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我终於抱着与其说是壮士断腕不如说是自暴自弃的决心，在仅存的几则招 租广告中挑出租金我勉强负担得起的物件，开始连络房东约时间看屋。等新学期开始，可 能得再多找一份工作才能将多出来的开销打平，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又忍不住开始沮丧，但 现在可没时间让我叹气了。 小小的三坪空间、已经被睡歪一半的床垫和大卖场买来的廉价不织布衣橱。没有对外 窗。洗衣机用木板架在公用浴室的浴缸上。走廊弯弯曲曲可比北宜公路，木板隔间上的油 漆就像饱经风吹雨打的岩石般，已被磨擦得伤痕累累，我只能从一贯绵延的天花板勉强看 出这间屋子原本可能是间宽敞的公寓。这就是我最後的选择。房东是位对人爱理不理的大 婶，用一种好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般不耐烦的表情在一旁等待，我不知道她是在等我客气 的婉拒，还是直接掏出押金签约。 「我可以……」我嗫嚅着，努力想要把「我可以多看一下吗？」这句话讲完的时候， 隔壁忽然传来近似於碰撞的声响。仔细一听，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男人的喘气声和女人的呻 吟声，我就算没交过女朋友也知道隔壁未来的室友正在干什麽好事。 设备不好我可以接受，环境不佳我也可以忍耐，只要有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就可以了─ ─尽管我事前已经如此下定决心，但在自隔壁传来的男女交欢声中，我的决心迅速萎缩。 「对不起，我还是……」我低下头，手里抓着侧背包的背带，不敢面对房东的冷眼。 「再考虑一下……」 房东没吭声，我就这麽头低低的穿过可比北宜公路的走廊，踏出公寓大门。没多久， 我听见公寓大门碰一声被甩上，房东在我背後喃喃自语： 「看这麽久还不租，挑东挑西的……」 拖鞋啪搭啪搭的声音越过我，迳自下楼。我并没有挑东挑西。但这句话被我憋在嘴里 ，和至今为止所有令我委屈的事情一起，统统被我吞下肚。 当我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想往图书馆跑。我想把所有令我心烦的事情都扔在一边， 埋首於书中的世界。趁着上夜班前剩下的一点空档，我骑机车回学校，赶在图书馆关门前 冲到柜台，查询我预约的书回来了没有。 「都还没喔。」柜台小姐意兴阑珊的说。「啊，你有本书逾期了。」 「咦？过期了吗？」我一愣，随即想起今天出门前的确想过要把该还的书一块儿带出 门，却在确认看屋地址时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对不起，我马上回去拿……」 「不用啦，明天再拿过来就好。」 「可是……」 「──还没回来吗？」另一个声音打断我和柜台小姐的对话。说打断并不正确，严格 说起来，是柜台小姐被那个声音所吸引，自顾自的移开视线，导致对话中断。我跟着转过 头去，立刻明白柜台小姐为什麽会被吸引：是鲁宾逊──程瑞熙学长。这已经是我这个暑 假以来第三次偶遇程瑞熙学长了，看样子比起教室或系办，我们两个都更常跑图书馆。 「对啊，今天就该回来了说，可是前一个借书的人还没拿来还耶，抱歉喔。」另一位 柜台小姐边跟学长说话，边将耳际的头发撩到耳後。她脸都红了。 「哪本书啊？」我面前的柜台小姐弃我於不顾，迳自凑到隔壁柜台的电脑前，然後发 出一声惊呼：「啊，好巧喔，你，就是你，都是你没还书，害人家今天拿不到书啦！」 「咦？」我愣了一下，正在想「应该不是在说我吧」，就发现包括程瑞熙学长在内的 三个人，视线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本来就害怕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其中一人又是那个 存在感超强的程瑞熙学长──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感觉自己像是被搁在放大镜下的白纸， 瞬间就被聚焦的阳光烧出一个大洞。 「对对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拿，学长请你等我一下，十分钟──不，五分钟，我马 上就拿来……」我哭丧着脸，连自己在说什麽都不知道。心跳的声音盖过了我说话的声音 ，耳边的血管在噗噗跳动；我脸颊发热，双腿发软，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很可笑。 「……我们见过吗？」学长似乎说了什麽，但我只听见他温润悦耳的嗓音，词汇的意 义却没能在我脑海里自动拼凑成形。我只记得要撑起两条发软的腿，尽快冲回宿舍把书拿 来还。忘了还书也就算了，还害排在我後头预约的学长拿不到想看的书，我怎麽会做出这 麽过份的事情来呢？ 我拔腿就跑。从图书馆冲回宿舍再冲回图书馆，少说也需要十五分钟的时间，但五分 钟就拿来的承诺犹如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我胸口，让平常就很少运动的我跑起步来更 是喘气喘得厉害。我跑出图书馆，三步并作两步的跃下阶梯。图书馆外的阶梯很长很陡， 平时我都是抓着扶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这回因为心急，竟一个脚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往下 跌。 「小心！」比声音更先传来的是手臂被紧紧往上拉的撕扯感。我惊魂未定，好半晌才 意识到，自己正双脚悬空直挺挺的躺在阶梯上，要不是背後有人及时拉住我的手，我早就 滚到不晓得什麽地方去了。 「站得起来吗？」拉住我的手救了我一命的人在我背後这麽问。我赶紧手脚并用姿态 狼狈的爬起来，顾不得腰和屁股磕到阶梯边角所产生的疼痛，转身向我的救命恩人道谢。 「谢──啊！」才讲了一个谢字，我就被眼角余光瞄到的人影吓住。是程瑞熙学长！ 只见学长微微偏着头，像是看到什麽稀有生物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饶富兴味 的笑。夜色昏暗，从图书馆透出来的灯光在学长周身镶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圈，更显得他褐 色的发丝和浅色的瞳孔都像是会发亮一般，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我长得很奇怪吗？还是脸上沾到什麽东西？怎麽你每次看到我都一副惊讶的样子？ 」学长轻笑着，一连串问句如乐音般流畅的自他丰润饱满的嘴唇间逸出。任谁都会被这样 的人蛊惑的，我这麽说服自己，同时乾吞了一口口水。 「没、没有，学长你长得很好看，脸上也没有沾到东西──等一下，你记得我？」我 张大嘴，眼睁睁看着学长微笑点头，好不容易可以稍事休息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之前是……在加油站，对吧？你在加油站打工？」 我点头如捣蒜，脸颊温度同步升高。学长竟然记得我！ 「没想到会在图书馆遇到你。你怎麽知道我是学长？」 「呃，是在上学期的通识课上……」我支支吾吾的解释起这其中的前因後果来。之所 以支支吾吾，纯粹是因为我口语表达能力不佳，外加学长这麽个大帅哥就站在我跟前，耐 心聆听我时而断断续续、时而语焉不详的说明的关系。我的反应简直跟图书馆的柜台小姐 一模一样嘛，我不禁懊恼起来。 「原来如此，是那堂通识课啊。」听完我的说明後，学长自顾自的点点头，又对我笑 了一笑。「所以，你是大一学弟？抱歉，我跟系上的人都不太熟。」 我连忙摇头，「没关系，我、我也是……」其实说穿了，是我跟系上的人不熟才对吧 。学长不仅长得好看，说话也十分婉转，是个内外都令人如沐春风的人。 「那麽，可以走了吗？」 被学长这麽一问，我这才发现，我一直站在学长跟前，等於挡住了学长的去路。我是 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啊？光顾着跟学长说话，却完全忘记自己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啊， 书！ 「对不起！」我立刻反射性的低头道歉，「书！我马上把书拿来，学长请你等我一下 ！」 学长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困惑。「我们现在不就是要去拿书吗？」学长伸出食指，比 向宿舍的方向。我被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迷惑了一下，大概过了三秒，才明白学长的意思。 「学长，你是说……」 「你住宿舍对吧？图书馆的小姐说，我可以先把书拿走，等还书时她再一起注销纪录 就好。这样比较省事，对吧？」 原来还有这招啊……不，应该是柜台小姐看在学长的面子上，才特别大开方便之门吧 。最起码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图书馆有这种规矩。不过这样一来，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心理上的负担也没那麽大了。运气真好。 「那……走吧？」 「嗯，走吧。」 大概过了三分钟，我才发现原本以为的好运气并不真的那麽好。主要原因是，走在我 身旁的学长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学长大概比我高了一个头吧，手长脚长的，又长得那麽好 看，虽然校园里的路人不多，却几乎个个朝学长行注目礼；相较之下，旁边的我实在是又 渺小又寒酸。别误会，我并没有嫉妒的意思，因为我跟学长之间的差距太大，已经超过我 能嫉妒的范围，所以我只是纯粹意识到我和学长之间的天壤之别而已。 尤其在走进宿舍後，这种感觉更是特别强烈。学长应该是混血儿吧？而且是混合比例 格外完美的那种。这样的人走在空气温湿、装潢老旧空间又狭窄的男生宿舍里，感觉特别 醒目。和我一样申请暑宿住在男生宿舍里的学生，哪个不是汗衫短裤加上蓝白拖的打扮？ 如此一来，更显得衣着休闲但整齐的学长与众不同。 「这就是宿舍啊……」学长忽然感叹似的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学长你、你没来过宿舍啊？」果然跟学长说话还是会紧张。我又开始结巴了。 「嗯，没来过。我一直住外面。」学长好奇的左右张望，就连我们抵达我暑宿的房间 门口，我打开锁在门上的密码锁的时候，学长都好像觉得很新奇似的问我： 「这是宿舍的锁吗？」 「不是啦。」我忍不住笑了。「是宿舍里很容易掉东西，所以我们都会自备一把锁。 」 「有小偷的意思吗？」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虽说是国内排名数一数二的大 学，宿舍里有第三只手的严重程度却也是数一数二。因为我身边根本没什麽值得偷的东西 ，所以从来没掉过东西，不过这也不是什麽可以拿出来说嘴的事情就是了。 「咦？是这样的啊。」学长一副很佩服的样子。看样子他真的对宿舍很不熟呢，不过 这样也很符合学长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就是了。这麽漂亮的人，实在很难让人将他跟汗衫 短裤夹脚拖联想在一块儿。 我打开门，领着学长走进房间。一起住这房间的室友全都还没回来。会申请暑宿的不 是在忙补习，就是在忙打工，因此这个时间还没回到宿舍也是正常的。其实这样我反倒松 了一口气。之前一起住了一年的学长，我无论如何就是很难跟他们相处，他们大概也觉得 我是怪咖吧，成天除了打工之外，就是捧着书啃，实在不像个大一新生。学长们有时会背 着我说我的闲话，这我是知道的，但因为连我也觉得自己怪，所以也只能装作不知情。 「……好小喔。」学长环视四周後，诚实的表达感想。「而且好热，没有冷气吗？」 冷气什麽的对一学期要价仅仅几千块的宿舍来说实在太奢侈……学长不食人间烟火的 形象愈发在我心中生根了。 「这个，如果是在外面租房子的话，大概就会有冷气吧……」 「那就去租啊。」学长天真烂漫的语气果然也很不食人间烟火。不过学长手插在裤袋 里，斜倚在室友桌缘的模样实在太过潇洒，又让人觉得学长会这麽说也是天经地义、理所 当然的。 「外头的房子很贵耶……」我苦笑，随即又担心起这麽说会不会显得太寒碜，但话匣 子一开就关不住了，大概我也很想找个人抒发内心的烦恼吧。「如果想要找便宜的，品质 又实在很令人担心……但学校附近的房子实在太贵了，如果有宿舍可以住的话，我还是比 较想住宿舍。」 「你要搬出去吗？」 「嗯，因为下学期没抽到宿舍……」我咬住下唇，因为我看到学长脸上那半是同情半 是困惑的表情，当下令我觉得既羞愧又无地自容。在今天之前，我和学长都还是只有过数 面之缘的陌生人呢，我怎麽会拿这种穷酸的事情来烦学长呢？这种事情，学长根本就不需 要知道，也不想知道吧！ 「啊，那本书，在这里……」我赶紧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要交给学长的那本书。那 已经是本旧书了，我很久以前就读过，只是因为想读的新书迟迟借不到手，才会借旧书来 复习。学长似乎只有想找旧书时才会上图书馆。如果不是因为这本书，我们大概根本不会 有机会认识。 但也就仅止於此了吧。我凝视着手中书本已然泛黄、边缘微微卷起的封面，心中冒出 些微苦涩的泡泡。我转过身，对上学长的视线，忽然发现学长浅色的双眼在灯光下似乎泛 着一抹蓝。果然是混血儿吗？似乎是个打从出生开始就特别受到上天宠爱的人呢。我想。 「学长，这个……」我递出书本，感觉像是放弃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学长伸出手，接过我递出的书。下一刻，他若有所思的问： 「你缺不缺室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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