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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上)      战争的烟火以迅雷之势燃烧到巴黎,1940年6月14日法国沦陷。同月, 新成立的法国维希政权将法租界内徐家汇的警察权,交给了伪政府,允许 伪政府特工在法租界内进行恐怖暗杀活动。法国在与德国、意大利签署停 战协议後,日本更是迅速迫使维希当局向中国船舶关闭口岸。(上海歹土)   周景说要尝尝广东菜,约了柳彦杰、白三爷上爱多亚路的金陵酒家吃 晚饭。广东馆子布置时兴,长阶梯上铺着红地毯,大厅天花板上挂了一盏 璀璨的水晶灯。包间十分雅致,幕墙镶嵌着彩色玻璃。一桌一椅都用上了 心。弹簧垫的红丝绒座椅,圆形大玻璃的欧式餐桌。   白三爷已经坐在玻璃桌旁,手里把持着一把金色汤匙。这汤匙精巧的 很,雕着龙凤。周景见到柳彦杰,塞了本菜谱在他手里。  「今天我请客。」周景手中与战争有关的股票已经被炒到了不可思议的 高价。   柳彦杰翻看了下菜单,估计一桌下来也要好几百元。在柳家,做娘姨 一月的工钱也就二十多元,亭子间的每月房租最便宜十元。周景这顿饭, 要让柳晨曦瞧见了,怕是又有的说教了。柳彦杰询问了堂倌点过什麽之後 ,又加了一道菜。他合上菜单,对周景说:「我就不多点了,怕吃了这顿 。以後,你周景没饭吃。」  「我能没饭吃?」周景笑道,「这日子,谁都可能没饭吃,就沪西的警 察不可能没饭吃!」  「你那个日本爹能管你吃到饱,」白三爷放下手中正在专研的金汤匙, 漫不经心地接口,「现在法租界已经是你们的了。我看你们就等着秋天收 下公共租界了。」  「凌桀,那种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周景似有不满地小声道,「你 可以说,『他们的』『他们等着』,千万别把我扯进去。」   柳彦杰在周景唤白三爷凌桀的时候,朝他多看了一眼。  「我跟柳老板不同。我从不担心你没饭吃,」白三爷向门外的堂倌招了 招手,加了酒水,继而说道:「我只觉得你没命吃。」  「你这话说的真不吉利!」周景朝柳彦杰抱怨白三爷,「柳老板,你给 我评个理。亏我老把他的事放在心上。你瞧他,总怕我死得不够快地找晦 气!」   柳彦杰笑了。白三爷两周前去了次北平,回来的时候是周景特意上西 站去接的。那天下着大雨,说是晚上七点的火车,周景在雨里站了六个小 时,也没等到白三爷说的那列火车进站。问火车站的人,他们只说可能是 路上遇到事耽搁了。「六个小时叫耽搁了?」周景急得抱住了站台上唯一 的电话。有一个电话打到了柳彦杰家,问柳彦杰外面的情况。柳彦杰已经 睡了,被周景的大嗓门吵得耳鸣,怕惊醒父亲,他只好耐着性子叫周景放 心。电话一挂,柳彦杰立刻拔掉了电话线。被电话铃吵醒的柳晨曦站在楼 梯口,问柳彦杰出了什麽事。柳彦杰开玩笑地同他说,周景把媳妇弄丢了。   据说,後来周景红着两只眼睛,在第二天的七点才接着了白凌桀。  「别理他,」白三爷不喜欢周景拿自己说事,他与柳彦杰换了话题: 「自从日本人对中国船舶关闭了口岸,对行商的打击不小。前阵子虚涨的 棉花,如今亏得厉害,又有不少人跳楼了。」  「陆运上查得更严,最近卡子上常有人要查我的货。」柳彦杰回到。  「海运那方面的货你已经不做了?」白三爷问。  「也做,只是做得很少。」   堂倌端上刚做好的菜。周景动了几筷子,都烧得半生不熟,味道倒是 合胃口。听柳彦杰说还在口岸出货,周景不禁放下筷子问道:「不是中国 船舶都不让靠岸了吗?」  「中国船也是能挂美国旗的。」柳彦杰说。   周景诧异地张了张嘴,道:「日本人傻的?这样就能把他们蒙了?」   柳彦杰提起筷子尝了道菜,说:「日本人不傻,他们对租界实行和平 封锁,仍是因为忌讳西欧人,对能攀上洋人的商人,自然也会稍微客气些 。」日本人知道第三国船舶中有挂着外国旗的中国船,他们是狡猾的。  「日本人客气的时间是有限的,」白三爷对柳彦杰说,「趁早把想做的 事做完,免得夜长梦多。」  「我知道。」  「你怎麽攀上美国人的?」周景问。  「每个星期我都会去贝当路上的国际礼拜堂,」柳彦杰说,「那是十几 年前美国人集资在上海建的。经常有美国人在里面做礼拜。我交了几个堂 友。」  「我一直以为你的宗教信仰是假的。难道你还真有信仰?」  「信仰这个东西,当你需要的它时候,就会有,」柳彦杰朝周景笑了笑 :「你和那位漂亮表妹谈得怎麽样了?」   周景难得脸红了一下,吃了口菜,含糊道:「蛮好的。人好,长得也 好,对我更好。我娘很满意,说过了年准备把事办了。」   柳彦杰揶揄道:「难道你还没把她办了?」   周景恼羞成怒。「人家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又不是上海滩上那些乱七 八糟的交际花。」  「周景只喜欢正经人家出来的,」白三爷把酒杯端在手上,转了又转, 「喜欢黄花闺女。」   周景理直气壮。「废话!没有哪个男人爱穿破鞋的!」   白三爷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柳彦杰看着他。   吃了几道菜,柳彦杰点了烟抽,又将银质烟盒递给白三爷,虽然他知 道白三爷已经戒烟了。白三爷皱了下眉,还是从里面捏了一支。柳彦杰替 他点了火。  「前几天张末根请我去警务处,」柳彦杰问白三爷,「他有没有叫你去?」  「去了。他们把碎片粘起来,拼出个瓶,」白三爷吐了口烟,「是北宋 的汝窑玉壶春瓶。」  「上海滩有位华董有它的原照,是好几年前在紫禁城拍的,」柳彦杰望 着白三爷,缓缓说,「我听说,租界的警察在查它是怎麽会在买办手里的。」  「有查到什麽?」周景抬头问。  「不清楚。不过他们一定会先怀疑和买办有过来往的人,」柳彦杰对白 三爷说,「你与他碰过面,他们可能会调查你。」  「要紧吗?」周景又问。  「没事,让他们查,」白三爷笑了笑,「警察要真能查出点什麽,倒是 能耐了。」  「他们都是一群要胆子没胆子、要脑子没脑子的人。」柳彦杰说话时特 意朝周景看了看。  「那倒是。」白三爷笑着说。  「你们什麽意思啊,」周景不满地嚷嚷,「我可和他们那群人不一样。」   柳彦杰突然轻声问:「如果哪天上海真的打仗了,你会做抗日军吗?」   周景愣了一下。片刻,他展开眼眉,带着年轻人的骄傲,站起身自豪 地说:「会,那才是我们的时代!」周景的眼睛是明亮的,柳彦杰熟悉这 种闪烁着激情的明亮。   白三爷一旁抽着烟,他隔了青烟望周景,眼神是深沉的。   回程的时候,柳彦杰注意到白三爷已经在身边加派了保镖。周景开了 一辆福特跟着白三爷的车,一路驶出公共租界。   六月的天很闷热。   金陵酒家离红屋不算太远,车很快就进入了法租界。一路都十分顺畅 ,柳彦杰坐在车中,望向道路两边渗着时间痕迹的墙垣。不知不觉中年轻 的上海滩已经有了历史的气息。身在动荡的年代,柳彦杰有时会感到力不 从心。如今从上海出货越来越不容易,收购大米的风险也越来越高。租界 里的绑架、暗杀,随着法国交出法租界的警察权後,显得愈演愈烈。   沪西更是个布满恐慌的地方。当初就不赞成柳晨曦到沪西办医院,现 在他办也办了,还是自己帮的忙,想让他放手是不可能了。租界里也是人 心惶惶,不少有身份有权势的人已经离开了上海。柳彦杰打算在秋天来临 前,将父亲和母亲送去香港居住。   柳彦杰刁上一支烟,又将烟盒摆到陈琦面前。「谢谢二少爷。」陈琦 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根。他靠上去先替柳彦杰点上火。柳彦杰注意到最近 陈琦心情不错。他快要到老胡家去当上门女婿了。  「你和二娣的婚事什麽时候办?」柳彦杰问陈琦。二娣是老胡的小女儿。  「二少爷,我和胡老爹还有二娣商量了下,准备这个月底月把它办了。」 陈琦回道。   开车的老胡听到柳彦杰提起女儿的婚事,面带笑容地说:「我们想, 就在老家摆上几桌酒水,请亲戚们过来喜庆一下。」老胡是无锡人。  「二少爷,你会来喝喜酒吗?」陈琦问。  「有时间就过去。」   柳彦杰想到老胡和陈琦月底都要去无锡办喜酒,自己这儿一下就少了 两个人,很多事又要耽搁下了。但成亲是大事,像陈琦这样的,一辈子也 就这麽一次。柳彦杰是一定会包上红包让他们走的。   车在贝当路上突然停下。  「二少爷,前面好像是大少爷的车。」老胡在前头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别克,前车盖已经被打开。车身旁站着位身穿白色 短袖衬衫黑西裤的青年,他正与一个白俄混血的男人商量着什麽。离他们 不远处,还有个身着粗布衣的女孩。   柳晨曦看到了柳彦杰。   他有些兴奋地朝柳彦杰的车跑来。柳晨曦开着扣的白色衣领随着奔跑 起伏,短发随性地迎风而动,他微笑着对柳彦杰挥手。  「彦杰,你来得正好!我这边的车子坏了!」柳晨曦说。  「这种时候怎麽还在外面?」柳彦杰有些不悦。  「去看个诊,租界里的。」  「带着美娟干什麽?」  「病人是美娟的爹,」柳晨曦对柳彦杰说,「方便送我去国富门路?」   柳彦杰皱了下眉,他不主张在夜里走动,特别是去美娟的家。「需要 在那儿待多久?」  「不会太久。是随访。」   柳晨曦看到自己时是高兴的,柳彦杰不想叫他失望。犹豫後,他让柳 晨曦与美娟上了车。  「老胡,去国富门路。」柳彦杰说。 (下)   美娟坐进车子後,一直低着头。柳晨曦关心了柳彦杰一天的活动後, 又说起病人的事。柳彦杰耐心地听着。父亲经常说柳晨曦与柳彦杰像各自 的母亲,柳彦杰却觉得自己是不像的。柳晨曦倒是像极了陈安月。他还记 得被父亲锁在抽屉的那张黑白照片。那个穿着旗袍的美丽女人,她将宁静 的笑容传承给了柳晨曦。   车窗外吹来的风打乱了柳晨曦的头发。他的发质极好,平日都梳得整 齐,此时有几缕刘海垂了下来,挡在额头上。柳彦杰忍了一会儿,禁不住 伸手将它们抚了上去。柳晨曦有些诧异地望向他,最後还是温和地朝他笑 了。   一路上柳彦杰听着柳晨曦说的琐事,时而会应和下。柳彦杰觉得自己 对柳晨曦的感情,越来越融於生活。有时,他甚至认为他们能一直这样平 凡地好下去。   车子很快开到了国富门路的那条弄堂。陈琦、老胡留在车上,柳彦杰 他们下了车。当他们走近美娟家时,美娟的母亲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二少爷?」这个操劳的中年女人见到柳彦杰时惊讶的神情,是慌乱多 於喜悦的。「您,您怎麽来了?」  「送晨曦。顺便过来看看。」柳彦杰朝她看了一会儿。很久不见,她越 加苍老了。   柳晨曦打量着两人。他问柳彦杰:「你也来过这儿?都见过了?」  「来过几次。」   三人随着美娟的母亲爬上阁楼。柳彦杰注意到了坐在藤椅上的小人, 他手里抓着什麽东西,开心地朝柳晨曦呀呀地唤着。柳彦杰多看了他几眼。  「小人会自己坐了。」美娟的母亲说。   柳彦杰点了点头。   柳晨曦很喜欢小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小东西的眼前晃了晃,很快, 手指被粉嫩的小手握住了。小男孩想把柳晨曦的手指塞到嘴里,柳晨曦比 他快一步抽回手指。小男孩看着突然变得空空的小拳,又看看柳晨曦,眼 眉小嘴立刻皱成了一团。   柳晨曦问柳彦杰:「小家伙是不是很可爱?」   柳彦杰闻言顿了下。他岔开道:「别做无聊的事。你是来看诊的。」   美娟的爹已经能下床走动,即使不是很利索,比起瘫在床上,要好得 多。柳彦杰从他眼中看到了对生活的希望,这希望在他见到自己时突又黯 淡了一下。这让他感到不快。美娟的爹恭敬地向自己打了招呼。   柳晨曦上前替他检查脊背。柳彦杰走向藤椅。美娟看到他过来,抱起 了小人。柳彦杰坐在藤椅里,眼睛始终留在柳晨曦身上。柳晨曦背对着他 。他的身形是挺拔的,每个动作都透出认真与严谨。柳彦杰心想,男人专 注的时候也是很迷人的。柳彦杰听他对美娟的爹说,脊椎已经没什麽大碍 ,这是他最後一次到这里来替他看病。柳彦杰原先抑郁的情绪有些明亮起 来。   与柳彦杰估计的差不多,美娟爹的毛病没让他们耽搁太长的时间。柳 晨曦为他写好一组药方,又交代了几句让他注意复健的话,便开始整理医 药箱。   当他们准备离开时,美娟的母亲叫了起来。   柳晨曦抢先走了过去,问:「发生什麽事?」   「小人刚才把一颗花生放在嘴里,哽住了。」美娟的母亲用力地摇着 小人。   「别摇晃他,把他给我。」柳晨曦说。   柳晨曦接过小人,坐上藤椅。他让小人头朝前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拍 打着他的背部。   此时,美娟的母亲红了眼睛,她逐渐靠近柳彦杰,抓住他的袖管,一 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柳彦杰不耐烦地皱着眉。他受不了女人这个样子。   柳晨曦那边似乎没有起色。他将小人翻了身,使小人仰躺在自己的手 臂中。他在小人胸前用力按了几下。他检查小人的口腔,没有找到那颗花 生。   美娟的母亲跌坐在柳彦杰脚下,哭得愈加厉害。她用手摀住嘴,紧紧 地盯着柳晨曦手中的孩子。美娟在旁安慰着她。她爹也凑了过来,着急地 望向孩子。  「怎麽样?」柳彦杰问。柳晨曦没有回应他,他慎重地重复着手中的动 作。柳彦杰注意到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柳晨曦再次掰开小人的嘴巴,看到了那粒花生,他用手指把它捣了出 来。当小人哇的哭起来时,阁楼里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放松的。   柳晨曦显得很高兴。他洗了手,抱起小人哄着,甚至还宠溺地让小人 吮住自己的手指。柳晨曦看小人时那种温柔的眼神是柳彦杰一直想要的。 即使最近柳晨曦也时常这样看他,他总觉得不够。要一个人喜欢自己不难 ,难得是持久不变地喜欢。柳彦杰没有把握。  「家里没奶糕了吗?去泡瓶奶给他喝。」他不满意那小人吃柳晨曦的手 指。   美娟唯唯诺诺地去泡了奶过来。   柳彦杰提醒柳晨曦该走了。柳晨曦把小人交给柳彦杰,非要让他抱抱。 柳彦杰不是很情愿接。最後,他稍微抱了一会儿就把小人给了美娟的娘。 那女人看他抱小人时的神色是很让人捉摸不透的。   屋外,香樟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夜里,柳晨曦敲响了他的门。柳晨曦很少在他在家的时候主动进他的 房,柳彦杰知道他喜欢在自己面前装正派。  「今晚怎麽想到过来?」柳彦杰关上门,看着柳晨曦走向书桌後的椅子。  「我有些事想问你。」  「什麽事?」柳彦杰有预感他要问什麽。   柳晨曦抬头望向柳彦杰。「美娟家的那个小人,和柳家有什麽关系?」   柳彦杰靠坐到书桌上,点上一支烟。烟头的猩红隐隐闪动。柳晨曦在 回家的路上没有问起这件事,他以为他不会问。如果可以,柳彦杰一辈子 都不想说这个小人的事。许久,柳彦杰说:「那是林若梅的儿子。」  「为什麽把孩子送到美娟的家?」柳晨曦吃惊地问。  「因为那不是我的儿子!」   林若梅是柳彦杰的亡妻。柳彦杰回忆。她有非常美艳的容貌。在最初 的那段日子,柳彦杰对她是非常好的。他平日很少回家,回家时他会带给 林若梅时下上海最时髦的衣服、首饰。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他常听 下人说,二少奶奶会在房间的镜子前、院子中花丛旁,穿着漂亮衣服一个 人跳舞。   一个女人打扮得再美,没有男人欣赏是不会满足的。那时的柳彦杰还 读不懂女人。直到林若梅开始走出红屋,他仍然以为女人的爱情是永久不 变的。  「她有时会去书店买书。後来,我在她的箱子里发现很多外国小说, 《苔丝》、《包法利夫人》都是一些偷情的书。」柳彦杰想,他现在那麽 熟练地和柳晨曦搞出这种事,是不是也因为看了这些书。  「当她向我提出要学英语时,我拒绝了。我不放心把妻子交给外国男人。」 柳彦杰回忆说,「那时,美娟家有个从南京到上海的远房表哥,在母亲办 派对的那天,帮忙弹了一首小圆舞曲。」   那曲子欢快而明亮,像还没有结婚时的林若梅。音乐里那种无忧无虑 的欢畅令她恍惚,她开始怀念自己的少女时光。林若梅想要学钢琴的心激 荡起来。  「她对我说,要学弹琴。我想总是拒绝她的要求,她一定会不高兴。於 是,我答应她,每周让那个男人过来教她一小时的钢琴。」   很久以後,柳彦杰知道男人在派对上弹得曲子是肖邦的小狗圆舞曲。 许多事情,它的开始,已经预示了结果。这首曲子,是肖邦以自己的情人 ,一位男爵夫人,她所宠爱的小狗为灵感作的曲子。柳彦杰不清楚,林若 梅是什麽时候背叛了自己。或许,当她第一次与那男人坐在钢琴旁时,就 已经成了乔治森。   柳彦杰在对柳晨曦说起林若梅时,很淡然。时间的确可以冲淡一切。 当柳彦杰在一年後回望这件事的因果,反而释然了。一年前,他焦躁甚至 狂怒,他把那个小杂种扔出了这个家。他没有错。他现在想,林若梅也不 是罪不可恕。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把最美好的年华留在这个等不到丈夫的 家中。她找了别的男人,得到了恶果。她的情人是个没种的男人,与大多 数搞艺术的男人一样,只会对女人说满嘴甜言蜜语的空话,闯了祸就逃跑 。柳彦杰看不起这种男人。  「美娟家养不起小人,他们连自己都养不起,」柳彦杰平淡地说,「从 半年前开始,我出了钱养这个小人。」   柳晨曦不说话。柳彦杰猜他一定在同情自己。   柳彦杰继续道:「如果他够聪明能读书,我会栽培他,就像栽培陈琦 那样。以後他是要替我做事的。」  「你不介意吗?」柳晨曦问。  「介意?我当然介意!他不能姓柳,他永远也不会和柳家有任何关系。 但是,必须让他知道,他是靠我养大的。」柳彦杰用力把烟摁灭在烟缸里。   柳晨曦站了起来。他凑近柳彦杰。「你爱过林若梅吗?」   柳晨曦看他的眼神令他有些迷蒙,问的话又让他的心情复杂。屋里过 分安静。「我想我曾经爱过她。她走的时候,我很难过。她已经知道错了 ,其实,我是希望她能活下来的。」   天,闪了几道白光。远远传来一阵雷声。雷声越来越近。乔其纱的窗 帘,挡不住天边划来的闪电。白光有些分叉。  「我也曾经爱过一个女人。」柳晨曦突然说。   柳彦杰不明白他为什麽谈起了女人。即使男人谈女人是寻常的事,但 他们两人间不合适。  「她是我在外国修学时认识的,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天边雷声依旧, 柳晨曦在柳彦杰面前回忆起五年前的夏夜,「她很漂亮,很聪明,也很有 思想。我是在六月的一个下雨天遇见她的。当时她在没有遮挡的地方淋着 雨奔跑,长长的头发顺着後颈贴在肩上,衣服都湿透了。虽然狼狈,却跑 得很愉悦。我递伞给她的时候,看到了她的笑容。」  「她成绩优异,甚至比一些男学生的成绩更好。一次,她拿到了大学的 奖学金。我去祝贺她。当我以为她会笑时,她却哭了。我问她为什麽哭? 她说,她已经比一般的女孩幸运,父亲肯花钱让她在国外读书。很多女孩 没有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有些甚至连书都没有见过。但她毕竟是女孩, 即使成绩再好,到了二十岁,家里还是会把她嫁给别人。男人不会愿意让 自己的妻子在外当医生。在男人眼里,只有不规矩的女人才会在外面走动 。我当时作了这辈子最有勇气的事。我向紫苑求婚了。并且,我承诺,会 支持她的理想……」   柳彦杰想,紫苑一定就是那女人的名字。见柳晨曦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他问道:「她答应了,还是拒绝了?」  「她答应了。因为,她爱我,也爱理想。」   柳彦杰不舒服地问:「你怎麽没有把她带回家?还是你准备以後再把 她带回来?」  「你是在不高兴?」   柳彦杰没有回答他。   柳晨曦悲凉地说:「我永远不可能再拥有她。」  「为什麽?」  「三年前,她替病人看病时,被感染了。她嫁给了她信仰的上帝,因为 她是那麽纯洁。」   柳晨曦的声音在雷雨的夜里显得愈加孤寂,「我对自己失望。我治不 好她。人是争不过天的。但我幸福过,没有错过那段日子。」   柳晨曦珍惜了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女人,而自己却浪费了一场本可以 美满的姻缘。柳彦杰愿意承认之前的失败。他的失败是自己造成的。但, 它还不是人生的结果。   书桌上静静地摆放着过年时拍得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的气色要比现在 好,母亲也是愉悦的。柳晨曦穿着长衫,笑得很好看。这地方,原先摆得 是他和林若梅在王开照相馆拍得结婚照。林若梅走後,所有与她有关东西 都被柳彦杰锁进了阁楼的仓库。直到去年柳晨曦回到柳家,这个房间逐渐 有了沉闷以外的气息。   柳彦杰用拇指抚着照片上的柳晨曦,从上往下慢慢地抚,抚到下面又 回到头发上。他感到身边柳晨曦的身体在微微颤动。柳彦杰专注地看着他 ,深沉地说:「如果有第二个能让我爱上的人,我绝不会再错过。」   放下手中的照片,柳彦杰拽住柳晨曦。两人隔着书桌相望。「你会不 会再珍惜?」柳彦杰问。  「会。」   那夜柳彦杰没有放柳晨曦回房间。两人坐在床上。他从身後拥抱住柳 晨曦,脸贴着脸,睫毛随着每次眨眼痒痒的刺激着对方。柳彦杰将手伸进 他的睡袍,柳晨曦温暖的身体令他亢奋。他咬住他的耳垂。  「我们去白楼好吗?」柳彦杰问。他有些急切,他从未那麽急切地想要 柳晨曦。  「不行。」柳晨曦轻轻地说。  「你在怀念那个女人?」柳彦杰有些失望,他从柳晨曦的眼睛里看到他 对过往的思念。他似乎明白了柳晨曦为何对自己始终有一种动摇不定的抗 拒。因为在他的心里,还有这个女人。   柳晨曦按住他的手,安抚地磨蹭。他转向柳彦杰,在他脸旁浅浅地亲 吻,说:「这麽晚了,不该让爸和二妈他们担心。」   柳彦杰回吻他。「如果,将来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像思念她一 样,思念我。」  「会的。」柳晨曦认真地回答。  「晨曦,」柳彦杰不甘心地加重了吻的力道,「我忍不住。」他在柳晨 曦耳畔说,「我真的忍不住!」柳彦杰将火热的身体贴向他。   柳晨曦静默了许久,最终点了头。柳彦杰看着柳晨曦伸手放下了挂在 钩子上的蚊帐,从里面将它们掖好。他脱下柳晨曦的睡袍,狠狠地吻上去……   急骤的雨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地响。雷已经不打了,天,黑得什麽都 看不见。   忽然,一双碧绿的眼睛,在窗台前,一掠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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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25.208.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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