身,焦急地问:「陈琦,发生什麽事?」
「大……少爷,二少爷被……警务处的人……带走了!」陈琦断断续续
地说。
「快,先把他扶到椅子上,」柳晨曦让罗烈把陈琦架到小厅的座椅上,
接着又对一旁颤颤巍巍的美娟说,「美娟,到二楼把我的急救箱拿过来!」
美娟闻声,马上应着柳晨曦的话,扶着墙跑上楼。
柳晨曦一边替陈琦检查伤势,一边问:「警务处的人为什麽带走彦杰?」
柳晨曦注意到陈琦的伤是枪伤,骤然紧张:「是警务处的人开的枪?彦杰
他怎麽样?」
「二少爷……没有受伤。那些警务处的人向我开枪……是威胁二少爷。」
陈琦说。
美娟从楼上取了急救箱递给柳晨曦。柳晨曦替陈琦处理伤口。下人们
都被刘福赶到了帘子後面,厅堂里十分安静,只有陈琦的喘息声。美娟眼
睛红红地靠在墙边,罗烈守在桌椅旁为柳晨曦打下手。
伤口处理比较顺利,子弹取了出来,血已经止住,陈琦的情况逐渐平
稳。刘福端来一盆清水。柳晨曦脱下带血的手套,洗了把脸。汗水已经渗
透他的白衬衫,背後的布料贴在背脊上十分难受。见陈琦神色有了好转,
柳晨曦连忙问:「他们为什麽要带走彦杰?」
「领队的是……张末根,」陈琦说,「他们说……二少爷开赌场,工部
局协助……陈市长……要抓开赌场的。」
「彦杰的赌场开在沪西,这里是法租界,要抓人也是沪西的警察厅或公
董局的人来抓,与工部局有什麽关系!」柳晨曦接着又问,「彦杰是在什
麽地方被工部局的人带走的?」
「沪西越界筑路的地方。」
柳晨曦记得周景说过,柳彦杰上税,他不会有事。「沪西那边是怎麽
办事的,能让交高税的人出这种事!」
「沪西警察局的人……不在场,」陈琦断断续续地回答,他想了想,接
着说,「这几天一直有辆车……跟着我们……」
「什麽车?」柳晨曦警觉地问
「一辆黑色的司蒂别克。」
「什麽时候开始的?」
「记不得……有段时间了……」
柳晨曦暗下思索其中的联系,不知道这辆斯蒂别克到底是西欧人还是
日本人的。他问:「二少爷有没有察觉?」
「二少爷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什麽?或者做什麽?」
「二少爷什麽都没说,」陈琦说,「二少爷和平时一样,有时去颜料堂
……有时去场子,偶尔见几个华董……」
明明知道却什麽都没说,柳晨曦清楚柳彦杰,他平日做事很小心,事
事都打点地十足周到。也许彦杰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
柳晨曦叫住刘福:「打电话给沪西的阿冠,让他通知所有赌场的人,
立刻关掉银岭!」柳晨曦又叫了罗烈:「罗烈,你马上给周家打个电话。
找周景。电话通了就交给我。」
电话很快就通了,柳晨曦将柳彦杰的事同周景说後,周景也相当吃惊。
「柳老板不会有事的,他为人一向谨慎。我先替你到局里打听打听,过会
儿到你那儿去。」周景说。
「老实说,我现在很替彦杰担心。就因为他一向谨慎,突然出了这样的
事,反而让人心里更不踏实。」
「柳医生,我懂你的意思,」电话那头周景沉默了一阵,又说,「不过
着急也不是办法,你在家等着,我一打听到消息就过来。」
柳晨曦谢了周景,放下电话。大厅里极为安静。美娟绞了毛巾在替陈
琦擦额角渗出的冷汗,时不时担心地看向大少爷。罗烈注意着柳晨曦的脸
色,觉得自己不好说话。刘福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不停张望外面的动静。
其他下人都被刘福赶到了帘子後,此时甬道内也没有声响,柳晨曦感到屋
内的空气异常稀薄,让人喘不过气。
「美娟,你到楼上去陪研熙,告诉他彦杰今晚有事不回家,让他早点睡
觉,」柳晨曦叹了口气,又对刘福与罗烈说,「把客房打扫一下,让陈琦
去休息。罗烈晚上照看一下他。刘福打个电话给老胡和二娣,你自己琢磨
怎麽跟他们说,总之别让他们太担心,特别是二娣。另外,立刻通知张律
师,将彦杰的情况向他说明,让他好好准备一下,随时要出庭为彦杰辩护。」
美娟他们各自应了话去做事。柳晨曦独自一人坐回到沙发上。碟子里
的草莓依旧新鲜红艳,柳晨曦却没了之前的好兴致。刚回到上海知道柳彦
杰做那些不正当的生意时,他替他担心,陈市长屡屡在电台里提起取缔赌
场的时候,他也为他担心。就在他以为一切太平了的时候,柳彦杰却出事
了。任何时候都不该掉以轻心,柳晨曦责备自己。柳晨曦本身是反对这种
做赌场买卖的人,但在沪西那样的环境里,不正当的就是正当,正当的反
而不正当,沪西不是个好地方,管那里的人更不是好人,他一直防着沪西
的日本人。多日的租界庇护,生活的安稳,让柳晨曦忽视了租界也是个殖
民地。那些占了中国土地的洋人、抢夺中国文化财富的盗贼,柳晨曦从不
认为他们会善待中国人。西欧人远洋来到中国,绝不是为了他们口中的交
流与商贸,他们和日本人一样阴险。
刘福从客房下楼。「大少爷,厨房的饭菜要准备吗?」
「要准备,做好了就端过来,」柳晨曦拢了拢挡在额前的头发,抬起头
说,「为彦杰也准备一份,过会儿送到警务处去。把桌上的草莓也一同带
走。」
「大少爷要去警务处?」
「工部局抓了人。难道就不让人看望了吗?哪怕是判了刑的犯人,都有
被探望的权利!」柳晨曦生气地说,「更何况,彦杰不是犯人。」
周景到时,脸色有些沉重。他走动匆忙,头发和肩膀上都有被雨淋湿
的痕迹。周景走进房门的时候天上又落下一道惊雷。柳晨曦心里不由沉一
下。
「周景,彦杰怎麽样?」
「还在警务处,是侦探处的刑三科,」周景接过美娟递来的毛巾,擦了
下脸上的雨水,「工部局这次行动很保密,沪西这边没能得到消息。」沪
西与南京方面的联系极大,南京不愿意丢掉上海赌场这边的经济来源。沪
西与租界明争暗斗,各有各得人手。在赌场这一块上,工部局在对哪家赌
场动手前,沪西这方会提早透露出风声给赌场的老板。在反赌上,大家玩
得不过是一场假凤虚凰。
「租界里应该有不少你们的人。」
「有是有。租界甚至已经交出警察权。」
「工部局前几日说扫清了租界里的赌场,为此还洋洋得意了一番。他们
想要的那些面子上的东西都拿到了,如今还藉口说什麽协助。洋人越界抓
人,不是在向日本人挑衅吗?」
「工部局说因为赌场抓人,那未必全是真的!洋人是拿陈市长当幌子。
洋人目前还不会向日本人挑衅,他们之间也是一根弦似的绷着,谁都不想
先吃亏。」
「如果不是因为赌场,还能是什麽?」柳晨曦试探地问,「最近一直有
人在跟踪彦杰,这其中一定有什麽关系。到底是什麽?」
周景沉默地低下头。
柳晨曦站起身,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周景。「你一定知道什麽。有什
麽不能说的。」
「我还不能确定,」周景抬起头,「既然不能确定,现在就不能说。但
是,柳医生,你一定要相信柳老板,他没有做过坏事!租界这边我不熟,
认识的人也不多,帮不了你多少忙。但柳老板是我朋友,只要用得到我周
景的地方,尽管找我。」说完他又垂下脸,继续道:「来之前,我给白三
爷打了电话。他住在租界,和商界里的人都比较熟,他人脉广,今年几位
新届的工部局华董都是他的朋友。」
柳晨曦也想找白三爷,他知道他在上海租界有身份也有名望。前让罗
烈打电话到白家,白家的人说白三爷还没到家,没想到周景倒是先找到了
他。柳晨曦原以为周景不会再与白三爷联系。周景自从结婚後,总是有意
地回避他。
美娟送上切好的西瓜。周景对着一瓤瓤西瓜发呆,忽然站起来说:
「他可能一会儿就会过来了。」周景匆忙地整了整身上的衬衣。「我媳妇
在等我回去,先走一步。明天到局里,我会继续替你打听消息。」
门外传来两声汽车的喇叭声,接着是铁门开启的声音。周景还没走出
柳家大门,迎面走来白凌桀。他走在雨中,身後是打着雨伞的下人。柳晨
曦向他打了招呼,立刻将他迎进门,又不自觉地伸手拉住了周景。他察觉
到了周景脸上的尴尬。柳晨曦能猜测到周景与白凌桀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倒不是说自己与柳彦杰有什麽,就猜别人也有什麽,只是这种略有似无的
情感他很熟悉,甚至两人间若即若离的状态也是他熟稔的。柳晨曦突然觉
得自己像是个过来人,看什麽都清楚,却什麽都劝解不得。
周景和白三爷说话很轻,话尾都消失在六月的雷雨里。
三人坐到大厅的沙发上。白三爷脱去挡雨的外衣,刘福将它挂在角落
的红木衣架上。「彦杰的事,我听周景说了,」白三爷坐在首座,慢慢地
道,「警务处这次的行动的确出乎意料,他们一向是落人後的,没想到这
次倒抢在了东洋人的前面。」
「他们到底为了什麽要抓彦杰?」柳晨曦问。
「名义上说是为禁赌。这倒也不假。别说是西欧人,这几天日本那边也
闹这些事,」白三爷说,「今年5月东京《朝日》发了篇社论,大意是说想
要强化南京政权,去除中国的赌场与鸦片是最重要的手段。前几日东洋人
那边对南京施加了压力,不但影响租界,沪西这边也确实关闭了一些赌场。
这些事恐怕彦杰并没有与你提过。」
「他不会对我说,怕我担心。」
「警务处这次抓彦杰,表面上的确为了禁赌。不过,他们既是为了禁赌
又不是完全为禁赌,」白三爷目光幽深,「他们还为一些不好琢磨的事。」
「什麽事?」柳晨曦问。
摆在茶几上的西瓜始终没有人动。美娟又送上一壶西湖龙井,揭开茶
盏,满上三杯茶水,低着头说:「请茶。」
白三爷接过茶盏,等美娟退开後,又看向柳晨曦:「柳医生想必知道
彦杰喜爱古董。」见柳晨曦点头,他又道:「一年多前,有件关於『北宋
玉壶春瓶』的案子,不知道柳医生还记不记得?」
柳晨曦想起某次申报文化版上的一则文章,那时他还特意折过一角,
又想到刚回上海时报纸上几篇有关瓷片案的新闻,一联想倒也能猜出大概。
他问:「这件案子难道和彦杰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们现在不好说,」白三爷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要看
工部局那边的人怎麽想,他们说无关便是无关。他们要是说有关。」白三
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彦杰就会惹上麻烦。」
单薄的窗帘挡不住天际苍白的闪电,白光突兀乍现在昏暗的客厅里。
三人一时都不说话。
「明天我先带你去见租界里一些有名望的人物,请华董们作保,将彦杰
保释出来。然後我们再商量接下去的事,」白三爷从容地说,「放心,彦
杰并没有被带去中央捕房,一切都有转机。」
柳晨曦慎重地点头。「我听周景说,彦杰现在在侦探处,我想今晚先
去探望一下。」
「要去我们现在就去,再晚恐怕就进不去了。」白三爷说。
听到柳晨曦和白三爷说要去警务处,周景犹豫地站起身。白三爷好像
看出他想说什麽,先开了口:「周景要是不方便,就先回沪西去。我和柳
医生过去就行了。」
周景朝两人张望,像下了什麽重要地决定似的重重地说:「我陪你们
一起过去。」
柳晨曦看到白三爷嘴角一闪而过的略有似无的笑容。
三人商量坐白三爷的车去租界警务处。柳晨曦带了晚饭和小人挑选的
草莓。他原想好好地替柳彦杰过生日,想不到这生日要在监狱里过了。
屋外,风雨依旧在鞭挞着路边那几棵粗壮的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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