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观众席的灯暗下，布幕拉起的时候，何桀予深吸了一口气。 他坐在泉留给他的位置，因为不是面对舞台的最中间，在这个观众席没有坐满的首演会上 ，他前後左右都是没有人的。 小白和公司里其他人坐在一起，何桀予刚才还看见他跟几个剧评有说有笑，一直强调这是 泉第一次的舞台剧演出，就请大家下笔多多帮忙了。 不觉得这有什麽用，何桀予虽然也有过去打招呼，却只是单纯的握手、跟几个不熟的交换 名片而已。 这些剧评不是那麽容易讨好，有的是看舞台剧看成精的部落客，这出制作规模不算小的舞 台剧，找泉来演，本来就已经受到很多人的质疑。 期待越深失望越大，很多人说喜欢这个日本导演的作品，很担心会砸在选角上，讲直接一 点就是不太看好泉和Alice担纲演出，毕竟一个是没有舞台剧经验，一个是彻彻底底的演 艺圈新人。 只是偶像的声势毕竟不小，开卖至今已经卖出八成，究竟有没有值得一看的水准，就看剩 下那两成高价票的票房，还有今晚看过首演的剧评怎麽说了。 说真的要获得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那些剧评能够轻易收买，何辛辉也不可能把泉 的档期空出几乎半年，就要他全部投入在这出舞台剧上。 希望泉能够有所突破，从偶像转型成真正的艺人，舞台剧这种全凭真本事的演出如果能掌 握得当，以後演起电视电影就都简单许多。 何桀予忍不住又瞥一眼坐在观众席中间的那一群人，他们一句负评就可能把泉打入地狱， 然而虽然他也希望演出成功，在听到何辛辉说泉说不想做艺人了之後，却很难不察觉自己 的矛盾。 演得好当然是值得高兴，毕竟泉一直很拼，也有因为压力大到情绪失控的时候，只是他难 免会想，假如这次演出不成功，泉其实也少了一个困难的台阶。 他当偶像一直都是很适合的，演那些不太深奥的偶像剧，能够掌握观众的心理也获得喜爱 ，其实已经很不容易，谁说人一定要一直往上爬不可？ 他的辛苦如果一直只有自己知道，却又要他朝着一个没有尽头的目标努力，说真的，何桀 予只是看他那样，就觉得有种希望大家都「放过他」的感觉。 首演前在休息室里Alice的情绪很不稳，他只能一直安慰她而无暇顾及泉，但是看见泉沉 默的看着剧本、别麦克风，他其实很想去抱他，和紧张到一直抱怨的Alice不同，泉的压 力只会往心里藏。 在不够信任的人面前他没有办法爆发，在自己之後，他知道泉没有那样的对象。 舞台上布幕缓缓拉起，把何桀予的心思拉了回来，舞台上已经站着三个人，中央是饰演泉 初恋情人的女孩，另一边是Alice，而泉就站在靠近何桀予的这边。 他穿着寻常的衬衫西装裤，老成的打扮让人很不习惯，如果不是何桀予的位置可以看得很 清楚，他可能还会怀疑这是不是泉。 陷入三角关系的三人在舞台上各据一方，两个女孩都看着泉，而他只是低头，看着地板好 像陷入沈思。 小提琴的声音缓缓透了出来，搭配事先录好的泉的独白，舞台上的泉没有开口，观众听见 的是角色心里的声音。 『我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也不记得那个人长什麽样子。』泉慢慢抬起头来，小提琴的声 音中断。 『可我想我是记得的，在心里某个地方，她说过喜欢我的作品，所以我想，只要我一直写 ，有一天我全部都会回想起来。』 淡淡微笑的泉，脸上表情好像不在这个世界。 三个人各自转身，依序回到幕後，最後一个离开舞台的是泉，他下台後舞台只留下一盏灯 光，就在他原本站着的位置上。 故事开始，只是一段很单纯的恋爱，泉饰演的年轻人结束了一段初恋，在出版业还非常蓬 勃的年代，作品卖不出去的他，转念娶了大出版商的女儿。 结婚五六年後他当上社长，事业飞黄腾达却开始失忆，或许是生病也或许是逃避，一开始 只是埋首写作，到後来，他没办法区别作品里的真实不是真实。 对着Alice饰演的妻子叫了初恋情人的名字，不明白自己犯什麽错的泉表情无辜，Alice踩 着高跟鞋用力踱脚，舞台的地板都发出声响。 『我是不爱你，至少不是为了爱才嫁给你，可是你以为只有你可怜吗？你以为只有你有初 恋吗？你叫错我的名字就是让我火大！』 Alice表现得很好，她十足就是一个自尊心受创的大小姐样子…… 不自觉点头的何桀予，在心里念着下一句泉的台词。 他对泉的部分不是那麽熟，但是和Alice对到戏的部分全都记得，泉在这里应该是半天後 才惊觉自己做了什麽，妻子把书柜上他的作品全部扔在地上的声音，让他从自己的小说里 回到现实。 何桀予看着，在Alice摔掉了所有的书之後，泉还是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Alice，表情漠然，却更像是看着什麽东西看出了神，只是在发呆。 何桀予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是忘词了？还是後来剧本有改？他记得排练时这里没有空那麽久，泉应该要表现出回到 现实後的烦躁，上去和妻子争吵才是。 Alice脸上也闪过一丝困惑，她很快接着说，『你，你说句话啊！』 清楚剧本的人就知道，Alice是想替泉提词，提示他该接话了，泉却没有看着她，而是转 过头向着观众席。 灯光在泉的身上，让他背後有个好长的影子。 『我不记得我刚才说了什麽，所以我不会道歉。』他终於念出台词，语气在Alice的角色 听来，只能说无情。 他甚至把回到现实的忿怒都朝向了Alice，『我只记得我失去了最爱的人，那是我自己造 成的，我为了不记得的事情跟你道歉，那谁能弥补我？』 Alice开始大口呼气，倒退了两步的她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离婚就装神经病，你，你真的自私到可以了！』 一瞬间回到现实的泉猛转过头，放大的音量让前排观众都吓了一跳。 『爱情本来就自私的！』他瞪着她，『不懂的人是你！』 几句争吵後Alice愤怒下台，泉扮演的这个自私的男人，事业发达後对妻子也开始跋扈， 只是到现在，病痛跟记忆混乱的折磨，却让他的声音开始转为无力。 这段独白是这出戏的重点，也被导演磨了好久才演出他要的感觉，到後来泉甚至常被称赞 演得很好，只是现在，当幕後剧团成员都屏住气息在等这一幕时，泉的心里却只觉得奇怪 。 他跳脱了剧情在想现实的事情，想着明明是这一幕让他把何桀予安排在这个位置，排练时 也确认过走位没有问题，为什麽真的演出时，台下却彷佛有种雾气，视线模糊让他看不到 何桀予？ 而他心里想着的也不是下一句台词，而是上台前剧团老师又一次的耳提面命，「泉，演戏 不是在自言自语，是为了被听见。」 他记得老师反覆说着「放轻松，演不好没什麽大不了的，可是演戏是什麽你一定要记得， 你说话的时候，就是要被人听见。」 泉只觉得在上台前听到了更复杂费解的东西，但也没有天真到认为老师是在交代关於音量 的问题，只是刚才每个角色轮流上来对戏，看Alice那样投入地演出对他的愤恨，一应一 答之间，他好像真的入戏了起来。 入戏的瞬间，他就突然懂了。 演员为了被听见而说，作家为了被看见而写，剧里的作家跟他没有什麽不同，同样活得一 半真实一半虚构。 只是这个角色因为太痛苦了，选择一头栽进自己回忆里的真实。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泉慢慢地开始了独白，刚才高昂的怒气好像随着Alice下台而被带走，他一个人时所有情 绪都消失，只剩下思考後仍然无法可解的颓然。 泉慢慢捡起了被摔到地上的笔。 他把笔握着，走到舞台中央，翻开道具桌上的空白记事本，就像一个作家，真正的在埋头 苦思。 抬头时，泉知道自己朝着的是何桀予的方向，但是打向舞台的灯光让他看不清楚，好像一 上了台就失却了台下的真实。 一开口，眼泪就像那天一样开始刺痛眼睛，这段话这麽平静却这麽多後悔，一字字念清楚 了，他彷佛赤裸裸地站在观众面前。 几乎疑心所有人都要发现了他的感情，发现他在台上失控，演出时他念着别人的台词流自 己的泪，这一切都不是戏，是他想对何桀予说的。 泉的眼泪溢出眼眶，手先是握紧，又放开，笔滚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小说，所以如果我一直写，你就会一直喜欢着，可是现在我这麽自 私，你还会不会？我因为你才知道自己自私，我爱你我就顾不得其他，要是知道跟我在一 起要背叛这样多的人，你还会不会回来？』」 灯光渐暗，远一些的观众可能已经无法看清，何桀予的位置却能看得很清楚，在阴影里面 无声落泪的泉，站在那里半晌才离开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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