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还是来了。 虽然黄千弋应该、大约是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帮忙，当天晚上在胖子家喝酒的时候，阿祥却 提起周末要去帮黄千弋搬家顺便整理房子的事情。果然是对房东比较好要求吧，毕竟黄千 弋和他也只是刚认识而已。帮手当然是越多越好，陈志和想，於是便自告奋勇。 「好可疑，你这个人对麻烦向来是能免则免的。」 「我跟黄千弋其实还蛮谈得来的，当兵前多交个朋友也不错。」 有点心虚。说谈得来其实也没谈到什麽，对方一直都保持着客气但冷淡的态度，自己倒是 像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样猛献殷勤。 情窦初开？等等，不对，用错成语了，或者说是用错对象了。只是从看到黄千弋开始，就 常常有些无以名状的情感，像是棉花糖机里的糖絮，千私万缕，却无法成形… 「首先我要找到一根竹签…」 陈志和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着。总之，如果真要解释他这一连串的行为，只能说黄千 弋的存在感对他而言强烈地无法忽视，正因为在意才需要一而再地去碰触，也许这样就能 够找到答案。既然是最後的自由时光，陈志和只想随心所欲。 黄千弋家外面已经停了几台车，包括阿祥的得利卡与搬家卡车，他这才注意到连胖子跟另 一个童年玩伴阿浩也跑来帮忙了。还好，人已经这麽多，再加上自己一个也不会太突兀。 「咦？陈先生？你怎麽来了？」 穿着全黑T恤与牛仔裤的黄千弋，正扛着好几本全开大小的黑色画夹要下卡车，陈志和小 跑步地上前去接。 「因为喝酒那天听阿祥说会来帮忙，我想说多个人手也好啦。」 「谢谢，你太客气了。」 「啊，还有，其实你叫我志和或阿和就好啦，反正之後我们都会在安亲班工作。」 陈志和和黄千弋各拿了10几本的画夹，而卡车上还有一大叠用布包着的油画框。 「好多，这些都是你画的画吗？」 「嗯，这次住的空间够大，就都带过来了。」 「好厉害，这麽多作品…」 两个人走没几步，就迎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哥，我不是说这些画夹我来拿？那麽重的东西…嗯？这位是？」 陈志和对黄千弋弟弟的第一印象是「站在面前相当具有压迫感」，不只是因为他的身高， 还因为对方散发出想要扞卫地盘的强烈气势，沈着脸盯着他瞧。说来奇怪，明明只是第一 次见面，陈志和已经可以感觉对方的敌意。 「这位是陈志和先生，他是我工作的安亲班主任的儿子，跟房东是朋友，顺便来帮忙的。 」 好详细又迂回的解释，陈志和心里想，有种被隐形的手推开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来帮忙，也谢谢你们雇用我哥。我是千景，叫我阿景就可以了。」 诚恳有礼的招呼，要是没有体验过刚刚的压迫感，这时候只会觉得眼前的是个长相帅气的 阳光大男孩吧，陈志和心想。难道刚刚只是错觉？从认识黄千弋以来，他的判断总是走往 和以前迥异的方向。 阿景接过了黄千弋手上大半的画夹，连陈志和都稍嫌吃力的重量他拿得轻轻松松。看到他 和黄千弋并肩行走时高过哥哥快一个头，再跟自己与黄千弋的身高推测了一下，他起码比 自己高了半个头。 真是不甘心。 难以言喻的竞争心态和挫败感，也跟着在他心中的棉花糖机里旋转飞舞。 黄千弋把老房子里面采光最好的房间当作画室，这间房间因为有面向庭院的大片落地窗， 过去被王鹏祥的奶奶拿来当作客厅用。杉木框的玻璃窗被胖子和阿祥整片取下，在院子里 接了水管冲洗着。陈志和记得过去王鹏祥的奶奶在院子里养了许多兰花，她过世後盆栽都 被搬走，现在的庭院反倒被各种生命力坚韧的植物所占据。淡紫色花朵的通泉草与鹅合菊 、鲜黄色的金丝菊、白中带粉的非洲凤仙与郁金，攀爬在矮墙上的长春藤与合果芋，靠近 房子的地方则长了大丛红艳的朱槿。 「黄先生，如果你要整理庭院的话我明天可以带工具过来。从我奶奶过世以後我们家的人 都没有在管这些杂草了。」 王鹏祥一边用水柱冲刷玻璃窗上的灰尘，一边向着屋里喊话。听到他这样讲，黄千弋赶紧 摇手。 「不用不用，其实院子这样刚刚好，我也不是会种植物的人，现在这些花草靠自己活得好 的话，我也很轻松。」 「哈哈，不过你要小心虫子就是了，不然就是在玻璃窗外面加纱窗，可是那样就要换窗户 就是了。」 「我想到时候就点蚊香跟用蚊帐吧，我不怎麽想改变这个房子的结构。」 看来黄千弋真的很喜欢这间房子，陈志和看着他望向院子的侧脸，有点热的风把他蓬松的 头发微微吹动，只是因为流了汗的关系，几束黑发黏在他的颈间。在那瞬间陈志和竟突然 有想要抬手帮他掠去的冲动。 「这样看起来很像毕沙罗的风景画。」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陈志和拉回现实，差一点，他想着，差一点就要伸手过去了，果然是 脑袋不正常了。 「啊？毕沙罗？」 「我哥讲的是一个法国印象派的画家啦。他常常会没头没脑地说这一类的话。哥你这样讲 话平常人会听不懂，又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些画家。」 不知不觉间阿景已经搬进第二批的油画布框。陈志和觉得，怎麽说呢，有点不爽，隐约间 感觉自己被小看了。为了排解心中的不快，他只有闷着头继续帮忙搬东西。 搬家整理的工作到了傍晚告一段落，果然四个人一起动手快了许多。黄千弋出钱请陈志和 买来了啤酒和小吃，作为他们三人帮忙搬家的谢礼。啤酒喝多了，陈志和感到一阵尿意， 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头晕，虽然他的酒量不差，不过体力劳动加上酒精还是强悍了一点。 他摸索着经过画室的时候却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他眯着眼看，黑暗中的轮廓隐约是黄千弋 兄弟，似乎压低着声音在争执。 「…你不需要每个礼拜都下来，这样太浪费钱跟你念书的时间了。」 「那你就不要搬到这麽远的地方啊。干嘛把工作辞了跑到这种乡下地方？」 「我是不想再给大舅继续添麻烦。」 「那你在外面租房子就好了，有必要自己一个人跑走吗？我们也可以一起搬出去住啊，我 都已经上大学了。」 「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我们应该要稍微分开来…」 「什麽意思？到现在你才要丢下我？来不及了，我们…」 「和仔，和仔你是淹死在马桶里喔？这麽久都没回来？」 胖子肯定是喝醉了，用惊人的音量向着他的方向大喊。房间里的两个人立刻安静下来，陈 志和突然有种想干掉胖子的冲动。只得蹑手蹑脚地快速冲往厕所，逃离现场。等他出来的 时候，黄千弋兄弟已经加入众人的聚会，在互动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彷佛刚刚的争执没有 发生过。 散会以後，陈志和临走前又多看了几眼老房子，画室的灯没亮，两个人又吵起来了吗？该 怎麽说，那样的对话，这个弟弟也恋兄恋得太过份了。他回到家时，自己的弟弟陈志文正 穿着内衣和四角裤，大剌剌地躺在沙发椅上看电视，发出难听的笑声。他意味深长地看着 自己的弟弟… 没可能，这种对话绝对没有可能会出现在他们之间。应该说他老弟现在就恨不得他赶快去 当兵，好霸占他的房间。不过世界上果然还是存在感情很好的兄弟吧，毕竟每个家庭都不 太一样。陈志和一边想着，一边坠入带有酒精味的深眠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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