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 of Angel 　　如果你喜欢某颗星球的一朵花，晚上仰望天空时，就会觉得格外甜蜜，好像所有的星 星都开满了花。 　　　　　　　　　　　　　　　　　　　　　　 　　　　　　　－－《小王子》 　　三个月前，刚到异乡的他，不仅工作无法上手，忙了七八个钟头下来，回家连翻书的 气力都没有，没多久，整个人如同性能疲乏的弹簧，做什麽都不来劲。 　　即使如此，他没在来往的电子邮件中提起半句不满。 　　一旦有了撒娇示弱的行为，便会沉溺在男人温温的笑眼跟话语中，然後就是想丢开眼 下的一切，满脑子都是「回去」、「回去」的字眼。 　　只能一个人揉着满心满腔的寂寞。来时一片浓绿，没多久整个城市已经披上一层金黄 。 　　会走到那座公园完全是个偶然。 　　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才发现大哥让给他的二手车抛锚了，原以为是不花什麽时间的采 买，连手机都没带出，他只好拎着一个月的生活必需品，慢慢走回居住的公寓。 　　习惯了开车的便利，这才觉得走路是件苦差事，尤其手上提了不少重物，明明十五分 钟不到的车程，像是走也走不完似的。 　　左绕右拐，坐在驾驶座上的视野似乎跟步行时的视野不同，当他第二次绕过一座社区 公园後，已经可以感到汗水自背上渗出，软呢毛衣贴在微湿的身上，令他更加不耐。 　　朝公园里望去，他叹了口气。穿过小小的林道，来到建有小喷泉的广场，他挑了张木 椅坐下，再从购物袋中翻出一瓶矿泉水，打开瓶口一灌就是三分之一瓶。 　　「呼──」靠坐在椅背上，他喟然闭上眼，慢慢平息胸中的烦躁。 　　耳边听见淙琤而响的泉水声，隐约间，还夹着一道若有似无的低吟，眼睑轻动，他睁 开眼，朝发声处看去──喷泉池边，一个瘦小的身影坐着，一边持弓拨着小提琴上的弦， 一面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其实他不肯定那算是唱，几乎没有伴奏下的幽微吟念，听起来格外寂寥。 　　再度闭上眼，带着凉意的风拂过面颊，也吹散了喷泉那头的吟唱。 　　朦朦胧胧间，他忽然有种那个人就陪在身边的感觉。 　　那天之後，他时不时会到那座社区公园走走晃晃，倦了，便在离喷泉不远处坐下。 如同以往，男孩总是在。 　　总是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毛衣，灯芯绒裤上有磨损的痕迹，小提琴的色泽斑驳，见他黑 发微卷，皮肤是淡淡的蜂蜜色，加上略带口音的腔调，是拉丁後裔吧。 看样子生活不太好过，却也不见男孩向驻足聆听的人收取小费，虽然欣赏的人的确不多， 这只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公园。 　　彷佛为取悦喷泉池里的大理石雕像，男孩毫不在意寒风冻红裸露的指头，只是不断的 、不断的弹奏吟咏着同一首曲子。 　　他注意到男孩总是别着一朵粉色玫瑰，含苞的，巍巍颤颤的，就跟男孩一样，在深秋 里抖着细瘦的身躯。 　　有次，他忍不住开口了。 　　「嗯？」男孩听了他的问题，轻轻笑了出声。「是真的啊，是我种的玫瑰。」 　　「这种季节也有玫瑰？」 　　「只要细细照养，花儿都要为你而开；只要信仰，梦想就会成真。」 　　听起来很天真，他有些轻蔑的想。 　　男孩低垂澄澈的棕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正待他要再问，被风吹得有些乾裂 的唇轻启，低低唱起另一首陌生的曲子。 听起来像是西班牙文，又像某种更古老的语言。 　　恍恍惚惚中，一张脸悄然浮现於脑海中。 　　分明是两张不同的面孔，说着不同的语言，每回男孩半阖着眼拉琴，他就会想起相隔 几千里远的恋人。 　　後来有几个难眠的夜晚，他总是想起男孩说的「信仰」。 　　这麽虚幻飘渺的字眼，要如何支撑人继续走下去？ 　　男孩的信仰是什麽？他的信仰又是什麽？ 　　一日早晨起来，怎麽也拉不开窗，这才发现窗户让冰给封住，一觉醒来，世界已成一 片银白。 　　从没见过这般景象，他兴奋地找出数位相机，套了大衣就往外冲，见到什麽就拍什麽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公园。 　　令人意外的是，从没在这个时段遇见的，男孩也在。 　　仍旧是宽大的毛衣，发上沾着细细碎碎的雪花，男孩抱着小提琴，对他露出笑容，洁 白的齿隐隐若现。 　　「你不冷吗？」他问。 　　男孩将琴身架在肩上，笑道：「拉琴就不冷了。」 　　说完，咿咿呀呀拉了一串不成调的音符，他眉心一耸，听出不对劲，男孩业已羞赧了 脸。 　　「手会抖……」落寞地放下琴。 　　「回去吧，太冷了。」 　　「呐，不能拉琴，我唱歌给你听可好？」 　　想到上班可能会迟到，他正想拒绝，男孩已经低低哑哑唱了起来。 　　是那首既像西班牙语又像古老拉丁语的曲子。 　　暗叹一声，他脱下厚暖的大衣，披上瘦小的肩头，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了起来，胸前 的玫瑰花抖落数滴雪水。 　　「好温暖，你对我真好。」男孩这麽说，大半个身子都掩在大衣下。 　　「是吗？」他做的，不过是有同情心的人都会做的事罢了。 　　「我愿意用我的玫瑰花起誓。」 　　「什麽？」生硬的口音下，他隐约听见誓言之类的单字。 　　「我的信仰啊……」 　　那是他最後一次见到男孩。 　　雪，下了好几个月。 　　再度造访公园时，光秃秃的枝桠已经冒出新芽。 　　他提了个专柜品牌的纸袋，步履轻快。 　　前几天陪妈妈逛百货公司时，蓦然想起穿着老旧衣物的男孩，趁母亲换装，他晃到别 的楼层买下一件男式夹克。 　　来到小广场，闷了整个冬天的孩童拉着拖车跑来跑去，嘻笑声此起彼落，他远远就看 见喷泉池边坐了个人，扯高嘴角，他快步走了上前。 　　才一走近，便知不是他要找的人，是个金发的成年女人。 　　原本低着头的女人察觉有人接近，抬头与他四目相接，陌生的脸孔让他一下子便移开 视线，谁料女人一看到他，脸色大变，马上朝他跑来。 　　「先、先生，请问你认识昂黑吗？」女人一副既兴奋又期待的表情。 　　昂黑？是一个人吗？他摇摇头。 　　「啊？！」她见状，立刻垮下脸，「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他耸耸肩，正想离开，目光在看到女子怀中的东西时，愣了一下。「这件衣服……」 　　女人眼睛一亮，登时摊开那件质料高级的大衣，「你知道衣服的主人吗？」 　　「这应该是我的没错，可是我送人了……」 　　「昂黑，你送给昂黑对吧？」 　　这下子，他总算将这个陌生的名字跟印象中的黑发男孩连在一起。 　　女人见他没否认，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天，还以为你不会再 来了。」 　　「等我？」 　　「嗯，昂黑托我把衣服还给你，还有……」女人跑回池边，抱了一盆绿色植栽过来， 「这个也是他要给你的。」 　　不解的接过，他问：「他呢？怎麽不自己来？」 　　女人眨眨眼，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哀伤。 　　「昂黑他……他回去神的身边了。」 　　昂黑十岁时被南美洲偷渡来的父母遗弃在小公园里。五年来，辗转经历了几个收养家 庭，却总是逃跑出来，每次都是在小公园里被找到，抱着父亲给的小提琴。 　　听说他父亲曾经是街头艺人。 　　那盆绿色植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昂黑却执意要养出玫瑰来，除去在公园里的时 间，他多数时候就是盯着盆栽看，说着没人懂的话，浇水日晒等工作，谁也不能插手。 　　母亲说，等盆栽开出玫瑰，就来接他。 　　十岁已经懂得不少事了，却对抛弃他的父母的话深信不疑。 　　艾玛，那个金发女人，是负责辅导昂黑的社工，不忍心他失望，便让收养家庭每日清 晨偷偷在盆栽上放朵含苞的玫瑰。 　　他坐在常坐的那条椅子上，听艾玛叨叨絮絮说着有关昂黑的一切，再看腿上的盆栽， 绿生生的。 　　『好温暖，你对我真好。』 　　『我愿意用我的玫瑰花起誓。』 　　『只要细细照养，花儿都要为你而开。』 　　『只要信仰，梦想就会成真。』 　　『我的信仰啊……』 　　抬起头，他望向喷泉池，依稀可见小小的个头，拨弄着琴弦，低低泣泣唱着不属於这 个城市的曲子。 　　你的信仰，是朵玫瑰吗？ 　　他把盆栽放在餐桌上，他常开了笔记电脑就在这边工作，听说在电脑边摆绿色植物可 以减低辐射量。 　　往後的冬天，每当他穿上那件大衣，就会想到一个男孩。 　　男孩笑嘻嘻地捧着盆栽，棕色的眼底开了一朵朵的玫瑰。 　　（完） --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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