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斜靠在绘有常春藤纹饰的椅子上，亚斯曼一手 拄着下巴，另一手持着水晶杯，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积雪。 雕工粗糙的水晶杯里装着浅色的液体，他轻啜一口，略显苍白的指尖摩 娑着杯上打磨未全的锐角，在冰冷而细微的刺痛感沉中淀着思绪。 身为第二代霜刃公爵，他有着更优於父执辈的眼光与实力，然而，无论 家族再怎麽壮大，地位再怎麽提升，这些长辈们却还是心心念念着过去，直 说有一天一定要偿还那份恩情。 关於这点，亚斯曼不是不赞同，就像使用法术，无论再怎麽挥洒元素， 也不能忘记它们的根本，只是这麽多年来，他所见到的，所听到的都不是什 麽好消息，对於自己家族所应该「报恩」的对象，他更是觉得荒谬与不切实 际，之前还差点因此跟父亲断绝关系。 总是缅怀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是无法前进的。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因为当年的协议，就要把数十年基业拱手让人， 这是何等可笑又可悲的事？说穿了也只是少数人的自我感觉良好罢了。 唇边泛起讽刺的笑意，亚斯曼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任由火辣的液体灼 烧自己的身体与心灵。 他自认不是个心胸开阔、具有牺牲奉献精神的人，更不会傻傻地将手边 的东西轻易交付出去。 於是情况继续拖延、僵持，就如同这个依旧冰封的兰达郡。 「因为她的牺牲，霜刃家才能有今天。」 抵达兰达郡的第一天，那位苍老的领主站在自己面前，神情肃杀而严厉。 「不要忘了当年的约定，那是她的孩子应得的！」 在呼啸的风雪中，自己是怎麽回答的？ 「放心，席德叔叔，我们当然还记得。」 就只是记得而已。 水晶杯落到地上，被冻结的杯身碎裂成无数块，亚斯曼走到窗边，浅色 的眼瞳映着外头的冰雪，两者一样地沉静、冰冷。 「没错，她的孩子是可以取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霜刃公爵轻声说道。 「如果他真的具有那个资格的话。」 「嗯，虽然是个荒凉的地方，但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站在雅翠最高的塔楼上，索尔打了个哈欠，惬意地眯起眼睛。 一脚踩着塔尖，一手勾着旗杆，这位暴风公爵就这样立在塔顶上，颀长 的身躯随着强风左右摆荡。 白雪飞舞，天地一线，这里的风自由而狂野，彷佛只要乘着它们，就可 以到世界的任何地方去。 自由。 多麽诱人的一个词汇，多少人为了它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地方为了它血 流成河、屍骸遍地。 自由。 其他人总说，三位公爵中，就属自己活得最快乐、最自由。 贵族的身分、家族的期望、永无止尽的勾心斗角、不断重复的虚伪应酬， 随着时间过去，这些层层叠叠的无形枷锁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令人难以 忍受。 就算强颜欢笑，事後却只觉得更加空洞。 就算试图振作，心里却还是有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从小到大，双亲耳提面命，一方面唏嘘过去的失败，一方面又要自己重 复一样的道路。 应该、可能、若是、大概，无论他们再怎麽假设，失去的机会都不会再 回来。 要保密、要小心、要不露锋芒、要战战兢兢，他们转而要求自己，奢望 着虚幻的未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是不愿清醒。 索尔感到很疲倦。 如果破坏掉一切，自己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如果就这样随风而逝，是不是就不用再烦恼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有的轻、有的重，取决於你自己想肩负的有 多少。」 「我不是贵族，所以很难想像你们的生活，不过，既然握有更多的权力， 不就更应该为他人着想吗？」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要不要来苍鳞之间喝杯茶休息一下？嗯，等等， 先等厄……等陛下走过去。」 脑海中浮现法师的身影，暴风公爵怔了怔，苦涩地笑了。 以朋友来说，纳特实在敏锐得令人讶异，就算挂着伪装的笑容，他也能 很快地判定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到目前为止从未出错过。 如果就这样跳下去，以後再也看不到他的话，还真有点可惜呢。 正自感叹，底下忽然响起一阵敲打声。 两手攀着窗框，一名女子探头出来，蜂蜜色的辫子随风飞扬。 「阁下，请您快点下来，这样很危险。」 「啊，希娜小姐。」原有的负面情绪倏地隐没在眼底，暴风公爵嘴角一 扬，顿时笑得灿烂无比。「日安，今天的你也一样美丽，就像冰原上盛开的 琉璃花一样闪耀动人。」 「阁下，从刚刚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人跟我说有人挂在塔上，您已经 造成居民的不安与困扰了，还有琉璃花是开在高地上才对。」 「善良的希娜小姐，请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吹个风看看风景而已。」 索尔靠着旗杆，一派轻松地说。反正他会飘浮术，就算脚滑也摔不死人。 「还是说，你愿意带我去仔细了解这个美丽的地方呢？」 「总而言之，请您先下来，其他的待会再说。」 一路跟着代理警备队长来到塔底，索尔看着对方的背影，目光有些深沉。 真好啊，就跟这里的风一样，她的身上也有着自由的气息。 实在有些刺眼呢。 两人走出塔外，一看到暴风公爵，在底下等候主人的羊驼脑袋一歪，开 始打起喷嚏。 「噜咩，啾！噜啾！咩啾！啾！」 「塔塔，你怎麽了？」希娜轻抓着缰绳，照理说白雪羊驼应该是跟感冒 最无缘的生物才对。 想到刚刚一时不察，答应要带着这位公爵逛逛雅翠，她就觉得一个头两 个大。 「那麽，希娜小姐，第一站要从哪里开始呢？」索尔牵起对方的手，印 下一吻，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要我去哪都行。」 大裂谷底下怎麽样？保证刺激。 希娜抽回手，僵硬地握了几下，努力克制拔刀捅人的冲动。 「哎？希娜，公爵，你们怎麽会在这里？」 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领主之子面带微笑地站着，看起来既和善又亲切。 「西尔斯，这位阁下说他想看看雅翠，不过我才巡逻到一半，可能……」 「想看看雅翠是吗？希娜公务繁忙，请让我代劳吧。」西尔斯走上前， 非常自然地卡进两人中间。「竟然让您亲自提出这种要求，真是抱歉，是我 招待不周。」 「哪里，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为了表示歉意，今天就逛到您尽兴为止吧，请跟我来，公爵。」 啧。 「那就麻烦你了。」索尔笑了笑，离开前不忘对还有些发愣的代理队长 挥挥手。「希娜小姐，有缘再会。」 相隔几条街的广场边，纳特与厄德找到了正在散步的辛亚，立刻将领主 之子所画的线索拿出来给他看。 「辛亚，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这是……」瞧见皮纸上的图形，辛亚睁大了眼，脸上血色尽褪。 「你知道这是什麽吗？」纳特急切地问，虽然青年的反应有些不大对劲， 但他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对不起。」 「辛亚？」 「对不起，老师，我不能说。」青年摇了摇头。 「不过就是张图而已，有什麽不能说的？」厄德皱眉。「你最好老实回 答，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接触到魔王的凶狠目光，辛亚猛地一颤，转身就跑。 「站住！」厄德往前踏了一步，挥手对身後的护卫示意。「抓住他。」 广场前方有道长长的阶梯，数百阶的梯面上满是积雪与碎冰，辛亚匆匆 往下跑，才到中段就在湿滑的阶梯上踩空，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摔了下去。 「辛亚！」 纳特赶上前，看到阶梯下有人冲了出来。 辛亚闭着眼，当踩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想着结冰的地面 有多麽坚硬，上次摔倒的时候，身上有许多地方骨折，还在床上躺了两个多 月，这次的阶梯更陡、更高，大概不死也重伤吧。 预料中的碰撞并没有到来，一双强有力的手接住了他，落地後更将青年 瘦弱的身躯抱得紧紧的。 辛亚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这是谁的手臂，知道自己是在谁的怀里， 但这种事就跟做梦没有两样，或着这真的是场梦也说不定？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魔王的侍卫围拢上来，每个人均是面露诧异。 「殿下？」 「您怎麽会……」 「这是做什麽，通通给我退下！」魔王之弟厉声喝斥。 一时拿不定主意，侍卫们稍稍让开了些，让君王上前处理。 「雷卡特，我才要问你这是在做什麽。」 厄德面色不善，雷卡特的也好不到哪去，这对兄弟愠怒地瞪着对方，互 不相让。 「纳特有事情要问，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拒绝回答，甚至试图逃跑。」 「那是因为你吓到他了。」雷卡特不悦地说。一直到现在，怀中的人还 在微微颤抖着。 「只是一个问题而已，谁知道他反应这麽大。」魔王眯起眼。「无论如 何，我今天一定要听到答案。」 「不要逼他。」雷卡特抱着人退了一步。 「怎麽，难道你想带着他逃走？这里是雅翠，外面就只有裂谷跟冰原， 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厄德冷笑着挥手，护卫们逐渐逼上前。 「不要让我恨你，哥哥。」 「哼，这种时候倒是肯叫我哥哥了，看在你这一声的分上，我可以让他 少受点苦。」 魔王自顾自地放狠话，感到有人一直在拉他的大衣。 「等一下，亲爱的，我正在忙。」 「真是的，你才要给我等一下！」魔王的顾问忿忿地走上前，直接挤开 他的君王。「我只是要问问题而已，你们两个要吵架到旁边去，别在这里浪 费时间。」 「呃，纳特？」 「辛亚，你还好吗？」法师走到他的学生面前，关切地伸出手。 「不要碰他！」 「啥？你没看到辛亚的披风掉了，下摆还拉出一大截，都已经冷到嘴唇 发紫了吗？」 「…………」 「我不管你跟厄德有什麽恩怨，总之先找个温暖的地方，他看起来好像 快昏倒了。」 雷卡特愣愣地松开手，愣愣地看着纳特脱下斗篷，理所当然地替辛亚披 上，一旁厄德则是一脸不爽地拉开大衣，动作迅速地将法师塞进去。 回到温暖的室内後，辛亚喝了几杯热姜茶，看起来终於冷静了些。 望着桌上摊放的皮纸，他蹙了蹙眉，神情忧伤而迟疑。 「这是我们最近得到的线索。」纳特沉声说道。「它与兰达郡的状况可 能有密切的关系，但却没人知道它是什麽。」 青年目光一动，欲言又止。 「拜托你，辛亚，这真的很重要。」 「重要……是吗？」拿起桌上的皮纸，辛亚看着上头的复杂图形，良久， 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曾经答应过父亲，不能把这个东西的事告诉别人。」他严肃地说。 「所以，请你们务必要保密。」 见房里的法师及魔王兄弟都郑重地点了点头，辛亚将视线移回皮纸，指 尖轻轻拂过上头的炭笔纹路。 「这个东西，是四象结。」 -- 这大概算栗子面包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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