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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陈琦与二娣的仪式虽然是从天还没有亮就开始了,但真正的热闹,还 是在新郎和新娘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下午时,老胡家的亲戚以及村里的人 都跑来老胡家看新娘子。老胡请来的喜队,在一旁吹吹打打增添喜气。   二娣这天盘了发,头上笼着白色纱花,身穿一条洁白的长纱裙,脚上 是一双白色羊皮高跟鞋。站在她身边的陈琦头发梳得很整齐,天有些热, 但他还是穿着非常正式的西服,一双擦得亮闪闪的黑皮鞋。他俩站在挂在 大红彩绸的家门前,手与手挽在一起。老胡在不远处看他们,手里不停地 分着糖果,笑得很满足。   如果他们身後是座教堂,一定更有情调。柳彦杰想。老家宅的门,瞧 上去有些滑稽,不过倒也添了美满的味道。   新娘的婚纱是柳彦杰让吴妈从家里的仓库里找出来,当初林若梅在国 际礼拜堂举行婚礼时穿的。这种洋人的东西,哪怕在上海,也只有那些有 钱有思想的新女子衬得上它。二娣很早就随老胡到上海,想法早已是洋派 的了。她没有上过教会学校,却一直有去教堂,她是虔诚的教徒。在这种 兵荒马乱的时代,乡下地方成亲的丫头,打上小包裹到了婆家就算是过门 了。有点钱的,能在镇上的布行买一块大红绸缎,做一套对襟衣裤,头戴 凤冠,坐着租来的花轿,喜气地拜个堂,以後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二娣一 身华丽的婚纱,在村里出嫁的、没出嫁的女孩女人眼里,她就是个上海小 姐。陈琦今天也特别帅气。他非常挺拔地站在那儿,时不时露出得意又温 柔的微笑,有点像从法国回来的少爷。  「看,那就叫做新派!」村里的女人们在小声地窃窃私语,露出羡慕的 神色,「外国电影里头,洋人结婚才是这洋演。」   吉时,柳彦杰充当了牧师。他没有牧师的衣服,一身西装,一本圣经。 陈琦带着二娣走到他面前。他向他们致证词,十分严谨。柳彦杰让陈琦替 二娣带上了戒指。老胡与大娣的丈夫在两旁空地上点了一对喜炮。柳彦杰 注意到柳晨曦始终坐在远处注视着新人幸福的样子。可能是昨夜的激情让 他有所不适,说好要与人一起放爆竹的他,今天一直懒懒地坐在椅上。   喜宴开始了。三间草房的空地上,摆了好几张系着红绸的八仙桌。角 落里有昨天临时砌起来的灶头,一旁堆了许多稻草,有几个小人们在帮着 升火。村里菜烧得好的师傅,被请来做喜宴,他捋起袖子,满面红光地干 着手上的活儿。不少菜已经准备好,摆在石桌上。街坊们帮忙,把一道道 小菜端上八仙桌。   柳彦杰坐到柳晨曦身边,替他夹菜。周围是没有围墙的院子,充斥着 喜宴的喧哗。   看着陈琦与二娣一桌桌敬酒,柳彦杰想到了柳晨曦和陈衍仪的事。 「哪怕以後你和陈衍仪结婚,我也不准你搬出我们的家!」  「我没说要和她结婚。」。  「爸最近特别你与陈衍仪,」柳彦杰伏在他耳边说,「作为你的弟弟, 爸觉得我也有责任关心你的婚事。」  「所以昨晚你就那样?」柳晨曦朝他看了一眼。  「我不希望你和女人结婚,但我没有立场同爸说这样的话。如果哪天你 真的和陈衍仪成了亲,」柳彦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别让我看到你 与她亲热。我不可能像我嘴上说得那麽大度。」   柳晨曦偷偷地笑了,他端起酒杯拉着柳彦杰去向新人道喜。   上海的夏日过得令人烦躁。租界的警察逐渐被沪西方面收买。应了白 三爷初夏时的话,日本人在秋天前收获了公共租界的警察权。挟持、枪杀 就像四处藏匿的跳蚤,让人防不甚防。直至深秋,这场恐怖浪潮仍没有停 息的迹象。10月11日,上海市长傅筱庵在睡梦中被切肉刀砍死在床上一案 被大篇幅的登在申报後,租界内又掀起一片哗然。   这场血腥的喧哗同样震惊了柳彦杰的父亲。柳彦杰从无锡回上海後, 就着手去往香港的准备。但他的做法却没有得到柳桥涵的认同,柳桥涵不 愿离开上海。柳彦杰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对上海的感情是种执着。而执 着又是个根深蒂固不易更变的东西。令柳彦杰庆幸的是,租界内接二连三 、越演越烈的杀戮,终於动摇了老人的心。柳桥涵在昨日带着朱丽以及常 年在柳家帮佣的吴妈与其他一些老佣人离开上海,随行的还有一名叫做张 亚辉的医生。   临行前,柳桥涵不放心地嘱咐着两个儿子。生意上的事他叮咛柳彦杰 ,他信任这个儿子,才会将锦绦堂交给他。对柳晨曦,他更关心他与陈衍 仪。柳彦杰知道父亲在想什麽。父亲还没有孙子。这辈子,父亲有两位美 丽贤惠的妻子、有钱有家业、有儿子,他已经是个成功的男人。唯一遗憾 的是,还缺少一个孙子。柳彦杰有场失败的婚姻。在这方面,父亲对他是 失望的,他把希望放在了柳晨曦的身上。   柳彦杰占有了柳晨曦,带走了父亲的希望,同时选择永远隐瞒父亲, 上帝是不会原谅他的。但是,他不相信上帝。上帝既然不能惩罚那些日本 人,更不能惩罚他。   朱丽对於要去香港显得有些兴奋。香港是另一个繁华的上海。在香港 ,她一样能拥有时新的衣服、看外国电影、找有钱人家的太太打麻将。更 重要的是,那里有柳桥涵,还有安定。朱丽只对柳彦杰不能同去感到失望 与担忧。她不在乎生意的事,她在乎柳彦杰。「如果上海打仗了,就到香 港来。你们这些男人眼睛里别只有生意、钱、女人。打仗的年头什麽都是 虚的,只有性命是实的。」朱丽对柳彦杰说。柳彦杰笑着答应了她。母亲 是爱自己的,她是世界上唯一能一辈子爱自己的女人。   踏上甲板前,吴妈仍在不停抹着眼泪。柳晨曦为她买了一条枣红的新 披肩。秋日的江上有点凉意,他替吴妈将新披肩搭在身上。灰蒙蒙的船板 上,只有这条披肩是明亮又温情绵绵的。柳晨曦说,会给他们写信。   船起航了,白浪滚滚,海天一色。父母阔别黄浦江後,柳彦杰不知道 什麽时候他们才能有机会再回到上海。   10月的上海,形势严峻。时逢「双十节」辛亥革命纪念日,是挂亲汪 的旗还是挂亲重庆的旗成了敏感问题。租界当局怕事情闹得难以控制,在 租界里做了相当严密的防范。夜里实行宵禁,白天设置路障与哨口,一切 车辆与行人都要服从检查。(上海歹土)   柳彦杰的车刚从公共租界的哨口处通过,驶往南京路。今天是柳晨曦 的生日,柳彦杰想去永安买件礼物。男人的礼物不好买。像白三爷那样有 喜好的,东西反而好准备。柳晨曦似乎从来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柳彦杰 考虑送他一块Longines怀表,柳晨曦应该还是会喜欢的。   驶进蓝维蔼路,人多起来,车就像开不动似的,时走时停。与柳彦杰 并行的一辆电车,车身上是大幅的汪精卫头像。柳彦杰想到前日被请到南 市去听演说。那天到了许多租界机构的代表,甚至还有几十名学生。会场 内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警察,都是佩着枪的。讲演颂扬的是汪的政权,席 间还有青年向他发了反蒋介石的宣传册。电线杆上到处贴着反共标语。警 察局门口还挂着「和平反共建国」的横幅。柳彦杰对演讲是反感的。这些 台面上的人,永远是嘴上一套,做得又是另一套。国人在中华土地上斗来 斗去,日本人在这里还是日本人。   汪系如今在上海是占了绝对的优势,有日本人在庇护,才做得那麽大。 柳彦杰又想到柳晨曦,他回上海也快一年了。柳彦杰猜他已经习惯了这里 的消极。如果是一年前,看见这样的情景,他怕是要当街就撕标语发传单 的。柳彦杰看到中百公司後,零星地贴了几张反日标语。有五个穿着蓝色 学生装的女学生正在小心地分发反汪的小册子。这是上海滩上极少敢公然 反日的爱国青年。一位穿着欧式连衣裙披着羊毛披风的漂亮小姐从中百公 司前走过,她对那五位女学生轻轻地挥了手。她们很快就散去了。柳彦杰 觉得她的侧脸有些像陈衍仪。  「最近,大少爷与陈家小姐处得怎样?」柳彦杰问。  「昨天大少爷和陈小姐看了电影,」陈琦说,「叫乱世……」  「乱世佳人。」  「不是,我记得不叫这个,」陈琦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是乱世 风云。二娣看过,是部讲上海的电影。挺悲的,最後,里面的人差不多都 死了。」   柳彦杰倒没想到他们会看这样的片子。他以为柳晨曦一定会陪陈衍仪 看郝思嘉与白瑞德。上海小姐都喜欢看西洋电影。他又问:「什麽时候回 来的?」  「和之前一样,吃了午饭就回家了。」  「回来做了些什麽?」  「听美娟说,下午大少爷去看了小人。」   柳彦杰点头。他又说了些杂事,接着问:「二娣好吗?」  「好,」陈琦腼腆地笑着,「她昨天对我说,我可能就要做爸爸了。」   柳彦杰楞了一下。想到一个比自己年轻五岁的男人,已经快要有小人 了。不知什麽原因,柳彦杰心里突然不是很舒服。就好像本该是他先做好 的事情,他没做,被人赶先了,然後心里越来越後怕似的。柳晨曦最近总 是在他耳边说,「你要和别人一样,什麽年纪就做什麽年纪该做的事。不 然,等你老了,会後悔的。」原先柳彦杰以为他是想得太多,不信任自己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那样。他和柳晨曦是不可能有孩子的。现在年轻觉 得无所谓的事情,到老了可能反而变成一个肉疙瘩。当身边的人都子孙满 堂的时候,那时自己的心境不同了,他会想什麽,是不是该後悔了?柳彦 杰此刻有些能体会到柳晨曦说的话。柳晨曦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他突然 有点明白柳晨曦为何那麽执意要认林若梅的小人。   一路上,陈琦和老胡乐呵呵地说着话。柳彦杰适应不了那两人的喜悦 。他嘱咐陈琦,让二娣待在租界的家里哪儿也别去。柳彦杰将脸转向窗外 ,想着小人的事。柳彦杰不信柳家的下人们没在那条帘子後议论过林若梅 与那小人,他们只是还没那个胆在他面前说。现在外面大米紧张,许多过 去用娘姨的人家都把姨娘辞了。家里少个人吃饭,饭就能多吃几天。如果 他将小人带回柳家,那些下人同样不敢多嘴。他们只是做的事简单,脑子 并不简单。就算不为东家想,也会为自己想。  「老胡,把车开到国富门路去。」柳彦杰突然说。   老胡对柳彦杰忽然要去国富门路感到诧异。「二少爷,永安公司就在 前头了,」他问,「不去了吗?」  「不去了。」   老胡在前方路口掉了头。   车在快到美娟家的时候,柳彦杰塞了不少钱在陈琦手里,对他说: 「等会儿你去把小人抱下来,这些钱给他们家。」   陈琦无措地拿着钱,吃惊地望着柳彦杰。  「还不快去!」柳彦杰说。  「二少爷,那小人……是要抱回家?」  「柳家愿意养这个小人,是他的福气。」柳彦杰说。   陈琦对这话显得为难,他小心地说:「要不我告诉他们。大少爷喜欢 这孩子,准备拿他当亲生的,」接着,他又犹豫,「只是大少爷那边?」  「大少爷会喜欢的。」   陈琦揣着柳彦杰给的钱,钻进弄堂。柳彦杰在车上等。他想抽根烟, 想到一会儿孩子要放在车上,又把烟盒放回衣袋。   车外,有人已经提着煤球炉子在弄堂里升火,烟雾弥漫地整条小路都 看不清。不久传来一种味道,这味道是淡淡的,是掺多了水却见不了几粒 米的稀粥的味道,却引了不少小人围在炉子旁小声细语。女人出门做出要 赶人的样子,孩子们毫不在意地抱着她的大腿嬉笑着。弄堂里的日子每天 都这麽过,柳彦杰却看得专注,好像以往都没见过似的。女人的男人从屋 里走出来,抱起最小的小人,把他高高地举起放在肩膀。夕阳余辉落在一 大一小的笑脸上,泛着薄薄的一层绒光。   有个小人不是件坏事。柳彦杰心想。趁他还小,让他多记记自己和柳 晨曦,自己养的以後就是自己的了。  「二少爷。」陈琦抱着孩子从弄堂里走出来,手上还挎着一个布裹的小 包。包上系着一串紫铜风铃,陈琦一走动,风铃就叮叮当当地响。   柳彦杰看着陈琦手里的孩子。他在陈琦的臂弯里,靠着陈琦的肩头睡 觉。美娟的娘把孩子养得很好,比之前看到时胖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 晨曦常常去看他的缘故,柳彦杰觉得孩子睡着了的样子有些像柳晨曦了。 以後跟着柳晨曦和他,孩子说不定会更像他们。要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柳彦杰没有去抱小人,他让陈琦上了车。他不想知道美娟家的事,陈 琦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了他。美娟的娘对柳家接回小人果然不放心,但最後 ,她还是收下了钱。   陈琦在车上练怎麽抱小孩,老胡认真地开着车,没人敢问柳彦杰将孩 子带回柳家的原因。   柳彦杰伸手去戳了几次孩子的脸,那种软软的像戳在棉花堆里的感觉 ,让他有点新奇。孩子睡得安稳,柳彦杰戳得不重。他不想他醒来,听到 小人哭,他会头痛。   车子绕到霞飞路,柳彦杰在文都拉买了个意大利蛋糕後,回到红屋。 问了王贵,知道柳晨曦之前回来过,没来得及吃饭,又出门为人看诊去了 。柳彦杰叫厨房准备了一些精致的小菜,等柳晨曦回家。   坐在厅里的交椅上,柳彦杰翻开申报,上面一则大标题是二十七日日 军在宁波空投鼠疫菌。柳彦杰立即叫来刘福问:「大少爷看过今天的报纸 了吗?」  「还没有。」刘福大而混浊的眼睛扫过报纸上的黑字标题。  「收起来。」柳彦杰将它扔给刘福。   刘福把报纸细心折好,摆在报架的最底下。   最近报纸上的每一条新闻,都让人感到惨绝人寰。柳彦杰不想让柳晨 曦看到这新闻。柳晨曦在沪西开医寓,每天忙出忙进,为的就是帮人治病 。日本人这种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作为,不要说柳晨曦看了会愤怒,柳 彦杰也觉得怒火重重。今天,柳彦杰是要替他好好过生日的,不想搞坏家 里的气氛。   柳晨曦提着药箱走进来的时候,柳彦杰正在拆文都拉的蛋糕盒。柳彦 杰把蛋糕从盒子里捧出来,一股浓浓奶油香味在客厅里散开。   柳晨曦洗了手走近柳彦杰,笑着说:「怎麽想到吃蛋糕?我以为你是 不喜欢这东西的。」      刘福到门边接过他放在地上的药箱。  「今天不一样。」柳彦杰叫厨房的下人把小菜端到桌上。  「有特别的事?」柳晨曦问。他已经脱去风衣,一身乾净的白衬衫,外 面套着一件滚着银边的灰色鸡心领毛背心。   柳彦杰没有接他的话。他拿起洋柴火,点燃一旁的蜡烛。  「难道是你生日,」柳晨曦为难地说,「我没准备什麽东西。」   柳彦杰说:「我的生日已经过了,你送的礼物我也很喜欢。」顿了一 会儿,柳彦杰又说:「今天是你生日。」   站在桌前的柳晨曦有片刻的愣神。柳彦杰猜他一定在想自己说的话。 可能是想到柳彦杰这时还记得他的生日,柳晨曦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都忘了这事了。」   两人坐在一起吃了小菜和蛋糕,柳彦杰没同他提今天的事,夹了小菜 送到他碗里。柳晨曦低着头默默地吃,似乎有心事。两人还分了蛋糕,吃 不完的给了下人。蛋糕是柳晨曦切好,分在他们手上的。柳彦杰在一旁看 着,觉得这情景像弄堂里的人在米行排队等着发大米,每个人都是急切又 欣喜的样子。  「他们最好你天天过生日。」回到房间後,柳彦杰凑在柳晨曦耳边说。  「就那麽几块蛋糕,你至於吗?」柳晨曦笑他不大度。柳彦杰说他并不 在乎几块蛋糕。  「我给你看个人。」柳彦杰打开门,喊了楼上的美娟。   美娟轻轻地走下来,她手里抱着刚睡醒的小人。没看到美娟的娘,小 人瘪着嘴,眼睛也是湿漉漉的。美娟偷偷看了柳晨曦一眼。柳晨曦已经换 上藏青的印花绒布睡袍,站在暗红的法国地毯上。她垂着头,默默走近他 。美娟靠上去好让柳晨曦看清小人。小人见到柳晨曦叫了声爸爸。美娟脸 红。她不是小人的娘,但他俩的距离却使她有些错觉。柳彦杰瞪了她一眼。  「小东西怎麽在家?」柳晨曦把他从美娟手上抱过来。  「他是我儿子,」柳彦杰沉沉地说,「我准备把他接回家养。刚才已经 叫人收拾了三楼的房间,以後他就住在那儿,美娟陪他。」  「你怎麽突然改变主意了?」柳晨曦问。   柳彦杰看美娟还在房里,说:「你之前认他做乾儿子,又三天两头闹 着要给他起名。」  「我闹?」柳晨曦哈哈笑。  「我想过了。爸妈已经去了香港。而你,喜欢这小人。在外面跑来跑去 不安全,既然喜欢那就接到家里住。在柳家住,当然要姓柳,名字我会给 他起。以後你也不必再往外面跑了。」外面说的是美娟家。   柳晨曦抱着孩子转身走向圈椅。柳彦杰用眼神示意美娟出去。美娟离 开时带上了门。  「其实,我已经替他想好了名字,」柳彦杰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兴致 很好地继续说,「就叫柳研熙。」  「好名字。」柳晨曦温柔地抱着小人,逗着他说:「你有名字了,你爸 爸给你取的。」   柳晨曦站起来,把小人转向柳彦杰。「快说谢谢爸爸。」   研熙看到陌生的柳彦杰又想哭,柳彦杰连忙要他把小人抱回去。他说 :「他以後是要叫我爸。」  「你不抱抱他?」  「我抱了他会哭。」柳彦杰头疼地皱着眉。   柳晨曦看着他,温和地说:「彦杰,谢谢。」   秋天的夜,一阵凉意从没有拉紧的丝绒窗帘里漏进来,两人却丝毫没 有觉得冷。   晚上,柳彦杰让美娟把小人带回三楼。夜里他听到楼上传来小人的哭 声,柳晨曦说小孩子刚到新地方不适应。   夏天参加完陈琦与二娣的喜宴回上海後,两人时常会去小白楼。小白 楼比较清静,柳晨曦也愿意和他在那边做。直到柳桥涵和朱丽离开上海, 小白楼去的少了,两人就在红屋。柳彦杰经常在柳晨曦屋里留夜。他还记 得,他第一次在红屋拥有柳晨曦,就在这张床上。柳彦杰很喜欢这样西化 的中式床,有柱有短围,又方便上下。柳晨曦趴在床上紧紧抓住床围被他 贯穿时的样子,是他一辈子忘不了的。柳彦杰有时会猜想柳晨曦的感觉, 不舒服地被进入与填满,但因为有感情让不适变成了满足。这种矛盾能在 柳晨曦脸上细微的变化中看得见。那次後,柳晨曦不肯再用那姿势和他做。 他说太浪荡。柳彦杰是不在意的,他喜欢柳晨曦撕掉正经面子时的浪荡。 平时他太有教养了,偶尔在他面前放荡一回,让柳彦杰心里很有快感。   英式落地钟敲响第十二下。柳晨曦枕在他手臂上,悠悠地说:「日子 这麽快,又一天过去了。」  「爸妈最近有寄信来上海吗?」柳彦杰常看到柳晨曦在家写信。  「有。他们在香港过得不错。爸身体比前些日子要好,惦记着什麽时候 能回上海。二妈一直催我们能去香港陪她。她不放心我们在上海,怕上海 打仗。」柳晨曦说。  「让妈放心,暂时打不起来。」  「日军已经在宁波投下鼠疫菌。他们明明在《日内瓦议定书》上签过字 ,不使用这种武器,」柳晨曦道,「简直是丧心病狂。」   柳彦杰想,他果然是知道这新闻的。大概是进门时看到蛋糕,才特意 熬到现在说。  「违背日内瓦议定书的结果也就是遭到世界谴责。日本人如果怕被谴责 就不会打侵略战。侵略战要的是胜利,无所谓手段,他们早就认准了这点 。胜者有权力制定新的规则,」柳彦杰在黑暗中说,「而目前的国军中枢 里还在搞鹬蚌相争的把戏,这仗不知道什麽时候能真的打起来。」  「你觉得心寒吗?」柳晨曦问。  「我只是觉得中国人太懦弱,」柳彦杰笑了笑又说,「不过,真的打仗 了,也一样没好日子过。可能还远远不如现在。」  「我以为你找到正义了,」柳晨曦转过身,双手支在床上看他,「怎麽 又没骨气了?」  「我有在香港的爸妈,有你,有贝当路上的洋房,有租界里的锦绦堂, 有沪西的赌场,现在还多了个孩子。我必须要有的是责任,不是骨气。」 柳彦杰坦荡地说。   柳晨曦说他这是商人的狡辩。他想了想又说:「宁波方面能做的就是 消毒与隔离,药物消耗会很大,也不知道供不供得上。现在外面的路都是 日本人的。」   柳彦杰将他拽下躺在床上,说:「这事和你没什麽关系。早点睡觉。」   柳晨曦骂他不爱国,转身背对他不再说话。柳彦杰替他盖上被子。   柳彦杰从不承认自己不爱国。哪怕他在沪西开赌场,搞一些伤天害理 的买卖,但他还是坚持自己是爱国的。他想到一周前,柳晨曦吞吞吐吐在 他房间里开出的那张列着一大批医用药品的单子。  「上海有宁波帮。宁波菜馆子,锦缎行,南京路上的邵万生南货店,国 药号,连不少钱庄都是宁波人开的。接下去几天,上海这里不会太平。」 柳彦杰说。   柳晨曦点头。   柳彦杰又说:「日本人不会在上海投瘟疫。跳蚤是不懂,看到日本人 就绕开跳的。日本人喜欢玩人家的命,但不敢玩自己的命。前阵子,汪系 的人在上海放了不少革命人的血。双方都厮杀地厉害。日本人躲在苏州河 以北,要租界警察保护,连脸都没多露一下。」  「我要和你说件事。」柳晨曦说,「今年4月的时候,周景来问过我一个 奇怪的案子。说有人死後缩得只有猴子那麽大。我没见过屍体,又不能做 活体检验,没给他结论。但是我知道有种病菌有可能造成他说的那种後果 ,而这病菌是在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只有日本有。」  「你怎麽知道?」  「听人说的。」  「听谁?」  柳晨曦犹豫了一下道:「一个日本人。」  柳晨曦始终背对着他,柳彦杰看不清他说话的样子。他不满意柳晨曦仍 与日本人有来往,提高了声音问道:「那个姓伊藤的?」想到那个日本男 人,柳彦杰就不快意。他直觉伊藤健一对柳晨曦心怀不轨。  「不要再和日本人有来往。」柳彦杰警告。  「我知道。」   窗外夜很黑,被丝绒窗帘挡着,连月光也透不进来。柳晨曦已经转过 身,他似乎察觉到了柳彦杰的不悦,小心翼翼地用唇寻找到他的唇,轻轻 地吻下去。柳晨曦说起了孩子,他夸柳彦杰把孩子的名字起得很好,他很 喜欢。他还说他要做柳彦杰一辈子的大哥,这个身份就是名分。   柳彦杰听他提名分的时候,想到了林若梅。那是他能给名分的女人, 但这个女人没能跟他到最後。现在他怀里这个只有身份永远不会有名分的 男人,却说要跟他一辈子。柳彦杰过去从来不认为名分是什麽重要的东西。 只是这个夜晚,柳彦杰从心底涌出的一股念头。他想要给柳晨曦一个名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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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25.208.224
1F:→ verism:兄弟什麽的最有爱了ˊˇˋ 09/07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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