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平> 夜凉如水。 只要有一点光，墨黑的长夜也可以被照得清凉。一钩残月洒着黯淡光辉照着 大地，只隐隐见得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影。 「子招，你放心，定王要的这把剑一定会完成。」其中一个人影说道，额头 旁、脸夹上隐隐闪着光泽，却原来是汗珠的反光。那人影擦了擦汗，看起来若非 体质特易发汗，便是刚从极热的地方出来。 「伯平，我从未担心过你的手艺。」那位被叫做子招的人笑了笑，抚了抚腰 间的金属反光，像是极度珍惜着那把剑。 「那你既不是担心我做不出那把剑人头落地，又怎会来此？」伯平问道。 子招笑了一笑，但却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我担心完工之後，再也见不 到你。」 伯平挑眉问道：「你知道了？」 「以你淡泊的个性，将你推荐给定王原本就是我对你的自私，希望朋友能够 近在身边。从定王自渤海收购了乌钢交付与你，我便开始害怕一旦完成了这个作 品，对我和定王有了交待，你便会离开。」子招道。 伯平笑了笑，道：「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地？」子招问道。 伯平用一种悠远的声音缓缓说道，「你是个剑客，不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的道 理。一位铸剑师一但铸好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那把剑之时，便是铸剑师的死期。」 「怎说？」子招完全没弄明白。 「一但铸出了那把剑，献给君王。一者君王觉得不满意，浪费了辛苦找来的 乌钢，死路一条；二者君王心下大悦，但又担忧铸剑师仍在，之後有超出这把剑 的存在，乃是第二条死路。」伯平缓道，彷佛在说一件离他很遥远的事。 子招急忙辩道：「定王是个礼贤下士的仁君！他不会的！」 伯平又再度笑了笑。剑客不明白，因此他才会是剑客。若是他明白，他便不 可能再是剑客。 伯平续道：「总之，明早你来此取剑，届时我将远走，还请照顾我妻。」说 罢擦了擦汗，转身返回铸剑的小屋，进屋前回头看了子招一眼。 <妻> 子招早晨来敲门时，被伯平妻子的盛装给吓了一跳。伯平妻穿着长可曳地的 锦缎曲裾深衣，边缘均有缘饰，腰间系以大带，虽肿着双眼且还挂着两行泪却静 静地捧着木盒。 她将木盒两手捧着交给子招，好似在交付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慎重。 子招小心翼翼的拿出那把剑好好审视了一番。才略微抽离剑鞘，子招见那反 光和金属色泽便笑颜逐开地认为定王一定会满意，君王一但满意对伯平的不告而 别原谅的可能性就会更高。但此时伯平妻子的泪却像珍珠断线似的掉了下来。 子招认为她是因为丈夫离开自己的缘故，方才开口安慰了几句她便歇斯底里 起来，说，再也不准他上门。 <定王> 子招恭恭敬敬地把那木盒交给定王。 定王匆匆的揭开盒盖，抽出剑身。一见到那把剑便笑颜逐开，还吩咐让一旁 的大臣传阅监赏。 有那麽一瞬间子招心里其实是不开心的，他隐隐觉得那些不懂剑又凭着权势 拿着剑对着空气胡乱挥砍的大臣们不配拿着伯平的作品，但他只能够站在台阶下 看着并忍着那群可憎的面孔对那把剑露出赞叹和讨好定王的马屁嘴脸。 在子招对那些嘴脸快要忍无可忍以前，定王终於说，「够了！」 「子招，」定王看着他，「伯平是你的朋友，也是经你引荐而来，没有你就 没有这把剑。而寡人不太会使剑，还不如你来用。因此这把剑你收下。」 子招听完那句话，全身兴奋且颤抖的着接过那把剑。士为知己者死，而他， 愿为定王而死，他在心下对自己说。 「但是有个条件，」定王两眼一眯，「去提着伯平的头来见我。」 「定王？」子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去我也可以派别人去。」定王脸上的神色让子招怀疑起面前的人和之 前自己认识的定王是不是同一个。 当子招从那张面孔看出以往自己没看出的狡诈和贪婪之时，整个人出了一身 冷汗。他咬牙，说，「我去。」 定王满意的点点头。 子招现在只想着，说不定他仍可以帮好友拖上一点时间。 在走出殿外要去执行定王的命令时子招很茫然。曾经对他掏心掏肺来拉拢的 定王居然可以说变就变地显现出那副嘴脸。 当从小的教养，那些那些效忠君王的想法，那些关於孝悌以及忠信的教条联 合背叛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相信些什麽？ <妻> 下午，子招来敲门，发现伯平的妻子仍然一身盛装。 「不是已经不准你上门了，你还来做什麽？」伯平的妻子开了半扇门，从门 缝里冷冷的问。 「定王要我来杀伯平。」子招说。 「所以定王的忠犬就来杀他了？」伯平的妻子冷笑。 「不是的！」子招急着说，「我来，是想帮伯平拖点时间，让他快走。」 伯平的妻子绝望的摇首，开了门，说，「子招，你真的不懂他。」 「什麽意思？」子招问道。 「伯平他，已经死了。」伯平的妻子说。 「怎麽会？」子招瞬间明白伯平妻子的盛装其实是在哀悼伯平。 「我明白他，我也懂他。你知道所有工匠毕生都在追求打造一把能够超越前 人的刀剑，为了这个理想他甚或可以牺牲掉自己的性命。而乌钢又是特别不好炼 的一种钢，百炼之刻，终成之时的温度要是能够再升一点点，就可打造成绝世刀 剑。於是铸剑师间自古便流传一种炼剑的方式。」伯平的妻子缓缓道。 「那是？」子招问。 「自己跳进炉里喂炉火。」伯平的妻子揭开了残忍的事实。 「那伯平‧‧‧他‧‧‧」 「他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伯平的妻子说。 「怎麽会‧‧‧」 「所以我说你不懂他，」伯平的妻子续道，「我跟他是经由媒妁之言成婚， 相处日久，我明白他，我也懂他，但我有一天发现他的双眼却始终注视着你。而 我其实很讨厌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拥有宽阔肩膀的男人托付终身，他心里却没 有我。为你他甘心定居於此，甘心受人使唤叫他铸剑就铸剑，也从没想过要离开 这个地方。最後甚至连回头瞧我一眼也没有的跳进炉子里。」 「那伯平他现在‧‧‧」 「他现在就在你的手上。」伯平的妻子说，指着那把剑。 子招缓缓抚着那把剑的纹路，每一寸都是伯平的毕生心血。 子招想起前一晚，伯平进屋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那时再回首已是永 别，但是伯平知道。 <衣冠> 子招跟伯平的妻子要了伯平的衣物，说要去为伯平立个衣冠塚。 他找了个视野不错的小丘，挖了个坑，将衣物还有伯平送给他的旧剑埋在地下 ，然後和那把伯平用血肉换来的剑一起吹了很久的风。 <灵剑> 在子招坐得够久觉得天色已晚，拍拍那把剑像是知会一声。他原想就这样把 剑留在那块地底，但想了想又配挂在腰际。 回程靠近伯平家时子招似乎感觉剑身在颤抖，他安抚似的摸摸它。 但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他推开门只见伯平的妻子被利器刺死在门口 ，仍然穿着她的那套曲裾深衣。伯平家里原先的几个学徒也全是遭到残忍对待般 屍横各处。 「这里有声音！他回来了！」木窗外传来人声，接着是一群人跑动的声音。 「叛徒子招，私纵逃犯。今日经由定王命令血洗逃犯一家、捉拿叛徒子招并 没收其刀剑。」门外的卫兵大声叫完，便分派几个人准备要围攻进来。 「定王原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吗？」子招心中不免泛起酸涩。 後面他们在说些什麽子招没有听清楚，手里伯平那把正在剑正在疯狂颤抖， 而握紧它的子招两眼血红。 <剑客> 後来历史上在定王那个年代没有留下子招的相关纪录，民间却流传一个背着 把一剑却从来不用它杀敌的神秘剑客。 听说靠得近的话偶尔还能够听到剑客对那把剑说话，再轻柔地抚着那把剑。 <大泽> 深山大泽。 「伯平，不愿被尘世打扰是你的心愿。如今我也将远去，你就在这个地方休 息吧。」年事已高爬山路都很勉强的子招硬是勉强自己进了一座深山。 他用尽最後一丝力气，将背上的剑投入湖中，而後坐倒於树下，带着笑意睡 着，再也没有醒来。 <绿波> 後世传说有把剑长埋於深山大泽中吸取了天地灵气，剑身泛绿但每当见血便 会由剑尖泌出水珠洗净，彷佛是在叹息。 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完) [注] 衣物经过考据，但那些刀剑只是乡野传说的部份，看着玩还可以，请勿严肃对待 XD 不过以身投炉在古早是真的有这类传说啦，之前有听到说法是在融的那一刻需要投入蛋 白质之类的东西，最早是投炉，後来好像有一个说法是改丢纸甲跟头发的样子。 ------- 怎麽加了历史就挺杯具，是不是该转职成爱的战士之类的啊...orz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69.156.156 看倌好眼光 XD 这故事原先是转世後先出现在我脑海的，结果前面份量写起来就 很重 囧> 看了看还算完整就先发了 推专业(拇指) 哦哦原来如此，受教了(鞠躬) 没错原设定虽然是在金属器时代但不太有钢这种东西~ 铸剑师真是一个烂职业啊(喂你)，大家要转职时记得慎选哦~ (你离题太多了吧XD) 是说那是一种理想以及实现的可能，伯平是以他的方式实行他生命的尊严态度这样 (思索) 那样的话也满不错的XD 不过在这里我写於树下化为枯骨的子招，是一直取其守望着那把剑之意 XD 看倌的意见也相当好 XD 感谢~ 哦哦，专业的。 其实我有看过为了碳的说法，也相信应该是如此(感谢提醒)。但我最早期接触的传 说里印象中是以温度为考量(可能毕竟那时没有加碳的概念?)，前不久又看了炽热之梦 里头要蒸汽船加速是用提炼过的整桶猪油可以瞬间升温，好像有点类似，所以就采用温 度的看法了XD 不是正不正确的问题啦，说不定二者皆是(?) 再次感谢 XD 你们的推文都让我学到好多 XD 哦哦，这个说法我就没听说过了。谢谢!! 我记起来XD（考据癖发作中） 对了，您最後哭什麽呢？(递手帕摸头) ※ 编辑: crist 来自: 1.169.156.156 (09/03 19:52) (!!)(手忙脚乱的拿补血药)(抓过来) 来~ 张嘴~ ※ 编辑: crist 来自: 140.113.215.76 (09/04 02:37) 好的谢谢 XD 是啊他是个内敛的孩子 这倒不会XD(...想了一下突然发现有可能 囧) ※ 编辑: crist 来自: 1.169.159.119 (09/04 16:01) 事实上我也怀疑过这个问题 XD 不过後来想想总得有人接手，而且是传说就没继续深究了 囧 哦哦!! 是这样的啊 XD 了解+谢谢 XD 感谢!! 上了一课 <(_ _)> ※ 编辑: crist 来自: 114.37.178.193 (09/13 2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