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夏。 「和仔！和仔！和仔！」 叫唤伴随着连续不断的喇叭声从身後传来，陈志和回头望了望，放慢了机车速度。 「干！你白痴喔！吵死了！」 蓝色的得利卡小货车保持和他平行的速度，陈志和的童年玩伴王鹏祥一派轻松地单手操控 着方向盘，听到他这麽说又故意多按了两下喇叭，示威似地对着他咧嘴笑。 「你要去哪？」 「我妈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我去老爸的安亲班打杂顺便教小朋友跆拳道。」 「你妈真狠，这是你人生最後的自由时光耶，竟然要你去帮忙。」 「没差啦，反正我也觉得无聊。」 「是喔，那你晚上会来吗？胖子说要在他家喝酒，六点半，大家都会来。」 「会啦，好了啦别讲了，我爸要我早点过去看店，晚上见啦。」 陈志和跟王鹏祥的车在三叉路口转向不同的方向，他转头看着得利卡开进那条「吱吱花巷 」，最早因为巷子两旁种了高大的栀子花得名，小孩子叫着叫着却变成了「吱吱花」。王 鹏祥的奶奶就住在那条巷子尽头的老房子，他们小时候常常去玩，老人家管不动他们，让 他们爱怎麽撒野怎麽撒野，还有吃不完的零食点心。王奶奶在他们上国一的时候过世，房 子就这麽荒废了。 去那边干嘛？陈志和纳闷着。 最後的自由时光啊......死阿祥，讲得好像他的人生到此为止似的。不过也说不定，一年 九个月这麽长，又在最糟的时机抽到金马奖，他的运气真的背到最高点。这段时间全岛都 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新闻、耳语，每个人三句话不离「大陆要打过来啦」。有能力逃 的争先恐後办移民出国，逃不了的，生活都带了点自暴自弃的意味。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 大概没办法活着回来了，对许多事的想法反而变得豁达起来。 比方说被交往两年的女友爽快地甩掉。 仔细想想也很合理，「与其在你人在金门的时候兵变，不如现在提分手，我不用负担那个 压力，你也可以提前疗伤」，这种务实的思考方式也是他最欣赏前女友的一点，结果分手 之後两个人竟然也能平淡地保持朋友关系。 果然是生命到了尽头，什麽都放得开了啊。 这种想法在十几年後回头看来愚蠢地让人害羞，但当时的恐惧虽然不理性却相当真实。卡 尔维诺的一篇短篇小说，写道海上有两艘对峙了几十年的军舰，尽管飞弹鱼雷对准了彼此 ，却谁也没能发动第一波攻击。长久以来紧绷的情绪混进了疲累的杂质，到头来竟然都期 待着对方按下那个致命的按钮，为彼此带来解脱。虽然卡尔维诺暗示的是美国跟苏俄，陈 志和当下却想起了海峡两岸。 恐惧、绝望，却混着一点麻木疲累与期待，海面上两团熊熊的火焰。 「怎麽那麽慢啦。我要去邮局，你先帮我看店，看着小朋友不要让他们跑出去。啊！对了 ，新来的画画班老师啊，下午会过来签契约什麽的，要是他先来了你让他等我一下喔。」 陈志和的爸爸还没等他把机车停好，就匆匆忙忙地出发了。 「阿和哥哥！阿和哥哥来了！」 几个小鬼头向着他冲了过来，一个迫不及待地跳到他背上，还有几个趁乱猛往他肚子抡拳 ，让他刹那间有回到丛林被猴子包围的错觉。 「吵死了，小鬼，现在不是午觉时间吗？通通给我滚去睡觉啦！没有给我在五分钟以内躺 好的我要把他的点心吃掉！」 大概是威吓起了作用，为了扞卫点心一群小鬼又闹烘烘地冲往二楼的大教室就定位。 「阿…阿和哥哥…」 刚上一年级的芳宜在上楼前抓了抓他的衣角，她是整个安亲班里面最得陈志和疼的小朋友 。 「啊？」 「等我们起床，你可以读这本故事书吗？」 他接过了芳宜递过来的童书，是插画注音版的《白雪公主》。 「可以啊，所以快点去睡吧！」 把小鬼清空以後的一楼顿时安静下来，陈志和坐在柜台里，随手翻开《白雪公主》，外国 的童书插画品质真好，把白雪公主画得粉嫩粉嫩。就如同皇后的祈求，黑檀木一样的乌黑 秀发，像雪一样白的肌肤，鲜血一样红的嘴唇… 「不好意思…」 陈志和猛然惊醒，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他竟然打起盹来。一睁开眼睛他就呆了，刚刚绘本 里的白雪公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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