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佐在山陵间滑翔着，乘着气流越过一座座白皑皑的山尖。 似乎是看见了什麽，他转了个弯，强健的羽翼划过天空，带出一道金色 光晕。 当夏佐诞生的时候，身为主人的纳特在塑形时出了意外，原本他应该是 孤高而强悍的老鹰，却因为法师受到干扰而变成了憨态可掬的鹦鹉，不过身 为元素生物的夏佐完全不介意。如今他比其他法师的元素生物更早开口说话， 也更加独立，甚至能协助人与元素生物间的简单翻译。 随着法师来到魔族国度後，因为元素浓度及性质的改变，夏佐的外型逐 渐长大，翅膀与脚爪也益发强壮，渐渐地脱离了过去圆滚滚的模样。 起初他还有点担心，但後来发现无论自己变成什麽样子，主人的关怀与 爱护也不会改变，他就放心地四处探险去了。 对於隶属於自己的元素生物，纳特从未勉强夏佐待在房间，而是在安全 与没事的前提下任他自由行动，因此夏佐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也知道了很 多很多事，好比那个老是出现在主人身边的魔族青年，他在同族中的地位很 高，实力也很强，可能随便一挥手就能消灭自己。 对於这名魔族青年与主人的关系，夏佐一直感到困惑，他隐约知道是因 为主人在，对方才没有伤害自己，就算啄他、咬他、撞他，也顶多被掐着或 拎着，用力摇晃加威胁恐吓而已。 有天夏佐忍不住提出了他的疑惑，正在喝茶的法师直接呛到，边咳嗽边 露出尴尬的表情。 这是很罕见的事，夏佐歪着头，对一向温文而沉稳的主人会有如此反应 感到相当好奇。 然而不待他追问，法师就问起了苍澜的事，这下换夏佐烦恼了。 一想到苍澜，夏佐的心里也是成串的问号，对方是相当高阶的元素生物， 跟自己还是相对的水属性，主人说身为蛟龙的苍澜似乎特别喜欢自己，但 「喜欢」这种感情对夏佐来说是无比陌生的。 於是他问法师，自己希望一直待他的身边，出外也会想叼些花朵或小东 西送给他，这就是喜欢吗？ 法师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这就是喜欢，但并不是喜欢的全部。 至於何谓全部的喜欢，法师表示无法教导他，这得靠自己去体会。 虽然到现在还是懵懵懂懂，夏佐依然对主人的话深信不疑，相信总有一 天，自己一定能够理解的。 冷风拂面，夏佐在雅翠後方的山脉间盘旋着，身为火元素生物，寒冷的 气候对他几乎毫无影响，刚刚他甚至还飞到冰川上踩踏了一番。 一片雪白的世界中，几道深色的影子倏地掠过，夏佐改变了方向，一 路尾随其後，想知道方才惊鸿一瞥的东西究竟是什麽。 一路跟到了山间的岩缝前，夏佐降落在一块岩石上，探头往里面看。 深不见底的岩缝里一片漆黑，他眯起眼，觉得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四周传来轻微的震动，那片黑暗忽然骚动起来，一片片黑紫色的鳞状 翅膀霍然展开，一双双灰白的眼睛猛地瞪大，直盯着外头的元素鹦鹉看。 夏佐吓了一跳，慌忙拍动翅膀想离开，岩缝里的黑影霎时蜂拥涌出， 很快就将他所覆盖。 「唉。」 两手抓着乾净的布巾，法师擦着魔王湿漉漉的头发，擦着擦着又叹了 口气。 「没关系啦，纳特。」裹着毛毯的魔王闭上眼，看起来不但不生气， 还一脸享受的表情。 纳特继续认真地擦着对方的头发，期间不时加点火元素让布巾与毛毯 保持温暖，一旁桌上的汤锅里只剩一半的豆子汤，其余的另一半刚刚全洒 在魔王身上了。 看到厄德被烫到，纳特一时找不到水，就下意识地召唤了水元素，结果 把对方淋成了落汤鸡。 对於不熟练的元素果然还是不行啊。一向以火元素操控力自豪的纳特只 能如此感叹。 就在魔王猛打喷嚏，房间地板一片狼藉，法师烦恼着该怎麽收拾残局时， 侍女忽然敲了敲门，送来了姜茶、毛毯与乾净的布巾，然後宣称自己只是碰 巧路过听到声音而已。 房间很快就被收拾乾净，多兰若无其事地收起抹布，在法师感激的目光 中离去。 厄德换下湿透的衣服，裹上深红色的毛毯，就算室内有火炉，忽然被 冷水泼到还是有些不好受。 看纳特一脸歉意地表示要替自己擦头发，厄德微笑着坐了下来，觉得 法师难得慌乱的样子也很可爱。 「对了，厄德。」 「嗯？」 「这里的名字是雅翠，我记得上任兰达爵也是叫这个名字，这其中有 什麽关连吗？」法师边说边搓着魔王的金色发尾。 「是有关系，事实上，整个雅翠几乎是由她一个人建造起来的。」 「真得办得到吗？那种事……」 「呵，那些建筑不是。她主要是挑了个合适的地点，不断用魔力推挤与 施压，制造出一块坚实稳固的台地，接着她让自己的心腹先上去住一段时间， 观察状况与承受度，确定可行之後，她再慢慢扩大台地的高度与宽度，後来 兰达郡的人民纷纷迁入，才发展成今天的规模。」 纳特讶异地停下了动作，虽然魔王说得很简单，但改变地形并长久保持 这种事，其中要耗费的时间与心力简直难以想像。 而且，做了这样大规模的改变，这里的元素主不会有意见吗？ 「现在的兰达郡领主好像姓桑达，原本的兰达家与雅翠呢？」 「都不在了。」魔王沉声说道，目光有些复杂。「因为牵扯到一些派系 问题，总之她已经不在了，整个兰达家也只剩下一个人。」 「他没有继承爵位吗？」 「我就直说吧，当年的雅翠犯下了叛乱罪，就算她的小孩继承爵位，大 概也没有贵族会承认他。」 纳特放下布巾，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听过类似的故事。 「话说回来，他明明就没有继承的打算，这次却还是跟着你回到这里， 怎麽想都有点奇怪。」 法师愣了愣，脑海中的片段忽然连贯起来。 难道是，辛亚？ 兰达郡领主席德˙桑达走在街道上，巡视着雅翠的整体状况。 魔王陛下的到来，意味着他与这里必须给予最好的招待，纵使资源日益 匮乏亦然。 前方迎面走来一名魔族青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纤瘦的身影彷佛随时 会被强风吹散。 「席德。」当视线对上，青年笑了起来，真诚而灿烂。 「辛亚……少爷！」席德惊讶地瞪大了眼，快步走上前。「您终於决定 要回来了吗？」 「不，我只是陪着我的老师过来一趟而已。」 「是吗……」当年的兰达家管家停下脚步，难掩遗憾。 「你把这里治理得很好，甚至比母亲还在的时候更……」 「少爷过奖了，我只是在小姐不在时代为管理而已。」席德感慨地说。 「总有一天，这一切还是会回归兰达家，也就是您的手上。」 辛亚蹙了蹙眉，神情有些哀伤。 「无论是您、小姐、老爷还是这里，都是我的骄傲。」现任兰达郡领主 挺起胸膛，岁月在他的眉眼间增添了风霜，却也让他看起来更加地刚毅与坚 强。 「就算现在还不想回来也没关系，请您务必记得一件事。」 席德直挺挺地站着，年迈的身躯丝毫不受强风所影响。 「只要我，桑达家还在的一天，雅翠的大门就永远为您而开。」 辛亚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低下头，整个人微微颤动。 「谢谢你，席德。」他哽咽地说。「谢谢你。」 「少爷，都长大了还这麽容易掉眼泪是不行的。」席德露出慈祥的目光， 递出了手绢。 「我、我知道，可是……」 隐身在附近的暗巷里，雷卡特不发一语地看着一幕，俊逸的脸庞有些扭 曲。 对辛亚来说，这位老管家是仅次於双亲的重要家人，也是幼年时最重要 的保护者。 当年辛亚会离开雅翠，说起来也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为了讨好及安抚身为魔王亲弟的自己，那些人不断对兰达郡施压，逼迫 他们交出辛亚，当时席德抵死不从，没想那些人竟然转而买通门房，直接将 幼小的辛亚掳走，再声称他是自愿去陪着王弟伴读。 小时候的自己欢天喜地，只想着最喜欢的辛亚可以一直陪着自己，浑然 不觉这其实是大人间丑陋而黑暗的算计。 那些人再怎麽对自己好，说穿了也只是想把自己当成傀儡而已。 身为前任魔王的次子，儿时的自己确实是受尽宠爱，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当初根本不了解辛亚身为混血儿的苦处，只觉得他是个爱哭鬼，还和其他贵 族的小孩一起欺负过他…… 倚着冰冷的墙面，雷卡特回想着过去的种种，神情有些黯然。 是自己的任性，让辛亚脱离了桑达家的保护，在王都承受众人的嘲笑与 责难。 是自己的任性，让他回不了心系的故乡，其间席德派来的使者还都被赶 了回去。 曾经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好好保护他。 觉得只要有自己在，他一定可以忘却过去的悲伤。 这些可笑的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直到辛亚魔力失控，在生死边缘间被抢救下来，并被顾问拢进羽翼下保 护後，每次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他曾经住过的房间，就觉得心理好像也空了 一块，怎麽样都不补回来。 记得小时候看了加罗与苍鳞的故事，书的最後写着『最可悲的，莫过於 是失去之後，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 或许真的是如此吧。雷卡特暗暗握紧了拳头。 但至少辛亚还活着，自己还有机会弥补什麽，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跟来 了。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际，辛亚跟席德道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去。 直到辛亚已经走远，雷卡特才倏地惊觉，匆匆跟上，却在转角碰到刚吃 完早餐、拉着顾问出来闲逛的兄长。 「雷卡特？」厄德挑了挑眉。「你怎麽会在这里？」 察觉弟弟一直往某个方向瞥，他跟着看过去，不怀好意地喔了一声。 「才到雅翠的第一天，你不做护卫的工作，却在这里闲晃？还记得出发 前你过说什麽吗？」 雷卡特臭着脸，一手指着魔王身边的法师。 「保护这家伙的学生，让他不用时时担心学生的状况，这不也算是护卫 的工作之一吗？」 厄德愣了愣，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就这样看着弟弟追心上人去。 身後传来法师的说话声，雷卡特加快脚步，他快看不见前面的的辛亚了。 起初雷卡特是怨恨纳特的，觉得这个人类凭什麽收辛亚当学生，还透过 身为魔王的兄长施压，就这样将他从自己身边剥离。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辛亚的笑容变多了，举手投足间也有了自信，那神 采奕奕的模样是不会骗人的。 某日，因郁闷而四处闲逛的自己无意间撞见法师在指导他。 那时辛亚正在练习凝聚水球，却不断失败，身为老师的纳特只是耐心地 看着他，最後离开前说了一句话。 『身为人类的我都做得到，有一半更强悍的魔族血统的你，绝对没问题。』 法师离开後，辛亚留下来独自练习了很久，然後他成功了，捧着水球露 出了带着欣喜与成就感的美丽笑容。 一旁的雷卡特看得痴了，在一起这麽多年，他从未看过辛亚露出这样的 表情。还是副官的他总是安静而畏缩的，甚至还有些怯懦，其实这一切其实 都是自己造成的吗？ 重新追上前方的魔族青年，雷卡特放轻脚步，继续以自己的方式陪伴着 对方。 事到如今，不管未来会变得如何，对於这名叫纳特的人类，他还真是越 来越讨厌不起来了。 但愿法师能让辛亚走出过去的阴影，就算彼此之间的距离会变得更加遥 远，他也甘之如饴。 「噜咩──」 「噜咩──」 「咩──」 纳特站在雅翠城外的农场栅栏边，有些出神地看着里面悠游的白雪羊 驼群。 得知魔王陛下前来，有着淳朴面孔的农场主人立刻打开门，热情招待。 初次来访的两人收到了见面礼，一个以彩色颜料描绘远古符文的兽铃， 据说这种兽铃可以发出特独特的声音，还能传得很远。 总觉得法师似乎对羊驼很感兴趣，厄德要求参观，农场主人也很快就答 应了。 「白雪羊驼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资产之一，牠们可以提供乳、肉及纺织 原料，尤其牠们的毛延展性非常好，可能是与牠们碰到危险时的紧急反应有 关。」 农场主人边说边打开了栅门，厄德还在门口观望，纳特就走了进去，对 於没看过的物种，他实在是好奇不已。 发觉法师的到来，白雪羊驼们抬起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眨了几下。 「噜咩？」 「噜咩？」 「咩？」 「噜咩──」 羊驼们走了过来，开始又挤又蹭地绕着法师转。 「哎呀，您的身上似乎有让牠们喜欢或感兴趣的东西呢。」 「是吗？」纳特笑了起来，这时有羊驼凑过来舔他的脸，他本人是很开 心，但一旁的魔王可是老大地不高兴。 感觉羊驼的毛既柔软又富有弹性，纳特正想问何谓「碰到危险时的紧急 反应」，就感到有什麽东西迅速地掠过天际。 他抬起头，看到一道道巨大的黑影，牠们有着尖长的嘴，黑紫色的鳞羽， 粗壮而骨节突出的脚爪因飞行而收敛着，不难想像攫取东西时会是何等地强 悍有力。 纳特端详着这些黑色巨鸟，不知为何有些不祥的感觉。 黑色的巨鸟们飞到农场边缘，开始在上空盘旋。 飒──飒── 异质的鸣叫声响起，後方农场主人赶紧跑上前，原本红润的脸颊一片苍白。 「是桑达鸟！」他大声呼喊着。「桑达鸟出来了！请陛下与大人快点 离开！」 「这是怎麽回事？」厄德眯起眼，那些黑色巨鸟确实有着危险的感觉， 难不成待会会俯冲下来狩猎之类？ 「那是警告！後面山上有地方崩塌了，那里很快就会有落石或雪崩， 请两位快点回到地势较高的城里吧！」农场主人焦急地说，高声呼唤家人 引导羊驼群避难。 「雪崩……」 被魔王半拉半护地带往城内，纳特想起了关於兰达郡天灾的报告。 自首都雅翠建立之後，兰达郡的灾情曾一度和缓，但近几年又变本加厉 地频繁起来，会不会是因为雅翠不在了，所以有哪里的结构不稳或松动的关 系？ 才走到一半，农场边缘的山壁就轰然崩塌，大量的积雪夹杂着岩石奔腾 而下，冲垮了放牧区近三分之一的区域。 白雪羊驼们四散奔逃着，有的瞬间变成了一颗毛球，在混乱中滚动弹跳。 飒──飒── 名为桑达的黑色巨鸟持续鸣叫着，直到崩塌的状况渐缓，才收起了警 告。 纳特面色凝重地看着那片崩毁的山壁，底下农场主人正忙着清点损失。 变成圆球的羊驼们由於冲击力量减轻，滚来滚去间几乎没受到什麽伤害， 只是原本的放牧区大概有好段时间都不能使用了。 「陛下！纳特大人！」 与代理警备长共乘羊驼的西尔斯赶到，他皱着眉检视现场，向农场主人 询问状况，发现无人伤亡，仅是少了几只羊驼後，他重重吐了口气，僵硬的 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上方传来振翅声，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轻巧地降落在他的身边，是刚刚 的桑达鸟。 虽然说是鸟，但牠的体型相当庞大，姑且不论展翼後的大小，牠光直立 起来就比寻常魔族高出一个头身，结实的脚爪要抓起一两个人也不是问题。 「西尔斯。」 桑达鸟说话了，声音低涩而嘶哑，就像呼啸的风声。 「提高警觉。」 领主之子沉重地点了点头，这表示最近可能还会再发生零星的崩塌。 桑达鸟转过头，目光扫过一旁的魔王与法师，被那双完全没有眼球与 眼白，就只有一片灰白的眼睛盯着看，纳特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有些不寒 而栗。 「有个陌生的孩子。」 另一只桑达鸟飞了过来，牠的脚上抓着什麽，就像老鹰拎小鸡一样地 带到众人面前。 元素鹦鹉垂着头，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擦伤，动也不动的模样似乎 是昏迷了。 「夏佐！」纳特吓了一跳，几乎要冲上前，却被身边的魔王制止了。 「谢谢你，我的朋友。」 西尔斯走上前，吃力地将元素鹦鹉抱起来，真诚地向为首的桑达鸟道谢。 灰白的眼睛又看了魔王与法师一眼，桑达鸟展开像刀锋一样，呈现锐利 弧度的翅膀，重回苍蓝的天顶之中。 「提高警觉。」 黑色的灾厄之鸟离开了，只留下几根闪着幽幽紫光的深色鳞羽。 -- 0A0 继之前的室外7.5度写艳阳高照薰风围绕 现在是室外30度写北风呼啸冰雪飘摇 季节都跟现实对不上啊 囧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9.91.109.184 ※ 编辑: moonfeen2 来自: 219.91.109.184 (08/14 17:44) ※ 编辑: moonfeen2 来自: 27.105.15.161 (08/17 1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