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会计的何小姐就打电话来问我们为什麽帐目不合，还要我马上上楼去跟她解释喔 ，开什麽玩笑？明明当初主任也说没问题了啊……」 云压得很低，从云底渲染上阴沈的灰色，从窗户吹进带着水气的凉风，擦过脸颊，在後颈 留下一抹清凉。妻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办公室的不如意，陈志和只是不断地回应着「是 喔」、「好过份」、「也太夸张」，却不发表任何意见。几年下来的婚姻生活让他深谙夫 妻相处之道，这种时候只要提供情感支持即可，切勿理性分析对错，一个闪失只会火上添 油。 「哇啊！看到海了！看到海了！」 5岁的女儿兴奋地叫着，让妻子的抱怨也不得不暂时中断，她有些困扰，却还是笑着转头 回应。 大约是天色的影响，记忆中湛蓝的海洋变成混浊的灰色，和昏暗的天空之间只有模糊的界 线。原本一片平坦的砾石海滩上隆起了一座座突兀的黑色山丘，都是被采集起来的砂石。 原本沿着公路与海岸边生长的野桐、血桐和银合欢，都彷佛被灰尘给笼罩，染成阴郁的墨 绿。 这几年为了方便砂石车进出，原本被草木簇拥的水泥公路被加大拓宽，虽然开起车来平顺 许多，心里却总有少了什麽似的怅然若失，关於青春，关於回忆，关於他。就因为这样， 每一次回老家都有些不情愿。 随着车行，建筑物越来越密集，转过一个三叉路，陈志和不自觉地看向那条有栀子花树夹 道的巷子。那里曾经是日本人的宿舍，道路两旁种植从日本引进的重瓣栀子花树，碗大的 白花衬着油绿厚肉的树叶，散发着浓郁的香味。爬满青苔的红砖，暗红色斑驳的木门，水 泥建筑的灰白，杉木的木框，蒙了灰尘的大片玻璃… 「咦？」 「怎麽了？」 「稍…稍微绕一下路。」 「嗯…」 妻子尽管不解，但还是随他。 「哎呀，好有味道的咖啡店，现在很流行这种把老房子改建的餐厅或咖啡店呢！走之前来 这边坐坐吧？」 「好…」 他看着在花树间挂着的木招牌发了一会儿楞，原本斑驳的木门被换成雕花铁门，红砖矮墙 上和墙边放着挂着大大小小的绿叶盆栽，院子被打理得整整齐齐，透过明亮的玻璃可以看 到里面的客人和服务生，生意竟然不差。 他调转车头，硬把梗在喉头的苦涩往下吞。什麽都变了，连自己都变了，他到底在放不下 什麽？ 车才刚停好，女儿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手忙脚乱地开门下车。 「奶奶！」 他和妻子收拾了东西，提着行李走进老家，母亲正从厨房出来，把湿漉漉的手往腰上抹。 「你爸去菜市场帮我买东西了，先去放东西吧。」 妻子领着女儿上楼，陈志和跟着要上去，母亲却叫住他。 「啊，你回来得正好，前几天收到这个…」 陈志和接下了信封，只写了他的名字，连邮票也没有贴。 「拿到家里来给我的？」 「放在信箱里，也没见到人，想说你既然都要回来就没跟你讲了。」 「是吗…」 陈志和纳闷着，一边走一边拆信，还特地到这边来送信，干嘛不乾脆留下联络资讯什麽的 。信封里只有被简单折叠的一张纸片，写着短短几行字… 「怎麽了吗？你的脸色怎麽变得这麽苍白？」 一到二楼就迎上正要下楼的妻子，陈志和从她的表情可以判断自己这个时候肯定看起来糟 透了。 「没有...一个…老朋友过世了。」 「怎麽会？太年轻了吧？有提到是怎麽走的吗？」 「没有…我想躺着休息一下，你可以帮我跟妈说一声吗？」 「嗯，你开这麽久车也很累，小春，过来，不要吵爸爸，我们下楼看卡通。」 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过他身边，又跑回来用力地抱了一下他，瞬间的温暖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他撑着把门关上，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将那张薄薄的纸按到胸口，用力吸了口气，压着 声音哭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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