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misumi (阿哩布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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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旧上海晨曦 第十七章 by阑
时间Wed Sep 7 10:27:59 2011
第十七章
宁波方面出了事,柳彦杰在沪西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柳彦杰平日不
直接管理银岭,他待在租界里的时间要比在沪西长。但最近,柳晨曦经常
看到他往赌场那边去。
柳晨曦进购的药品晚了一周才到上海,其中消毒药剂比他订的少了一
半。他没有向柳彦杰质问这件事,药品能送到医寓已经相当好了。他听林
牧说过,现在不只是大米有人囤,药品也有人囤,囤积了好卖高价。宁波
那边又急需药物。这次柳晨曦要的药是柳彦杰花了两倍的钱从药商那里弄
回来的。
自从张亚辉随父亲去了香港後,柳晨曦又在沪西找了个从医学院毕业
的年轻人。他把年轻人交给了林牧。林牧是个好师父,他教徒弟很有耐心
。张亚辉的养子留在上海,仍然替柳晨曦做事。12月开始,医寓管医生们
与其他做事的人中午与晚上两顿饭,这让大家都很高兴。日本人已经控制
了印度支那方面大米的进口,米行里的米越来越少。这周大米又从原先的
四十五元一下涨到了六十几元,很多人在家喝粥。医寓的米是柳彦杰派人
送来的,柳晨曦会给他买米的钱。柳彦杰每次都像征性地收一点,他说只
要不让他亏得太厉害就行,不然他晚上睡不着觉。
由於大米飞涨,看诊费也提高不少。医寓开在劳勃生路,帮老百姓看
病,柳晨曦涨也是涨在大家都能接受的范围内。病人看得起病,医寓能赚
点钱维持生计。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大家就能凑合着过。
柳彦杰到沪西的时候,来他的医寓看过几次。晚上躺在床上,柳彦杰
就跟他说别人在虹桥路上开得疗养院怎麽赚大钱。「在租界富人区发免费
拍X光的传单,噱他们到医院里拍片。只拍片,就是仪器里能看到但是没有
到手的片子,菲林也是要钱买的,不值得浪费。来十个,十个都有病,没
病也说有病,必须住院。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怕死。替他们开药,要开最贵
最新的洋药。他们就相信洋人的东西。」(抗战生活史)柳晨曦投给他不
满的眼神。柳彦杰会意地笑道:「我不是要你这麽做,只是告诉你有人在
这麽做。」柳彦杰吻他的时候说他太有良心,「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上海就不是现在的上海。」
上海是怎样,用如果是不能想的,永远想不出它真正的样子。柳晨曦
最近时常出诊,听到不一样人说不一样的上海。这天,他提着药箱要去租
界替人看诊。由於罗烈替他办事去了,柳晨曦准备叫傻根的人力车。他在
车夫堆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傻根。柳晨曦只穿了件黑色风衣,在外面站
了没多久,就觉得风往领子里灌,寒气钻进骨头里的冷。
「柳医生是在找傻根?」一个车夫凑上前问柳晨曦,他有一张阔脸,身
板却十分单薄。
「是的,」柳晨曦问,「他不在这儿做生意了?」
「他家出事了。」阔脸车夫小声说。
阔脸和傻根是老乡,都是前年从江北到得上海。「两个礼拜前,虹口
那边华德路上一家日本人的药店被人用石块砸了,据说那家药店里囤着大
米。一群人拿了大米以後就逃到了沪西。现在苏州河边有一大片棚户房子
被警察署封起来。傻根家也是。封了两个礼拜了。」
「什麽时候能解除封锁?」柳晨曦问。
「不知道。上海这样事太多,每次封的时间都不一样。」
这时,有人拉完一笔生意回来,听到他们说话,接上去说:「已经解
除了,刚刚解除。我看到一帮子警察从苏州河那边回来了。」
「傻根出来没有?」有车夫问。
「没瞧见。」
一群车夫聚在角落吵吵着傻根的事。他们好像在谈傻根,其实又不是
在谈傻根。傻根不在了,他们多了笔生意。阔脸问柳晨曦要不要坐自己的
车。车夫们都知道柳晨曦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出手大方,不一会儿都围拢
了上去,争着要做柳晨曦的生意。柳晨曦被人堵在几辆人力车间为难的时
候,罗烈回来了。
柳晨曦坐上柳家的轿车。罗烈平日很沉默,柳晨曦以为他除了开车与
保护自己,从不会关心身边的事情。此时,却听他说:「大少爷,我从法
租界过来时,跑狗场那边暴动了。」
「暴动?发生什麽事?」
「不清楚。大约是洋人在跑狗场赛球,欺压中国人。两方人打起来了。」
罗烈说。(跑狗场暴动真实发生时间为:1941年3月15日)
「从苏州河撤走的警察,看样子是要去助援法租界。」柳晨曦说。
「应该是。他们可能会开枪。」
「这几天到处都在出事,到处都有暴动。」
「大家抗战的情绪很高。」
大米涨得那麽厉害,老百姓的愤怒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任何事情都
可能成为双方对抗的导火线。日本人想用大米主宰上海,让这边的士气低
落。但是如果大米继续上涨,物品依旧短缺,现在的骚乱将是日後形势越
加严重的预兆。柳晨曦以为,上海与日本的下一场战争不会太远。
「二少爷说,日本人在动租界的脑筋,南京那边以及两方租界虽然不准
备和日本人撕破脸,但又不肯让出租界。他们很可能会有别的动作。」
罗烈在前面说。
「二少爷有说是什麽动作吗?」柳晨曦问。
「二少爷没有说。」
柳晨曦到租界看诊的时间不长,是个高烧的病人,柳晨曦替他开了药。
回医寓前,柳晨曦特地让罗烈绕到法租界的逸园跑狗场走了圈。柳晨曦的
车子没能开近逸园。隔得老远就有警察设的路障。一旁还停了几辆消防车。
地上很湿,柳晨曦没有看到着火的地方。
一个年轻人从逸园方向朝柳晨曦奔来,身上的衣服都是湿的,水顺着
头发往下挂。後面紧追不舍跟着租界的警察。警察抡起手中的家伙往他身
上打。那人倒是顽强,虽然不是警察的对手,被打得东倒西歪,但仍不忘
抽着破绽就还击,一拳一脚都打在警察脸上。他们一路扭打到路障口。
柳晨曦的车刚停下,他们就扒上了车玻璃。
车边趴着人,罗烈不敢轻易发动车子。混战中,就听「砰」一声,不
知是哪方人砸碎了一面车玻璃。柳晨曦大惊,嚷着:「不要打了!」杀红
了眼的,没人理会他的话。「上车!」柳晨曦开了门,把那挨打的年轻人
拽到车上。「共党?」柳晨曦问。年轻人摇头。
租界警察立刻将柳晨曦的车围住。此时,身後开来几辆插着日本旗的
军车。租界警察立刻直挺挺地站好一列,让出道路。其中一辆日本军车在
柳晨曦身边停了下来。
「柳先生,」车里是伊藤,他盯着柳晨曦问,「你也在这里?」
「出诊,碰巧路过。」柳晨曦小心地回答。
伊藤健一看了看围在柳晨曦车边的租界警察,问:「你们这是干什麽?」
「这位先生车里有个暴动份子。」警察靠近伊藤的车,恭敬地回答。
「柳先生是我的朋友,」伊藤说,「他的车里怎麽会有什麽暴动分子?」
租界警察顿悟般站挺身,向伊藤健一敬了礼,「是我们的失误。」他
立刻向柳晨曦做出放行的手势。
柳晨曦想,不能在这里多留,他催促罗烈:「走,快开车。」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开出路口後,柳晨曦问车上的年轻人:「发生什
麽事?」
年轻人不说话。
「你住什麽地方?」柳晨曦又问。
年轻人身上挨了不少伤,动起来不方便。他用红肿的眼睛瞥了下柳晨
曦,从鼻间哼了声:「我没什麽要和汉奸说的!」
「说话小心点。」罗烈严厉道。
柳晨曦坐在汽车里,想到自己与日本人说了句话就算「汉奸」了,不
免有些自哀。他不打算同年轻人解释,闭上了眼睛。车玻璃被打破了,车
一开起来,风就不停地往里钻,柳晨曦觉得冷,把大衣领子又竖高了些。
一路驶向沪西,车里没人说话,一片静默。柳晨曦有时会向年轻人那
儿看上一眼,他很安静,对去沪西没什麽反应。柳晨曦猜他是住在沪西的。
车开得很快。街道两旁的南货店、布行、典当铺、旧书摊走马灯似的
一家一家地过。沿街小菜馆里的大菜师傅已经在炒菜了,柳晨曦听到叮叮
咣咣锅铲撞锅壁的声音。经过米行时,柳晨曦在排队的人群里看到了傻根。
傻根精瘦精瘦的,瞧不见肉,脸都瘪了下去,只有层皮包着。以前柳晨曦
觉得他眼睛小,现在觉得他眼睛大了。傻根手里拿着个麻布袋子,在寒风
中瑟瑟发抖。
柳晨曦让罗烈把车停下,朝人群里喊:「傻根。」
傻根听见有人叫他,回头看到柳晨曦,显得有些高兴。「是柳医生啊!」
「怎麽是你在这里排队?柳晨曦记得傻根说过,男人要在外面做事,只
有女人和小人有时间排队。
「家里的都病了,就我还走得动。」傻根无奈地说。
柳晨曦知道傻根住的地方被封锁了两个礼拜,要不是今天暴动,恐怕
还要继续封锁下去。
申报曾登过因封锁把人饿死的文章。傻根是不幸中的幸运。不能迈出
家门的日子,心里的不安是要命的。傻根他们能熬过来,已经相当不容易
了。柳晨曦看了看天,阴云密布,寒风彻骨。他向傻根招了招手,傻根犹
豫了一会儿,走到柳晨曦跟前。柳晨曦轻轻地对傻根说:「要下雪了,天
那麽冷,你在家熬了那麽多天这样排着也是撑不住的。这队伍长的到天黑
恐怕也轮不到你。我医寓里还有点大米。你跟我去医寓。」
傻根千恩万谢地上了车。坐进车里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喃喃第
一次坐这麽好的车,柳晨曦是好人云云。傻根把车中陌生的年轻人看作是
柳晨曦的病人,只是奇怪人怎麽是湿的,直到看到被打碎的玻璃,才诧异
地问:「这玻璃窗怎麽坏了?」
「在租界里遇到点事。」柳晨曦没有多说。
「让我还有租界里警察给砸的。」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开口了。
「柳医生是好人。你们砸他车干什麽?」傻根不平。
「好人?他认识日本人!还是日本人的朋友!」
「老子还替日本人拉过车!老子不但对他们客气陪笑脸,还装孙子!不
然能怎样,找死?黄毛小子,你懂个屁!」
傻根提劲说话声很大,震得柳晨曦耳膜发疼。柳彦杰老说自己激进,
柳晨曦看这二人才叫激进。柳晨曦捉摸年轻人因为在跑马场受了气,要发
泄又被警察打了,心里有怨气才看什麽都不顺眼。傻根今天才被放出来,
也是一肚子火没处撒,碰上这年轻人,不吵心里不舒服。眼看两人在车里
吵得差不多了,柳晨曦才劝:「好了,都别吵了!」
年轻人说:「没想和他吵。」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车里的都是好人。
「我只是气不过,上海越来越不像话,都成日本人和洋人的天下了。」
柳晨曦听出他有话要说,问:「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年轻人继续道:「今天逸园有场足球赛。是东华队对西洋巡捕队。没
想到裁判是洋人,从一开始就向着西洋巡捕。我们这边的进球都不算,动
不动就说我们犯规,没犯规也是犯规。洋人那边,撞人踢人他都看不见,
再过分的动作都不吹哨。东华队的队员说裁判误判,洋人裁判立刻就罚他
下场。我们这边忍无可忍,北边的人先下场,那些警察拿鞭子、木棍打人。
後来,南边的人也下了场,砸场子。双方打了起来。最後,那些警察叫来
消防队,用高压水枪射我们。」
柳晨曦频频摇头。这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衣服很湿,现在平
静下来立即觉得冷,他说话时嘴唇打着颤。
上海就是那麽个奇怪的地方,它是中国的,中国人没有权力管它。警
察是中国的警察,但不是帮着中国人的。
「洋鬼子不是东西。」傻根忿忿。
「我们不会一直受他们欺辱,一定要反抗到底!」年轻人激动地说,
「我们要在租界示威游行,抗议租界的做法!」
柳晨曦注意到他用「我们」,他相信拥有这样信念的年轻人有很多,
「我们」这个团体会越来越庞大。
汽车先把傻根他们带到医寓,柳晨曦往傻根的麻袋里舀了满满十杯米
,没肯收他的钱。傻根感动地说,以後柳晨曦坐他的车都不用给钱了。傻
根高高兴兴抱着米袋回家。年轻人说医寓离他家不远,很快也走了。
「大少爷,该回去了。」罗烈一旁提醒。
大自鸣钟沉沉地敲下半点的钟声。已经六点半了。天暗下来,云层压
得很低。看样子今夜是要下雪。
罗烈车开得很快。柳晨曦坐在里面,能听见的风的呼啸声。他说:
「先去找个修车的地方。」
「大少爷,现在有些晚了。二少爷应该到家了。」
「已经晚了,」柳晨曦说,「别让他看见这玻璃。」
「二少爷没看见也总是会知道的。」
「你非把我的每件事都跟他说吗?」
「不是。」罗烈听出柳晨曦有火气,将车掉了头,找修车的地方。
红屋离跑狗场其实很近,罗烈找路的时候,又经过那边。路障已经撤
了,整条路上没几个人。原先地上的水结成了冰,车不好开,最後还是绕
开了。罗烈找到一家修车处,把车停下。柳晨曦下车後,坐进街边的小菜
馆里。说是小菜馆,其实就是一间门朝街面的民房。几张桌子几条长板凳
。每张桌上摆了个竹筷筒,里面零零星星插着几根筷子。柳晨曦看了看,
东西都不怎麽乾净。他叫了两碗馄饨。一碗是自己的,先吃起来。另一碗
给罗烈,他让厨子等罗烈来了再下。
吃完馄饨,罗烈还没有进来。柳晨曦从口袋里摸出钱,给了端馄饨的
小男孩,让他替自己买份今天的报纸。
小男孩很快就买了回来,是份《大美晚报》。柳晨曦打开一看,已经
有今天逸园跑狗场赛球暴动的标题文章。上面写的和年轻人说得差不多,
不过没多提警察伤人的事。上海报纸很多,但是有新闻没舆论,租界里的
报纸,要看洋人的脸色。柳晨曦想到如今局势微妙,洋人不愿让出租界的
事,猜测洋人不想将事闹大。要是那些年轻人搞起示威抗议,说不定过几
天的报纸上,会有洋人息事宁人的报道。
柳晨曦又把报纸上其他新闻看了下。
歹徒登上电车迫使乘客交出贵重物品。不明身份恶徒枪杀公益纱厂英
籍雇员与白俄妇女。歹徒绑架法租界华里银行老板。梅格路上中医院医生
遭遇绑票。
动乱是战争的前兆。
只有一条新闻是租界对不法经营的肃清——工部局在公共租界内查禁
赌博,逮捕了吃角子老虎机大王杰克拉莱。
罗烈进门的时候,柳晨曦还在看报纸。不一会儿小男孩端来馄饨,罗
烈低头趁热吃着。柳晨曦合上报纸问:「修好了?」
「大少爷。修好了。」
「二少爷沪西那边的场子,最近有没有遇到什麽麻烦?」
「没有。」
「二少爷有没有遇到什麽麻烦?」
「没有。」
见他吃完了,柳晨曦替这餐结了帐。「回去吧。」
外面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在屋顶上、马路上。车身上也有些白雪。
柳晨曦想,把车窗先修好是对的。他在车里打起了瞌睡。
他好像做梦了,看见在英国时住的房子,白色的墙黑瓦的大斜顶,顶
上永远停着许多鸽子。紫苑站在房前的草坪上撒玉米粒,鸽子一群群下来
,绕在她身边飞翔。柳晨曦听到她的笑声,天暗了,下起了雪。雪下得急
,一粒一粒,哗啦哗啦的响,响声越来越大,吓走了房顶上的鸽子。他终
於看清,天是在下大米。他蹲下去拾,千百人跟着蹲下去拾,都是黄皮肤
的中国人。柳晨曦看到了傻根,看到美娟,看到吴妈,看到林牧,看到张
华,陈琦,老胡……他双手捧着米站起来,身边不知何时站了柳彦杰。他
给他看手中的大米,柳彦杰笑着说,大米以後不用再囤了。傻根他们向他
招手。突然,他们倒下去,胸口炸开了花,大米从手上滑下去,血红色的
。有人放枪!是西洋警察还有日本人!大米地上躺了许许多多中枪的国人
。所有人在往外逃。柳彦杰拽紧他的手,他们随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奔跑。
紫苑还在草坪上,柳晨曦不断地喊。柳彦杰说那里没有紫苑。柳晨曦不信
,他们奔回草坪。草坪上撒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碎瓷片、旧书画。房子前有
一个人,站得笔直,一身乾净的哔叽尼西装。他转过身。他们看见了他的
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罗烈按了两下喇叭。柳晨曦惊醒过来。汽车已经到柳家的镂花铁门前
。王贵殷勤地拉起铁门的插销,拉开大门。车子沿着石子路往里开,一直
到西面停车的地方。柳晨曦看到别克旁停着一辆雪佛兰。夜里,雪下得很
大,鹅毛一般,雪佛兰顶上一层花白。刘福打着伞,接柳晨曦下车。柳晨
曦进门前,刘福在他耳边说:「二少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今夜有客人?」柳晨曦问。
「是白家的少爷来了。」刘福边说边将柳晨曦送到客厅。
大客厅里的壁炉生着火,由於霜冻的关系,火苗窜得猛烈。白色大理
石壁炉架上的一盆水仙花前几日便开了。今天花瓣张得尤其大,橘黄花心
都看得见,幽幽泛着清香,站在玄关就能闻见。柳晨曦将脱下的黑尼大衣
、礼帽交给刘福。刘福把它们挂到衣架上。
挂钟指着八点过十分。柳晨曦换了鞋,踩在褐红菱形花纹的羊毛地毯上。
客厅雕花天顶上的祖母绿挂灯与沙发旁的花形落地灯一同温情地亮着
,客厅的人与柚木家俱都蒙上一层柔润的光晕。这光晕使柳彦杰等得不耐
烦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柔和。白三爷端着景德镇的白瓷杯,缓缓呷了口杯里
的茶。他朝柳晨曦淡淡笑了下说:「柳大少爷回来了。」
柳彦杰从红木扶手的锦缎沙发中站起,问道:「今天跑狗场的事情,
你知道吗?」
「罗烈出门办事时撞见骚乱,下午和我说了。报纸上也登了,我已经看
过。」柳晨曦表明自己的态度,说,「洋人实在过分。」柳晨曦本想说,
警察也是帮凶。想到柳彦杰的朋友周景也是警察,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景被从沪西警察局叫去助援租界,」柳彦杰说,「这件事闹得很大
。你又是爱管闲事的人。一直等不到你回来,我以为你也参与此事了。」
「没有,」柳晨曦思量着说,「只是知道一些。」
柳晨曦向白三爷打了招呼,又说:「你们在谈事?要不要我先上楼去?」
「我们在谈租界准备发放大米的事,」白三爷说,「我想大少爷一定也
有兴趣,不妨坐下来,我们一起聊聊。」
柳晨曦是想过租界可能会发放大米,没想到会那麽快。他不掩饰自己
对此事的兴趣,坐到了沙发上。他说:「现在各家米行还有米卖,只是米
十分的少,买的人越加的多。大米是越来越贵。」
「大米被日本人控制,现在租界里米行的米很大部分是靠跑单帮的人从
外面运来。往後大米越来越少,是正常事,」白三爷放下茶杯说道,「今
年六月,法租界向日本人交出了警察权。秋天公共租界的警察也被日本人
收买。最近上海的新市长陈公傅,也是日本人有意让他坐上市长的位子,
他才当上市长。目前,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相当大。他们所做的动作,目
的都是想要洋人完全交出租界,占领上海。洋人当然不肯。洋人如今与日
本人不合。」白三爷笑说,在土地问题上,他们当然是不合的。
「洋人与中国人也不合。他们侵占我们的土地,侮辱我们中国人,」
白三爷说,「只是上海在洋人租界的庇护下躲过了日本人战机的轰炸,过
了几年安逸的日子,对洋人反而没那麽痛恨了。国人其实更怕日本人。如
今上海,特别是租界内大米紧缺,又一次激化了国人与洋人之间的矛盾。
老百姓没有饭吃,是绝对要造反的。洋人外有日本人虎视眈眈,内有国人
动乱反抗,他们又不想丢掉对上海的控制权。办法自然是要想的。」
「他们想的办法就是发放大米,」柳晨曦问,「那米行里的米从哪里来?」
美娟端着托盘走上前,托盘里摆了一个白瓷杯。她替柳晨曦倒了茶,匆匆
退了下去。
「租界当局有他们的进购办法。他们会把能进购到的米送到米行,按照
一定的折扣分配。」柳彦杰说。
柳晨曦喝了口水,继续问:「当局准备怎麽个发放法?」
柳彦杰说:「最有可能的就是按人配给。老百姓都有户口证,拿着户
口证到租界当局联系好的米行里,限量买平价米。其他方法计算困难。要
是出了给多给少的事,老百姓会闹得更加厉害。租界想要稳固掌控权,他
们不喜欢惹麻烦。」
「虽然租界那些洋人要的是土地,这配给大米只能算他们的权宜之策。
但对租界里的人来说,能有基本口粮填饱肚子,绝对是件好事。租界打算
什麽时候开始配给大米?」
「估计也就最近一两个月要做的事,」柳彦杰说,「要是真的等出了大
事才开始分配大米,那就来不及了。这些日子外面十分不安定。人心不稳
,容易出事。」
柳晨曦想到在小菜馆时看的报纸,那一串的枪杀、绑架文章,仍心有
余悸。
「往後别那麽晚回家。」柳彦杰在一旁沉着声说。
「我知道。」柳晨曦被他看得有些燥热,他不由望向对面的壁炉,观察
火苗是不是又窜高了。
小厅後的帘子晃了晃,美娟捧着水果盘出来,里面放了好些刚剥好芦
柑。白三爷、柳彦杰动手拿了几片,柳晨曦也跟着伸手。芦柑吃到嘴里很
凉,又酸又甜,灭了他的心火。他接着之前大米的话题,说道:「沪西那
边怎麽样?」
「听说汪系也准备收购大米进行配给。」白三爷说。
「这是个好消息,就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柳晨曦谨慎地说,「再过一
个月就要过年了,国人最重春节。」
「我们之前就在谈这件事,」白三爷用美娟递上的白餐巾擦了擦嘴角,
继续道,「最近上海滩上的华董们也在商量这件事,准备联手出钱发放大
米。我和柳老板,还有租界其他一些老板们想送些大米到沪西的米行,尽
量让沪西部分的老百姓在过年前买到平价米。」
柳晨曦不由望向柳彦杰,他倒不知道柳彦杰什麽时候开始也能替家人
外的人做好事了。柳彦杰感受到柳晨曦的目光,剥了个芦柑送到他手里。
柳晨曦说:「离我医寓不远就有一家米行。夏天的时候,米行老板在
我这里看过病。之後他或他家人有什麽不舒服,也都是来我这儿。他为人
不错,我同他还比较熟。如果需要用到他的米行,我可以与他商量。」
「其实米行不是很乐意做平价米的生意。你觉得那个米行老板信得过吗?」
柳彦杰问。
「他是个不错的人。应该没问题。我可以问问他。」
「那正好。我看那家米行就由柳大少爷代为联系好了,」白三爷对柳晨
曦说,继而又转向柳彦杰,「你觉得如何?」
「我没什麽意见。只要大哥愿意帮忙。」柳彦杰说完,又递给柳晨曦一
个芦柑。
柳晨曦想,他们都是吃准了自己会帮忙的。他会心一笑,说到:「那
医寓旁的这家米行就由我来联系了。」
三人又谈了些关於大米输送与配给的事。说话间,柳彦杰召来刘福耳
语了几句。过了不多会儿,厨房送来了几道点心。外面北风瑟瑟,白雪飘
飘,屋里壁炉升火,暖意融融,再配上浓香味美的点心,倒真是让人舒坦
得仿如脱离了上海的纷乱。柳晨曦吃着水果点心的心情颇为复杂,想到傻
根这般人的贫苦,又想到那些一贯富裕享乐的豪商政客们,再想到这些商
政中开始有了能为贫民着想的人物。他觉得上海的将来并非没有希望。
窗台上已经盖了一层白雪,寒风带动枝条狠狠地拍打着底楼的窗玻璃
,却是被雪吃了声音,只有极轻的响动。
柳晨曦又听他们聊了一会儿周景的事。「过了年,周景就要和他表妹
结婚。他昨天把喜帖给我了。」柳彦杰说。
「过几天,我会把我买的那些东西都搬出去,」白三爷坐在背对壁炉的
沙发上,脸始终笼在阴影里,「往後,他那里是去一次少一次了。」
白三爷要走时,刘福取来的他的披风与礼帽。柳彦杰朝门帘後叫了声
:「陈琦。」陈琦从里面走出来,恭敬地随两位少爷一起送白三爷出门。
柳晨曦看到白家的司机与保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雪佛兰上,王贵也已经打
开了柳家的大铁门。
送走白三爷,柳晨曦与柳彦杰回到大厅。见美娟在整理餐盘与报纸,
柳晨曦突然想起什麽,说:「前几日我又看过《乱世佳人》了。」
「夏初放映的。现在还有哪个电影院放这部片子?」
柳晨曦说:「我看的是书。之前都只有英文、日本的,最近刚有中文
,是傅东华先生译的,取了新名字叫《飘》。」
「这名字取得很好。」柳彦杰说。
「我也这样觉得,好像看一本新书一样,」柳晨曦站在祖母绿的挂灯下
,温和的光落在他脸上,有种温柔,「我很喜欢那个投机商,我想现在我
第一喜欢就是他。」
「那麽,你过去最爱的那位有着绿宝石一般眼睛的美女呢?」柳彦杰走
近他,搭上他的肩问。
柳彦杰用力扣住了他的肩头,手劲有些大,这种强占的动作让柳晨曦
察觉出他的欣喜与不安。柳晨曦直直盯着他,故意挑衅地微笑说:「她,
我也忘不了。」
「我不信,」柳彦杰傲慢地抬起头,「我没能在你眼睛里找到她。」
「她在这儿。」柳晨曦指指自己心口。
收拾东西的美娟侧过脸,悄悄地望了柳晨曦一眼,又垂下头继续擦桌
子。
「我先去看看研熙。」没等柳彦杰板起脸,柳晨曦先一步走进电梯,趁
门尚未合拢,他又说,「你来不来?」
「我回来看过他,你去吧。」柳彦杰挥挥手。
柳晨曦到三楼看小人。在床边坐了没多久,小人就醒了。研熙晚上也
会要吃东西。柳晨曦又把他抱下楼,向厨房要了奶糊。大厅里已经没有柳
彦杰的身影。柳晨曦一手抱着小人,一手端着奶糊回到自己房间。
他把小人放在床上,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又听到脚步停在柳彦杰房
门前。屋外传来柳彦杰的声音:「大少爷今天去哪儿了?」
罗烈一定是在向他报告今天的事,他的声音很轻,柳晨曦听不见他回
答了什麽。柳彦杰又说:「下去吧。以後让他早点回家。」一阵皮鞋与木
质地板相撞的「嗒嗒」声,柳晨曦估计罗烈之後就下楼去了。
房门被柳彦杰推开。他反手将门锁上,坐到床上。见到柳晨曦床上的
小人,柳彦杰忍不住问:「怎麽把研熙抱下来了?」
「他醒了,我替他弄点东西吃,」柳彦杰舀起一勺奶糊送到他嘴边,
「尝尝?」
柳彦杰将他推开,笑着说:「把它拿走。我看到这个头晕。」
柳晨曦没有为难他,笑笑後把那勺奶糊送进自己嘴里。他舔舔嘴唇,
说:「不烫。有些甜,味道还不错。」
「那我也尝尝。」
柳彦杰吻上他的唇,带着探求与迷恋。柳晨曦感到他在自己的唇舌间
辗转吮吸。柳彦杰灵活的舌绕着自己的唇齿,不时留恋地舔舐。柳晨曦难
以抑制体内涌起的炽热,他本能地回应着。柳彦杰已经撩起他衬衣的衣摆
,火热的身体在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时,柳晨曦不由一颤。「小人在看。」
柳晨曦含糊地说。
「让他看。」柳彦杰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柳晨曦的上衣撩到胸口
上,垂下脸用嘴唇抿住胸前的红点。柳晨曦敏感地挺直了身体。
他呼吸急促,柳晨曦兴奋於柳彦杰带来的狂热,但又顾虑着研熙。他
急急道:「快放手,奶糊要翻了。」
「真麻烦。」柳彦杰伸出手接过小碗,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他将柳晨曦
压制在床上,绕着圈地亲吻他的肚脐。柳晨曦将手插入他的发间,他感到
裤子已经被解开,不自觉配合地抬起臀,长裤被轻而易举地退下。
这夜,天很冷,外面始终在下雪。柳晨曦却觉得浑身都在燃烧,甚至
血液在血管内奔腾的热烈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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