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锐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放在谁的床上。他睡过上百个女人和上百个男人，在比现在更年 轻更像只野猫时，谁付得起五千元，就能拥有他的身体两小时。他喜欢做爱，虽然有些身 体实在令人倒胃，但比起做爱，他更喜欢钱。成名以後，也确实如简惟所说，有些富商、 贵妇拿着钞票找上经纪公司点名要他，他一概表明不接受包养，只能一夜。二十万元起跳 的一夜，他总是尽心拿出有口碑的好技巧服务对方，留给这些孤独的灵魂难忘的温柔。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现实又低俗的家伙，阿凤说他是野猫，初恋女友说他是风，如果说他 有那麽一点不切实际的话，大概只是想看遍大千世界的一切风景，无论高雅或污秽，美丽 或丑恶。林艾原常笑他是肉身菩萨，用自己青春华美的躯体普渡众生。 然而他禁欲一个月了，这对满十六岁後的他，是前所未有的事。从认识了杨思默本人那天 夜里和Eddie那一炮後，他就不再想随意和人上床，推掉了几次邀约，真正成为了和形象相 符的洁身自好偶像男星，却因为工作状况不佳而被导演王央关心起他的性生活，得知他已 经一个月没做爱，还诚心建议他赶快找个人发泄一下。 「何必这样虐待自己，想爬上你床铺的女人从台北排到屏东了！」王央皱着眉头放下茶杯 ，语重心长的对他说。「……还是你比较尬意男人？」 「我早就被榨乾了啦，老师。」他走到工作坊排练场外点菸，凉凉的回一句。 「年纪轻轻说什麽鬼话，等你娶某才知道什麽叫被榨乾。」 「我想娶的老婆还在考虑中啊。」 王央一口茶喷出来。「好啊，原来我们阿锐这阵子魂不守舍是为情所困。」 制作助理阿强凑过来八卦，「是谁这麽厉害，让我们的大情圣为情所困？」 「嗯……」 「圈内人吗？漂亮吗？聪明吗？身材好吗？」 「不是圈内人，非常漂亮，超级聪明，身材有点太瘦。」阿锐笑着回答。 「干！闪屁！」没有女朋友的阿强夸张的捶心肝。 「…又还没追到。」 「那闪开让专业的来啦。」 「想都别想，你这乡民。」 这天垃圾话之後，阿锐稍微恢复了平时的水准，下午在排练场里看完了所有印象派名画家 作品，逐渐有模有样。他这次要在电影里演一个重度自闭症患者，绘画天才，却完全没有 社交能力，连对母亲说话也极其困难。前一周，即使专业美术老师怎麽指导，他画起画来 都姿势僵硬极了，更揣摩不出自闭症青年的心境。 一个人要怎样安静地面对世界的嘈杂？ 他想起阿凤。阿凤很安静，如果做医学诊断，很可能有轻度亚斯伯格症候群，泛自闭障碍 的一种。阿凤总是沉默地接受贯耳的杂音，和要求他融入社会的谩骂。他的永远的阿凤， 可能世界上只有他、艾原和妹仔理解，他们因为不甘心而决定让所有人一起记得阿凤，而 杨思默这样懂了这个未曾谋面的死者。 结束训练後，他搭上计程车，先绕到市场买了鲜花、纸钱和两罐啤酒，然後往郊外的山区 前去。 傍晚的雨让山区泛着潮湿的草味。他让计程车在路边等候，然後循着泥泞的小径走进荒山 ，寻到乱葬岗里，阿凤的墓碑。和他一样没有家的阿凤，被当时穷得一无所有的他们努力 凑钱买一口薄棺葬在这里。 「阿凤，我来看你了。」阿锐放下鲜花，双手合十拜了拜。他掏出口袋里的香菸点上两支 ，一支自己抽，一支放在墓碑上。「今天没有买白长寿，你抽红妈将就一下吧。」 「阿凤，你在那里好吗？如果你想换个地方住，托梦给我好吗？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换啊， 我和艾原已经有钱帮你好好安葬了……你从来没到梦里探望过我，混蛋，你想要我忘记你 对吧？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他喃喃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落下了两行眼泪。 「可是阿凤，我真的快要忘记你了。我到处找你的影子，却发现他们都不是你。我的乐团 团员都对我很好，但他们和艾原一样，只会是我的兄弟，不会是你。」阿锐打开台啤，往 坟上狠狠淋下，把剩下半罐搁在墓碑旁，又打开一罐自己喝起来，「你会不会生气我在你 走了以後和阿妹仔交往？可是阿妹仔过两个月就甩了我，去嫁给有钱人了。这样也好，那 个人比我更能照顾她。我们都太想你，在一起会一直想起你，想得太痛。」 「你很奸诈，留下我们就这样走了。你代替我死在27岁，你会永远青春帅气，我们会枯朽 ，变成虚伪的中年人和虚弱的老人。你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笑，哪来的好男人，我自己都 快吐了，干伊娘，我他妈的演得跟真的一样！」 「好了，阿凤，我还是要跟你说，我找到了一个听得懂你的故事的人，他完全不像你，可 是他懂你，懂我们这样的人。我想我可以不用在他面前演戏。你最好给我保庇一下，让我 追到他，不要太嫉妒我。有事情记得托梦跟我说，不然我就当你已经投胎去了。啊，还没 投胎的话赶快去，我还等着你下辈子出生长大以後变成我的粉丝。」阿锐苦笑，「我要走 啦，阿凤。」 他一口气灌尽手中的啤酒，冰凉却也苦涩，和进了眼泪的咸。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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