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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   柳彦杰去沪西的时候只有早上九点。柳晨曦留在大厅看书。他让美娟点着了 沉香。那燃起的烟始终一抽一抽的,被不知从哪里钻进风打得乱成一团麻线。   东面的电梯响起,下楼的是朱丽。  「晨曦,今天也没出去?」朱丽一身紫红旗袍,外面罩件白狐皮短大衣,脸上 化了妆。虽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但身材还很瘦条,走路也是有风韵的。  「彦杰刚去了沪西,我等他回来。」柳晨曦放下书。朱丽又涂了巴黎香水,他 不懂为什麽女人会喜欢这种冲鼻子的味道。  「他回来过?这孩子,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朱丽抱怨了几句又道,「我同 张老板的太太约好,十点去南京路的老介福买衣服,听说那儿又出了不少巴黎新 样。」  「二妈是该多买些时新的衣服,快过年了。二妈长得漂亮,更该好好打扮。」 朱丽极会保养自己,柳晨曦想,有这样的女人,所以父亲没再娶其他的姨太。   朱丽听得欢喜。她喜欢男人说她好看,哪怕这男人是大太太的儿子。「晨曦 ,你也出去走走,别总待在家里。彦杰和你爹过去一样,不着家。不会那麽快回 来。」   笑着送朱丽出门,回到房间的柳晨曦无事可做,想到朱丽的话,突然涌起外 出看看的念头。他换上从英国带回来的大衣。   外面的风有些大,柳晨曦将帽子压得更低。   多年没有在家常住,柳晨曦对上海已有些陌生。电影和戏都不是他喜欢看的。 柳晨曦想到上回来上海时,霞飞路上开了家沙利文饮冰室的支店,但这种大冷天 去,实在太不聪明。最後,他还是决定到霞飞路的DD's喝咖啡。   贝当路离霞飞路虽然近,但其实还是有些距离,柳晨曦想试一试乘上海的电 车,这对他倒是新鲜玩意儿。在上海,他更多时候是坐柳家的流线型汽车。当他 走到刘福告诉他的车站时,银红相间的车站木杆前已经站了不少等车的人。不相 识的人各自张望电车将要驶来的方向,多日不见的会小心地询问朋友如今住几上 几下,互相熟悉的则聊着当天的米价,然後免不了抱怨疯涨的米价和黑心的买卖 人。柳晨曦从人们嘴里听到柳彦杰的名字时,车来了。   车子比较新,白藤绷的座椅。   卖票员穿着制服,动作十分娴熟。柳晨曦给她一角,她看了眼他身上挺刮时 髦的毛呢大衣,给了柳晨曦一张头等票,里面还夹着三分找头。柳晨曦到的地方 三等票只要二分。柳晨曦笑了笑,拿着票到头等票才能坐的靠车栏那边椅上坐下 ,欣赏车外风景。三等票在他身边站着,挤来挤去,努力站住脚。这麽冷的天, 三等票却冒着汗。它们对头等票永远是羡慕的。   柳晨曦在霞飞路亚尔培路下的车,步行到DD's咖啡厅。DD's有两层楼,二楼 才是喝咖啡的地方,环境很雅致,周围一圈火车座沙发,中间有个小舞池。   点了咖啡後,柳晨曦一个人细细品着,有时也会把目光投向舞池看表演。   DD's是个容易集聚作家、记者、艺术界人物的地方。不少类似星探的人,上 前要和他搭讪,都被他婉转地拒绝了。柳晨曦更喜欢看别人聊天。坐在东边角落 的是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谈着什麽,很激动,柳晨曦猜他们在讨论如今 敏感而又畸形的政治局势。火车座沙发上,有个正在看报纸的男人,鼻梁上架着 一副黑框眼镜。可能是注意到了柳晨曦的目光,他有时也会向柳晨曦望上一眼。 窗边,有一位时髦的小姐,她戴着深蓝色礼帽,西式呢料的连衣裙也是暗暗的蓝 ,胸口别着一朵枣红带羽毛的绢花,脚下是双黑色亮皮高跟鞋。她不停望着窗外。 或许是等人,柳晨曦不由这样想。   快中午时,那位小姐等的人到了。是个穿袍褂的男人,袍褂外罩了件貂皮领 的大衣,头戴一顶黑尼礼帽。在西式的咖啡厅穿中式袍褂,有些不合时宜。柳晨 曦注意到他的同时,反而不如别人来的惊讶。三爷是合适这种打扮的。   白三爷也注意到了他,摘下礼帽,冲他颔首一笑。   白三爷和那小姐在窗边说话。柳晨曦偶尔也会注意他们。他能从他们的神态 猜测,白三爷是笃定的一方,小姐是着急的一方。两人对话没有维持很长时间, 期间,那小姐还去柜台打过一个电话。最後两人似乎谈妥了什麽,小姐先离开了 咖啡厅。   小姐走後,白三爷特意走到柳晨曦的座位前。「柳先生。」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三爷。」柳晨曦站起,礼貌地点头问候。   白三爷叫来女招待要了咖啡,顺了顺袍褂先坐了下来,柳晨曦也跟着再次坐 下。「柳先生早上遇到周景了?」白三爷问。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麻烦到了三爷?」柳晨曦态度谦恭。   白三爷笑了笑,没有答他的话。他端起刚点的咖啡,浅浅尝了一口。「上次 你给我的是南北朝时的镏金开元通宝,昨晚我让人替我估了个价,是个还不错的 价。我没想到你是柳老板的兄弟。」   白三爷两句话转得生硬,柳晨曦琢磨他的意思。他想了想说:「我也才知道 ,三爷是彦杰的朋友。我不懂这些古董。与其让我这个不懂的人糟践了好东西, 还不如让它留在三爷那儿。而且之前我把它给了三爷,那通宝就是三爷的了。」   咖啡厅响起华尔兹舞曲的音乐,有几对青年男女滑进舞池。   正是中午时间,两人都感到有些饿,白三爷建议就在一楼大菜厅吃个便饭。 菜点得不多,但上得不快。间隙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用过午餐,白三爷微笑着站 起身。「柳老板过去总和我说,柳先生只会在学堂里做学问。他真是说错了。柳 先生不只会做学问。可惜今天我有事,不能多聊,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我一 定会登门拜访。」   柳晨曦也立即站起,道:「三爷太客气了,理应我和彦杰拜访您才是。」  「今後就是朋友。」白三爷戴上礼帽。他慢步走到门口时,两个保镖一前一後 跟了上去。   一辆雪佛兰已经停在DD’s门前。不久白三爷的车便消失在霞飞路茫茫人海中。   柳晨曦想着回家也无事可做,便回到二楼咖啡厅,让女招待取份报纸来读。 咖啡厅角落里本有给上咖啡厅喝咖啡的人提供当日各大报馆的报纸。不巧,今日 咖啡厅人来得多,柳晨曦想再取报时,报桶内已经空了。白俄女招待无措地低头 向柳晨曦解释。  「这位先生如果不介意,可以看我手边这份《申报》。」此时,坐在火车坐沙 发上那位架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开了口,将一份申报摊在桌前。  「谢谢。」柳晨曦在他身旁坐下,点了杯咖啡,悠悠读起报。租界报纸上的标 题总少不了抗战,柳晨曦选了几篇读。翻开後几版,还有最近上海发生一些暗杀 报道《神秘男子被杀於XX饭店》、《黑夜的枪声》、《买办被刺之谜》。   舞池边的乐队换成顿挫感强烈的断奏式演奏,青年男女随之舞起带有霸气的 探戈。东边角落的那群大学生的说话声也逐渐响了起来。   柳晨曦听到左边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大学生低着头说:「我看单子就在今晚 撒,圣母院路(近霞飞路),撒完马上离开。」  「昨天我在沪西警察局门口看到他们贴的布告,说在沪西『越界筑路』地方的 居民以後报案都要报到沪西警察局。」另一年轻人道。  「之前不都是报到租界警局?东洋人已经控制那地区的警察权了?看样子,租 界警察也忌讳东洋人。」  「所以,趁东洋人的势力还没有扩大到租界里,这事越早做越好。」鸭舌帽说。   柳晨曦佯装看报,耳朵却一直注意着那群年轻人。  「租界警务处最近常抓路人抄靶子(搜身),大家要把东西藏妥,别让租界巡 捕给抓了。」圆脸学生提醒同伴。  「那些租界的警察就会欺负我们老百姓,他们有这个力气不如去管管那些米贩 子、开赌场、卖大烟的!」身穿呢格裤的青年义愤填膺。  「他们不敢管!」鸭舌帽双手交叉插在胸前,拧紧眉头,「那些米贩子、开赌 场、卖大烟的,背地里都有东洋人替他们撑腰。」  「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呢格裤青年握拳愤道,「那些混蛋还是不是中国人!」  「那些人表面上都是中国人,做正当生意的。你瞧,就像那贝当路的柳家,表 面上开的是颜料堂,暗地里,在沪西已经做起第二家赌场的买卖了……」   听到柳家,柳晨曦心里一惊,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他不敢相信柳家会 做这样的事。   这两年都是柳彦杰在打理柳家的生意,是他的主意?柳晨曦知道柳彦杰做事 一向胆大妄为,但从不晓得他会胆大到什麽程度。贩米的事,柳晨曦听柳彦杰提 过,当时他很生气,但他管不了。本以为柳彦杰「作恶」也就做到这份儿上了, 如今看来,一个人一旦贪上了,是没有底的。   柳晨曦举杯喝完咖啡,感觉心里平静些後,收起面前的报纸,匆忙起身准备 回家。  「柳先生,你的帽子。」身旁架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指了指柳晨曦遗忘在座位上 的礼帽。     柳晨曦回首,警惕地凝视这个男人。   男人从报纸中抬起头。「抱歉。之前不小心听到你和白老板说话,」可能是 想讨好柳晨曦,男人自报身份,「我是《社会版报》的编辑,蔡恒。」   柳晨曦重新打量蔡恒。一套深驼色西服,涂了发蜡的短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 ,却因那副过於宽大的黑框眼镜,显得没有精神。柳晨曦不是很喜欢与报界的人 打交道,这些人远比外表精明得多。   柳晨曦拿起帽子,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柳彦杰在沪西开了两家银岭山庄。有一家是半年前新开的,据说过去是医院 ,现在生意非常好。赌场可不是我们旁边那些年轻人在玩的角子机,就投几个分 币角币的。这都是办家家酒。赌庄玩得都是法币。一夜倾家荡产的都有。北边就 是苏州河,投那儿去的人也不少。柳家在租界这些年轻人眼中和沪西那些十恶不 赦的警察做得是一样的事。」蔡恒自顾自说,很得意地看到柳晨曦又望向他。  「你把这些话说给我听,是什麽意思?」听到医院、赌庄时,柳晨曦心咯噔一 下。  「和那些学生一样,我也只是随意说说」,蔡恒看柳晨曦一脸自责的愤慨,又 问:「看先生的表情,好像什麽都不知道?」  「那家新开的赌场在什麽路上?」柳晨曦心有不祥地问  「劳勃生路。」蔡恒说。   柳晨曦浑身像被爬满了虫,他从嘴中挤出几个字:「华丹医院?」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蔡恒点了点头。   柳晨曦戴上礼帽,转身离开咖啡厅。他一边後悔今天出来走这一趟,一边又 庆幸今天走了这麽一趟。不是今天在外面走,还不知道柳彦杰瞒着他做了多少混 蛋事。柳彦杰伤天害理的买卖竟然已经做到他头上来了。   回程时候,电车出了问题,停在半路。无论是头等票还是三等票,都只得下 车,等下一辆开来。柳晨曦完全没心情等,他凭记忆拐进一个长长的弄堂,准备 走回红屋。   上海的弄堂是四通八达而又嘈杂的,连没人的时候都有油纸的声音在风里哗 啦哗啦得响。柳晨曦转过第三个弄堂口时,身後跟上了几个唱新闻的卖艺人。他 们嘴里里哼着小曲「今儿就要把那米商的情事唱一唱,米商那婆娘真漂亮,大大 的眼睛头发长,不爱那米商爱出墙……」主妇与娘姨们打开屋门,纷纷跑到弄堂 里来凑热闹。这让这个只有三米宽狭窄的老式弄堂,更挤得难以走动。   柳晨曦拨开人群加快脚步,正准备在前面没人的道路口打弯,前方传来「叮- 叮-」两声悠长铜铃响。柳晨曦知道那是有算命先生在做生意。   段哀怨的弦子声在柳晨曦走过时,突然停止。   柳晨曦回身望,正对上一对凹陷的眼窝。  「算命吗?」那对眼窝问。  「不用。」   老瞎子没有眼珠,一动不动,却看着柳晨曦。   柳晨曦转过头,心底一阵冷飕飕,这股不舒服的冷逐渐扩大,通过血液一直 钻到脚趾尖。   一条老弄堂里,柳晨曦不停地向西走,身後是老瞎子重新弹起的弦子声。   绕过下一个道口,柳晨曦再向算命瞎子的方向看,没有人影,只有挂着一条 条黑色水迹的旧围墙。他继续向前走,转过一个又一个口,总觉得还能听到那个 凄凉的弦子声。走出弄堂,柳晨曦不放心地再次停下。   一辆插着太阳旗的绿色军车突然从柳晨曦前方呼啸而过,柳晨曦立刻侧身向 後躲闪,撞在肮脏的青砖墙上。 (下)   柳晨曦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回红屋,冬日的天暗得快,天又渐渐黑去了。屋里 坐着柳彦杰,拿着纸和派克金笔,正同刘福交代什麽事。看见他回来,放下手中 东西,柳彦杰又仔细瞧了瞧他一身的狼狈,问道:「怎麽弄成这样?」  「我上楼换身衣服。」柳晨曦原想质问他赌场的事,但望了眼一旁站立的刘福 ,想想还是先压下了火气。   这天夜里,柳晨曦往父亲那儿送了一顿饭。吃饭时,他压抑着对柳彦杰不满 ,与他还有朱丽一起吃了晚饭。这顿饭吃得柳晨曦心里很烦闷。晚上,柳晨曦交 代吴妈烧了桶香草药汤,送进房间泡了澡。   他没有睡。   他在等柳彦杰上楼。   一直等到英式落地锺敲了十一下,楼道里传来轻微地脚步声。   柳晨曦打开门,靠在门边,注视着正走上楼的柳彦杰。   柳彦杰已经不是早上那身黑西装,换了条褐色长裤,上身一件白毛衣。他似 乎不惊讶柳晨曦在这儿候着他,甚至柳晨曦眼中透出的对他的不满与鄙夷也在意 料之中。柳彦杰漫不经心地道:「怎麽还不睡觉。」  「你该有话要和我说。」柳晨曦责问。  「明天再说。」柳彦杰停在他面前。  「我们有需要现在就谈的事。」柳晨曦紧抓不放地看着这个男人。   柳彦杰目光凌厉。   柳晨曦毫不避闪柳彦杰的目光。「进房间谈谈。」   柳彦杰又向他望了一眼,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以及衣袍下□□的双腿间停留 了片刻,最後回到他那张俊秀的脸上,「我希望你以後不会再穿成这样,邀人进 你的房间。像什麽样子,不成体统!」  「什麽体统不体统,我是你大哥。」柳晨曦待柳彦杰进屋後,轻轻关上门。 「你把赌客迎进医院,成体统?」   柳彦杰意味不明地朝柳晨曦笑了笑後,环视了下房间。这间屋子一直空关着 ,柳晨曦偶尔回来住。窗上吊着暗红色丝绒窗帘,四周是暖黄的壁纸,地上铺着 法国进口的印花羊毛地毯,天花板则是退了色的洋红。房里能坐的只有一把藤椅 ,此时它正被柳晨曦换下的衣服占据着。其他摆设不多,一个做工细致的红木箱 子,上面有柳晨曦经常看的书和文房四宝。箱子旁边还放着红褐色瓦缸,缸里插 着几卷书画。   靠墙一张床。   和柳彦杰房里的不同,这是一张西化的中式床。上围四面是四君子的雕花, 下围的长围处都开了可以上下的口,围合的地方则是简洁的镂空条纹花案。床上 平整地横卧着乳白色鸭绒被,上面压着一条和窗帘颜色相同的暗红毛毯。   床边的黄花梨矮柜上,摆着一盏小灯。象牙色的灯罩里透出微弱的光。   柳彦杰毫不客气坐在柳晨曦的床上。「去过沪西了?」  「没有。但我知道。关於你的事,这里知道的人很多。」柳晨曦说,「我想听 你解释一下赌场,还有医院的事。」   柳彦杰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咬在嘴边。没有点火。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从小大胆,爸也欣赏你这点,」柳晨曦走到他面前,绷着脸说, 「但是,这也要有个尺寸。现在,你不但在租界投机粮米,还在沪西开赌场。甚 至把赌庄那种害人的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   柳彦杰沉默不语。  「爸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开赌场吗?」   柳彦杰取下嘴中的香烟,夹在手指间,放肆地搭在床围上,向柳晨曦不怀好 意地笑了笑。  「医院的事也知道?」  「这或许不知道。」  「外公留给我的医院,有遗嘱的凭证,是我的财产。我知道前几年是爸在帮忙 维持医院的事,这两年爸身体不好,把事情都交给了你。哪怕日军进入上海後, 医院一直空关着,你还在帮我打理那地方。你们辛苦,我心里也是有数的。你平 日做什麽我也从来不管。但是,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商人。我不能看 着上海现在这个样子,还昧着良心发国难财。明天,请张律师来,我会把该划给 你的份儿划给你,我们之间在华丹医院上,从此两讫。你的那些东西、那些人, 也请你尽快带走!」柳晨曦说。  「我以为,你应该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柳彦杰随意地在床围上敲弄烟条, 皱眉看着靠在床柱前的柳晨曦,「你不是还在书院听了演讲就会激动的大学生。」  「我倒是宁可我们还是那样的大学生。」柳晨曦遗憾地说。  「那些吃着白饭还满怀莫名激情,清高的大学生?每天叫嚣着局势、抗日,撒 个传单就标榜自己是爱国人士。那能救得了国?我告诉你,那叫自我满足。你也 一样!」柳彦杰嗤笑,「你把医院要回去,想干什麽?开义诊?求死扶伤?我们 柳家不做这赔本的买卖!」   人一做生意就变坏,柳晨曦不禁想。柳彦杰还在读书的时候,比现在简单的 多,过去的柳彦杰是喜欢正义的。如今正义在他眼中已经成了个笑话。  「我们想法不同,」柳晨曦说,「我和你不一样」   柳彦杰突然扔了香烟,站起来,一手抵在他身後的床柱上,逼近柳晨曦。 「你和我确实不一样!你根本不明白我和你之间的区别!」   他靠近柳晨曦,柳晨曦甚至能将他眼中的怒意看的清清楚楚。柳彦杰他把他 罩在自己的黑影中,近得令柳晨曦感到不自在。  「你的母亲是个大家闺秀,她去世的早,父亲觉得对你有亏欠。十年前,你就 是这个家里的宝。佣人喜欢你这个正牌夫人的孩子,从你出生你就是个真正的少 爷。而我,我是个小妾的儿子。我的母亲,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姐。她从嫁进柳 家那天开始,就每天提心吊胆地怕爸再纳女人进来。她再好也是没用,再好也比 不上你母亲。活人永远不能和死人比。後来她有了我,她有了个儿子。但她的儿 子和大夫人的儿子不一样,她的儿子不能做错事。这个家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 和我母亲,等着看我们母子俩的笑话。十年来,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努力才得到父 亲的肯定?我八年前从学校提前修学完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在租界买房子,投资 做各种各样的买卖。我也有差点被人砍了的时候,但我还是做了,我成功了。现 在,家里那些仆人打心里尊敬地称我一声『二少爷』,外面人也客气地叫我『柳 老板』。我要为我母亲争气,也要为我自己争口气。我要坐稳这个家。你需要做 这些吗?你只要在学校里读你的圣贤书。」  「这和你做那种买卖没关系!」柳晨曦迎着柳彦杰的目光,「你现在是帮着日 本人在害中国人!害我们的同胞!」  「你这些年都在国外,我想,你一定不知道这里的状况。自从日本人进入上海 ,生意就不好做,破产的天天有。昨天还在和平饭店屋顶花园上喝洋酒的人,今 天就可能因为破产跳楼自杀。你常看报纸,难道就只看到江浙抗战了。那些棉花 市场崩溃、商人自杀的文章都看不到!知道我最痛恨你什麽吗?你的高贵!你思 想圣洁!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就像外面那些人骂的一样,你心里不也这样骂过我 这种开赌场的人是『畜生』『助纣为虐』『卖国贼』!大哥,柳家把你养得太好 ,让你有机会高高在上地来教训我。我真该现在就把你扔出去,让你看看清楚什 麽叫上海滩。你以为,你在国外的学费从哪里来?告诉你,就是站在你面前的 『畜生』——我,靠那些无赖买卖赚的钱供你读书。没错,你二弟就是个『畜生』 ,抱着东洋人大腿发国难财的『畜生』。而你,是个靠『畜生』养活的大少爷。 现在,你明白点了没有。你的圣洁也不见得多神圣,它是靠让别人倾家荡产换来 的。」   柳晨曦想辩驳,却又被柳彦杰狠狠地抬起下巴。  「如果你的二弟不做这样的买卖会怎样?」柳彦杰冷冷地说道,「我们家早就 和那些破产的人一样,家破人亡。你有钱在国外读书,能住现在这样的房子,出 门坐车,不愁一日三餐?更别说我们家还有个每天吃昂贵药材的父亲。我拿什麽 去换这些钱?靠你开医院给人治病?就你这个神圣的性子,动不动就是义诊,怎 麽维持这个家?你要是个女的,我还不如把你给卖了,让你去吃别人家的饭!你 知道吗,这两年上海沦陷,我每天想着怎麽赚更多的钱,养活这个家。柳晨曦, 你从不需要考虑我考虑的这些事。我让你在外国读洋文搞研究,不是用来回上海 酸我的。」   柳晨曦用力挣脱柳彦杰。「我没酸你,也没瞧不上你,我是瞧不上你做的那 些事!」  「那些事总要有人做!」柳彦杰拎住柳晨曦的衣领,将他抵在柱子上,「你该 庆幸。做得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你的意思,你做这些事还很伟大了是不是?你现在已经是柳家的半个掌权者 ,容不得我说话!如今我只是在你二少爷手下才有口饭吃,那我是不是还该讨好 你?」柳晨曦甩开他的手,挣脱挟持,愤怒地说,「对了,我还该庆幸自己不是 个女的,你没把我给卖掉!」   柳彦杰稍微放松了神色,看着柳晨曦的眼睛道:「如果我是你,我会闭上眼 ,就当什麽都没看到。」见柳晨曦倔强的沉默,柳彦杰愈加逼近他。他伸出手, 带着一种雄性的侵略探进柳晨曦的前襟,挑衅似的在他胸前抚摸了一下。「还有 一件事你搞错了。我没有把你抵给哪个日本军官,不是因为你是男人。我只是, 还不想见自己的大哥去做那种龌龊的事。」   柳晨曦握紧拳头狠狠地打在柳彦杰脸上。柳彦杰迅速侧过头。他没有躲过, 嘴角有些辣辣地发疼。柳彦杰不觉得生气,柳晨曦恨恨的表情反而让他更畅快了。  「好了,打也让你打了。你也该出气了。没什麽事,别尽想些有的没的。如果 你想当医生,我可以托人把你介绍进租界里的仁济医院,」柳彦杰替他整理被弄 的大敞的领子,「等有空,我再带你去百乐门舞厅跳跳舞。再过几天,你自然就 会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你会发现上海滩、还有我的好的。」   柳晨曦极为不快,用力推开柳彦杰:「出去!」   柳彦杰不以为意,拉住柳晨曦系在睡袍上的绣花衣带:「弄好就走。」   屋里壁炉中的炭火烧得很旺。   柳晨曦穿着一件中长睡袍,能遮住臀的,里面空无衣物。腿间投下一片阴影 ,若隐若现,两条修长的腿则完全露在外面。柳彦杰解开衣带後,停了片刻。他 看着柳晨曦。柳晨曦被他看得有些别扭。正想发火,柳彦杰又小心仔细地替他拉 挺睡袍,将他腰间的带子重新系好。  「这些年我花在你身上的钱不少,老实说,把整个华丹医院划给我都不嫌多。 如果你想要回华丹医院,把我用在你身上的钱还了,就能拿走。」说完,柳彦杰 转身离开房间。   柳晨曦一拳砸在床柱上。「柳彦杰这个混蛋!」   第二天,柳彦杰差陈琦将一张沪西的通行证交到柳晨曦手中。柳晨曦明白, 这是柳彦杰给他的赔礼。   毕竟,柳彦杰还没有忘记柳晨曦是这个家的大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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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rurutia:杀去追进度XDD兄弟文大爱(心~ 09/04 22:15
2F:推 verism:超喜欢这种风格! 09/07 1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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