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再到黄千弋家时，搬家卡车已经不在了。陈志和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跟黄千弋 的弟弟打照面。他很少单凭第一印象就决定对人的好恶，交朋友也多半秉持来者不拒的精 神，但对於黄千弋的弟弟却有说不上的排斥感。 无所谓，陈志和想着，没必要逼自己去喜欢没好感的人。明明是兄弟，两个人却差这麽多 ，不只是身高体型，黄千弋和千景的长相跟气质也差了很多，大概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 爸这一类的。 他走到黄千弋家矮墙前，黄千弋正在画室里专注地作画，没有察觉到陈志和的出现。黄千 弋依旧穿着个人注册商标似的衬衫与长裤，只是这次短袖衬衫变成长袖，又因为嫌热而卷 起袖子。下午的温度稍高，虽然画室的窗户大开，却没有风，只见黄千弋不时地侧头用肩 膀擦汗，手上的速度却没有放慢。画架旁的矮桌上有好几个被切成一半装着水的保特瓶罐 ，插着各式大小的画笔，供黄千弋替换使用。虽然用「帅气」来形容人作画的动作有些浮 滥，但当下陈志和真的只能想到这个字眼。 他看着黄千弋好一段时间，都快忘记自己到底为何而来。黄千弋大概画到一个段落，垂下 手放松身体，转头看向窗外时终於和陈志和对上视线，这时陈志和才发现他还戴着耳机。 黄千弋先是楞了一下，接着给了他一个欢迎的微笑，拿下耳机，直接从画室走了出来。 「抱歉，打扰了，黄老师，我爸要我送画画班学生的资料过来，然後这是顺便要给老师的 水果。」 陈志和有点手忙脚乱地递上牛皮纸带和那一大包各式各样的水果。陈志和的妈妈一听到他 要到黄千弋家，就从冰箱里整理出一整袋综合水果拼盘。 「怎麽好意思？昨天还让你跑来帮忙。」 「不会啦，你刚搬来人生地不熟，大概连去哪买东西都不晓得吧。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 老师你好像没有车子，平常交通问题要怎麽解决啊？」 「我打算骑脚踏车…还有公车吧。」 「脚踏车跟公车？在这边骑机车会比较方便喔。而且公车还蛮难等的。」 「我不会骑机车。」 真的假的。陈志和心想，连他念五专的时候，班上女生都个个以机车代步，眼前这个大他 3岁的男人竟然不会骑车，果然是因为在都市长大的吗？ 「这…这样啊，那你至少需要有人带你去买脚踏车吧。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 「我弟今天早上都带我买好了。」 黄千弋顺手往玄关的方向指去，陈志和走出画室探头一看，还真的，可恶。 「那…如果你还需要买什麽东西的话，再跟我说好了。你弟回去了吗？」 「因为卡车是跟人家借的，他中午就开车回去了。」 太好了。这代表从现在开始至少有一个礼拜那家伙不在了，陈志和在心里做了一个拉弓的 动作。 「你们兄弟感情真不错，哪像我弟跟我，从小打到大。」 「他从小就比较黏我一点。」黄千弋说这句话的时候，头微微地向右倾斜，这个动作让他 左边的颈子和锁骨多露出了一些。 「咦，黄老师，那你蚊香有买吗？」 「嗯？有啊，怎麽了吗？」 「那你要记得用，你看，这边，都被虫咬了…」 陈志和用手比了比黄千弋的颈间，後者突然大动作地用右手挡住被虫咬的痕迹，「啪」的 一声让两个人都楞在那边。 「是…就是因为昨天被咬了，今天开始就要用了。」 「那…那你有买药膏吗？因为我看那个红得蛮大片的，我家里也有，蛮有效的…」 「我已经有擦了，谢谢你。」 两个人又陷入尴尬的沈默。这使得陈志和的注意力终於从黄千弋转移到他的画作上。 「黄老师，你画的是这个院子吗？」 「嗯，因为昨天提到看起来像是风景画，今天下午的光线又刚好，就决定画画看。」 黄千弋画的是水彩画，纹路粗糙的画纸上先用铅笔勾勒出大致轮廓，用透明度高、暖色调 的淡黄与淡绿色打底，再叠上各种色彩，虽然只画出了矮墙与些许植物，一个午後的庭院 已经成形。和眼前的实景相比对，画里的庭院虽然有着相同的景物，却又有些什麽不同… 「真奇怪，也不是说画得不像，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陈志和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概是因为我有减掉一些东西吧。有时候为了构图，会把多余的东西去掉，或是移动位 置。」 「原来是这样…我对画画真的一点都不懂，最後的记忆只剩下国小的美劳课了，哈哈。」 「那你也可以来报名我的画画课。」黄千弋笑着说。 「真的吗？我会喔，我是认真的，我不介意跟小朋友一起学画画。」第一次，陈志和想着 ，这是第一次黄千弋跟他说玩笑话，这代表他跟黄千弋的距离近一点了吧？这是他第一次 对画画有了好感，谢谢您，艺术之神！ 「你大概会被小朋友笑吧…」 「我不介意啊。」大概是被激励到了，陈志和决定乘胜追击。他环视画室，有些画作已经 被挂起来，有些则立在墙边。 「黄老师，我发现你画的大部分都是风景跟静物耶，没有看到画人的。」 「我一直都不太擅长画人像。石膏像倒还可以，人物的话只有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画过，现 在除非是必要，不然我几乎没有在画了。」 「是喔…啊，如果黄老师你想画风景的话，这附近有很多地方都很漂亮，不过你骑脚踏车 大概到不了。之後你有空的话，我可以载你去。」 「这样会太麻烦你吧…」虽然同样是拒绝的话，但是和之前有微妙的不同，黄千弋显然被 吸引了，果然是艺术家的本性吗？陈志和突然有鱼儿上钩的感觉，接下来只要抓对时间用 力一拉… 「不会啦，我现在很闲，再两个月我就要去当兵了。其实我还蛮想趁现在多玩玩的，带黄 老师去的话我也会多一个伴。」 「你两个月後就要去当兵？」 「对啊，还好死不死抽到金门，等新训结束就要坐船走了。时间点很差吧？刚好在这种时 候。」 陈志和的本意不是要给黄千弋情感压力，不过对方显然被影响了。管他的，现在旦求目的 达成，手段就不强求正当了。 「那…我们再约时间好了。」 漂亮的弧线划过天空，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条肥硕的大鱼啊！ 既然预约了下次见面，为了不打扰黄千弋作画，陈志和爽快地告辞离去。他的心情大好， 对黄千弋弟弟的竞争心态与挫折感消失无踪，甚至忘记了即将前往金门当兵的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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