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手上这支手表，算一算，已经十二年了吧？ 　 　　上周六在东区逛SOGO的时候，我替它换了电池．朋友问我： 　 　　　　『哪里买的手表，好复古喔』 　 　　　　『国中的时候，同学送我的』 　 　　　　『国中？』朋友托起我的手看，『这麽久了，还能用吗』 　 　　　　『换换电池就可以了』我点点头 　 　　虽然十二年来，这表摔过好多次，表面也已经换成超薄的水晶片， 　　表带的卡笋脱落、变形，我仍然用细铁丝把它串连起来，舍不得让 　　它停摆．高三那年，大考前夕的一个放学天，为了赶补习班的考前 　　冲刺，我从１８路公车上被人挤落到路边，一不小心把它摔碎了。 　　捡起零件，我沿着南昌路一直找，想找家钟表店把它重新组合起来 　　．走着走着，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我把家里给的补习钱偷偷拿去 　　修理它．花了一千多块，好不容易表是救了回来，但是只剩下时针 　　、分针可以走，日期跟星期几都因为找不到零件而故障了... 　 　　很怪咖吧？一支手表戴了十二年 　 　　民国８０年代，那是一个属於情歌的年代．国二那年，班上转来一 　　位成功国中的同学．他叫哲诚．由於他母亲的关系，学校特别安排 　　他进入了我们这一班，当时铭传国中的招牌实验班．哲诚在原先的 　　学校成积并不理想，老师让他坐在我前面，左右边的同学都是全班 　　前几名．四个人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名！想想真好笑，有点像是戏院 　　的包厢，哲诚就这样被我们几个书呆子围起来坐在中间，在讲台的 　　正前方。 　 　　哲诚长得很像女孩子．白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眼睛好大好亮。 　　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嘴唇红红润润的，舌头不停地卷来卷去，像极 　　了洋娃娃，好可爱喔！我好喜欢跟他说话－－－－下完课班长喊： 　　起立敬礼後，哲诚第一件事，就是回过头来跟我说：『下课了』 　 　　　　『下节课是什麽？』我明知故问 　 　　　　『数学』哲诚吐吐舌，溜溜地说 　 　　　　『唉～又是讨厌的数学了啦！』我学他的样子再说一遍，他被 　　　　　　　　　　　　　　　　　　逗得笑个不停 　 　　其实，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哲诚又是早读的孩子，心智年龄好 　　像跟班上同学有段差距．每堂下课时间，哲诚都不喜欢去操场玩， 　　他拿出一本好厚好重的英文书，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印得很小的英 　　文字，没有什麽插图．我问那是什麽书？哲诚说是母亲买给他的。 　　他的母亲是东吴大学的副教授，一本近代西洋文学，里面有文艺复 　　兴以後的名家作品，像莎士比亚啦等等这些人的，我听都没听过． 　　有时候，哲诚会反坐在椅子上回过头来，朗颂一段作品给我听．我 　　的英文程度超烂，哲诚念的英文我大部分都听不懂。经常，我会拿 　　起他那本厚厚的书问他几个单字，他总是赶紧拿出抽屉里大得不成 　　比例的牛津英汉字典，一个字、一个字耐心地翻给我看，解释给我 　　听。 　 　　国二这年，是我童年中最快乐的一年．我认识了这位新同学，才短 　　短相处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已经形影不离，成为最好的朋友了。哲 　　诚常邀我到他家去玩，他们家住在义六路的台湾银行宿舍里．每户 　　家的前面都有一个大花园，日式的木造房子，後院还有个小小的旧 　　神舍．我很喜欢到哲诚家去。我们常在客厅纱窗外，那棵桂花树下 　　挖泥土，挖几只蚯蚓出来玩．傍晚时分，花园里养的一群母鸡会咯 　　咯～咯咯～叫，然後我们会偷偷蹑过去那个已经倾颓的神舍下捡拾 　　鸡蛋，那些浅红还带点热气的刚生蛋。义六路底有条山路，往上爬 　　可以通到山顶的中正公园．中途在市立图书馆的附近，有一片翠绿 　　的大草原斜躺在山坡上．我跟哲诚常常利用周六的下午，趁他妈妈 　　在客厅凉椅上呼呼大睡的时候，跑上山去抓蚱蜢，又肥又大的蚱蜢 　　。哲诚负责制作网子，我就负责抓。 　 　　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後，我跟哲诚拖着疲备的身子下山，途经网球场 　　旁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那里有条小山沟，清澈的山涧十分的冰凉． 　　我跟哲诚蹲下来洗脸，把弄脏的手臂跟拖鞋浸到溪水里冲洗... 　 　　　　『豆花，我们要分手了』哲诚突然冒出一句来 　 　　　　『什麽？』我愣了一下 　 　　　　『我们家要搬到美国去了....』哲诚有点被我的口气吓到 　 　　　　『喔』『什麽时候』我强忍住镇定，嘴角不自主地抖了起来 　 　　　　『开学前吧．听我妈说是八月底』 　 　　　　『怎...怎麽会这麽突然就要搬家了呢？』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 　　　　　　　　　　　　　　　　　　　　　　 耳朵！ 　　　　『我妈一直都没跟我讲，直到上个礼拜，才确定要搬了』 　 　　　　　哲诚看着我，眼眶跟着泛红了起来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後我都会送哲诚回家．我背着厚重的书包，一 　　叠叠塞满的考卷、讲义沿路陪着我晃．铭传国中位在山上，刚好是 　　哲诚家的对面山头．我家住比较远，在基隆火车站附近。每天放学 　　，我都会跟哲诚从校门口顺着水泥路往下走，经过几百公尺的迂回 　　小径走到山下。每到夏天，路口卖剉冰的摊贩挤满了热到不行的 　　学生，每个人脸红通通的快爆炸了，人手一支冰棒、把逋。我跟哲 　　诚常会跟着一起排队吃剉冰。哲诚最喜欢吃草莓酱冰，酸酸甜甜的 　　，不小心沾到白色制服上还洗不掉。我没什麽零用钱，他常会请我 　　，两个人共吃一盘。哲诚知道我超爱布丁，每次都叫老板娘多放一 　　颗，加三块钱。有时吃完冰，我们会在东方书局旁的佳佳唱片行闲 　　逛吹冷气。那一阵子开始流行ＣＤ雷射唱片，都好贵，学生穷买不 　　起，常常省吃俭用，存了快一个月才能买到一张自己喜爱的专辑。 　　这一阵子，我们总是逛到天黑了，疲倦了，制服凌乱了，同学走光 　　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闹区，跨过田寮河，走回义六路哲诚的 　　家。我会先送他到家门口，然後再一个人独自走回去。 　 　　八月二十五日。这天是哲诚在学校的最後一次上课了。从今以後， 　　哲诚可能不会再回台湾了．就算会，那也是隔了很久很久以後的事 　　，久得我们都已长大，久得我们都已忘记了曾经有过的那段童年。 　　这天放学，午後下起了雷阵雨．雨下得太大、太突然了，班上同学 　　大部分都没有带伞，全都挤在教室骑楼下等着雨停．我跟哲诚待在 　　教室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哲诚回过头来，把头垫在我的书包上 　　，轻轻地哼起歌来，那首我们最喜欢的伤心情歌：孟庭苇的「真的 　　还是假的」。我们一起唱，第一次，却也是最後一次... 　 　 　　　　　　　　　　我听说　开始总是真的 　　　　　　　　　　後来会慢慢变成假的 　　　　　　　　　　充满温柔　的眼神哪 　　　　　　　　　　是用来开心　不是用来伤心的 　 　　　　　　　　　　我听说　亲吻总是真的 　　　　　　　　　　但耳边细语　常是假的 　　　　　　　　　　装饰爱情　的诺言哪 　　　　　　　　　　是随口哼哼　打发寂寞的歌 　 　　　　　　　　　　你的爱　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 　　　　　　　　　　可以真多久 　　　　　　　　　　我一决定　就不许自己後悔了 　　　　　　　　　　怕你是我有苦难言的选择 　 　　　　　　　　　　你的心　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　让我看得懂 　　　　　　　　　　我一付出　就不许自己後悔了 　　　　　　　　　　我的心很怕痛　你要疼我 　 　　 　　我告诉哲诚，等会雨停了，到了他家门口，有句话要告诉他．他一 　　定要听，而且不能笑我喔！他点点头说好。於是我问他，将来到了 　　洛杉矶，去念哪所学校，什麽有趣的事，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我家 　　的地址抄了没？一定要随身收好，要记得带上飞机！记得写信给我 　　！交待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等到雨稍停了，我叫哲诚等我一下，我 　　去上个厕所，等下一齐离开学校． 　 　　但是，就在我洗完手走回教室时，已经找不到哲诚了．同学说：哲 　　诚的母亲刚才带了把伞，把他接走了。顿时我好生气！哲诚，你为 　　什麽不等我？为什麽？又没差那几分钟！那个可恶的福利舍，卖的 　　臭酸鲜奶，害我今天一整天拉肚子！我好气！在教室里，已经没几 　　个同学留在里面了，只剩那几个耍流氓的还不走，爱闹爱玩地拿起 　　扫把打来打去！过了不久我把书包一拎也走了．沿路上我一直气愤 　　地想：不甘愿被哲诚这样忽略我，说好有句话要告诉他．他一定要 　　听，而且不能笑我！可是他竟然先走了！他竟然不想听我讲的话， 　　那是我放在内心很久很久，一直想跟他说的一句话！我不要追上去 　　了！不是雨太大，而是我气！我不想再过那个田寮河！我不要!! 　 　　我一回到家里，就整个爆发了出来！但在我扔下书包，想要拿出那 　　半个月前就为哲诚准备好的礼物时，我突然愣住了.....因为，就在 　　我离开去上厕所的那几分钟，哲诚打开了我的书包，看到了我为他 　　准备的惜别礼物：玻璃相框，里面还有一张我们在红淡山的合照， 　　他竟然把自己手上那支最心爱的手表，那支他父亲过世之前买给他 　　的手表，静静地放进我的书包里，留给了我，而我的礼物，他并没 　　有拿走．．．这时候我的心头大乱、整个纠成一团！我好想赶紧冲 　　到他家去，把我的礼物亲手送给他，跟他说声谢谢！可是，我担心 　　，他妈妈如果正在忙着打包行李，或是知道哲诚把父亲给他的那支 　　手表送给了我，一定会大发雷霆、大骂哲诚的！我不希望哲诚被骂 　　，我不希望哲诚受到委曲！整个晚上我数度拿起电话听筒，忍不住 　　拨给哲诚的冲动．．．我真的好矛盾、好痛苦！我哭了一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都没有睡.... 　 　　第二天一大清早，闹钟一响，我比平常提早一个钟头出门上学．瞒 　　骗家人今天学校要模拟考，我沿着田寮河畔快步奔跑，钻进义六路 　　那个熟悉的台银宿舍巷子里．彻夜未眠我想了一晚，还是要跟哲诚 　　说声谢谢，把我准备很久的礼物送给他，也把他父亲的手表还给他 　　。其实，最重要的，是昨天我想跟哲诚讲的那句话，那句一直隐藏 　　在我内心深处的话.... 　 　 　　结果太迟了 　 　　我按了半天门铃，一直没有人来应门。我急了，右眼的眼皮一直跳 　　。丢下书包，管他一大清早有人没人的，一跃翻过台银宿舍的围墙 　　冲进哲诚他家去．．．空荡荡的没有人在！不可能，这里不是哲诚 　　的家吗？．．．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完全陌生：纱窗纱门都没有关 　　，客厅也是空的，只有电视机，跟几张黏在玄关墙上的黑胶唱片.... 　　哲诚的房间里，学校课本、参考书都还在书架上，杂乱不堪，抽屉 　　全都打开了，里头的原子笔回纹针散得到处都是，连铭传国中绿底 　　黑字的书包都还在床上！『一定还没走』我不断地喃喃自语，一面 　　安慰自己：『哪有人什麽都没带就去美国的？』，我快步跑向他妈 　　的房间，企图找出答案，结果竟更难过失望了，只听到了满地被我 　　踩碎的口红跟化粧瓶．顿时，我整个人天旋地转地跌坐在地板上， 　　搞不清楚怎麽一回事？自己在干什麽？这时候，哭也哭不出来了， 　　没有一滴眼泪，整个脑袋一片空白。熟悉的和式花园，围墙边随风 　　摇曳的桂花树，从今以後没有蚯蚓可以挖，也没有蚱蜢可以抓了。 　　这个清晨已不复存在，因为，没有人了，哲诚真的走了.... 　 　　当年书包里那只玻璃相框，褪色的合照孤伶伶地躺在那里，转眼间 　　就过了十二年。十二年来，我经常想起，国二那年的点点滴滴，那 　　生命中最快乐的童年时光。我也一直期待着，年少的青梅竹马能够 　　平安、快乐地再次出现。我不晓得这样的期待，还有多久？这样的 　　奢望，会不会有尽头？这些日子以来，这表一路伴随着我，看着我 　　笑，陪着我哭，从国中、高中、到大学毕业，从入伍当兵、到退伍 　　展开生活，多少的悲欢离合，风风雨雨，它与我一起走过。我知道 　　，我并不孤单。有它在我的身上，我就可以感受到幸福的力量，就 　　算哲诚不在身旁，我也能够看见到他甜美的笑容，彷佛就在眼前。 　　我和它就像生命共同体一样，紧密结合，分分秒秒串连起彼此的呼 　　吸与脉动。我想，我会继续戴着它。继续戴着它，迎向漫漫未知的 　　人生旅程。直到有一天．．．直到它真的不能再陪我了，直到奇蹟 　　出现的那一刻 　 　 　　哪怕是另一个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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