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中旬，我已经彻底摆脱期末考的威胁，得以全心投入打工之中。工作地点是位於 学校附近一条隧道入口的加油站，这个地点平常来往的人车不多，工作轻松时薪也高，排 夜班的话还有加给，对我来说相当理想。 只不过，当同学都在讨论暑假要去哪里游学，或是家长要带他们去哪个国家旅游时， 捕获我心神的却不是暑假来临的兴奋与快乐，而是新一轮的烦恼。 我没有抽到宿舍。从现在开始，进入必须在新学期开始前找到住宿地点的倒数计时。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离学校愈近愈好，虽然我有机车代步，但油钱能省多少是多少。 空间大小或设备不是问题，水电费和管理费才是必须考量的重点。套房我是不敢想的，但 就连离学校稍有一段距离的雅房都要价近万了，这种情况实在令我难以下定决心。就这麽 犹豫了近两个月，眼看着学校公布栏和网路上的招租广告愈来愈少，我的内心也愈来愈煎 熬。 「找人分租不就好了？」一起打工的女同学这麽建议。但我还是踌躇不前。 「我不知道要找谁……」 「女朋友啊，哈！」 「我又不像你，有男朋友可以一起住。」我苦笑道。以我的经济情况，哪敢妄想交女 朋友？据说系上的女同学出去联谊，一看对方只有机车没有车，立刻掉头就走，理由是「 安全帽会压坏我的头发」。更别提约会的种种开销了。 「那找朋友合租呢？合租一层公寓会比较省喔。」女同学继续帮我出主意。 「朋友啊……」我还是只能苦笑。同一所高中考进来的同学都跟我不熟，之前住宿舍 又被分配去跟外系的学长一起住，一年下来仅仅只能勉强记住系上同学的姓名和脸孔，但 要说到能够合租公寓的朋友则是一个也没有。 迎新宿营要价一千八。家聚大一新生不用付钱，到了大二就得帮大一学弟妹出钱。原 文教科书一本一千起跳。还有在外生活必须花费的种种开销。选择省下交际费用的结果， 就是身边一个亲近的朋友也没有。 「我再想想好了。」我只好含糊以对。 「真的找不到房子的话，就来住我家好啦，你可以打地铺。」女同学笑嘻嘻的说。 「别闹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啊！」我跟着笑，一股苦涩的气味从胸口蔓延开来。 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校里的行人逐渐减少。时序进入炎热的七月，校内的气氛变得安 静而慵懒。暑假期间学校附近的店家都不需要工读生，唯一的打工机会来自校内。我很幸 运的在理工学院某系的系办找到一份凉差，平常只需要应助教或教授的需要帮忙打杂或跑 腿，就可以领取一小时一百元的高薪，对我的荷包有相当大的助益。 只不过，任我怎麽计算，都还是负担不起租屋的费用。接下来要缴学费、要买新学期 的教科书，已经几个月不曾回去的老家也得回去看看……愈算愈觉得心头沉重，质疑自己 当初为何不走技职体系，不然这时大概都已经出社会就业，不用为钱的问题烦恼了。 自系办下班後，距离我在加油站的上工时间还有一段空档。我去学生餐厅随便夹了两 道菜就算吃过晚餐，接着走向图书馆。想要看新书的话，还是得去学校的书城站着看才行 ，但我可能天生脸皮薄吧，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行为，只好去图书馆痴痴的等待热门新书辗 转流落过许多双热爱阅读的手之後，最後终於落入我的怀抱。 可惜事与愿违，我想看的书都处於「出借中」状态，连我先前预约的书都还没回来。 我稍微浏览过新进书单之後，又填了几张预约单，递给柜台小姐。 气氛似乎稍有改变。 我转过头，看见有个身穿衬衫和牛仔裤的青年站在我旁边的柜台前。虽然乍看之下在 场每个人都举止如常，但流动其中的空气结构似乎改变了。柜台小姐们平常称不上亲切， 但也不会刻意板起脸来摆脸色给学生看，这时却见她们个个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说话的 声音甚至是视线转动的方向，似乎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有失仪态。 「只要借这本就好了吗？」隔壁柜台的小姐说话声音好像比平时高亢了些。 「是的。」青年回话，声音如丝绒般滑顺。以前我以为这样的形容词只会出现在言情 小说里，想不到日常生活中真有人说话的嗓音会令我作此联想。 柜台小姐一边刷条码，一边看似闲话家常般向青年搭话： 「这本书已经很旧了，你为什麽要借啊？」 「因为已经绝版了，幸好图书馆这里还有。」青年语带笑意，令人如沐春风。柜台小 姐将证件和书本递还给青年，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她递出证件和书本的动作看起来 有些依依不舍。 青年转身的瞬间，我这才看清他的长相。那是有如混血儿般轮廓深邃、肤色白皙、五 官形状美好的一张脸。一瞬间，我忘了呼吸，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该不会脸红了 吧？ 也难怪柜台小姐们全都扭怩不安了。这样的帅哥──不，这已经到达「俊美」的境界 了──不论出现在何种场合，都会造成一股骚动吧。有些人天生就是得到上天的宠爱，这 名青年不仅仅只是长得好看而已，还身材颐长，举止优雅，走起路来像模特儿在走台步， 就连披散在颈後的浅褐色头发看起来都柔软富有光泽。 所谓的赏心悦目，还真的是光用看的都觉得享受呢。 青年消失在视野中。我听见柜台小姐们齐声发出失望的叹息，忍不住莞尔一笑。 「还没找到房子啊？」 今天的夜班也是和那位同校不同科系的女同学一起排班，於是话题自然而然的又来到 租屋上。 「还真是消极耶你，跟谁住都无所谓，随便找个也在找房子的人一起分租就好了吧？ 」 女同学的语气中不带一点责备，只是单纯的点出事实。我的确属於消极被动的性格， 在人际关系方面更是被动到一个不行。事实上，光是想到可能得跟完全不认识甚至根本合 不来的人一起住，我的胃就会开始阵阵抽痛。之前整整一年都跟外系学长住在一起更加深 我对人际关系的恐惧。为什麽有人能够轻轻松松就交到一堆朋友，我却连同住一年的人都 无法好好说话？ 「啊，有生意上门罗。」女同学探出头去，望向远方那两盏离加油站愈来愈近的水银 色车灯。 伴随着低沉悦耳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LEXUS从黑暗中驶进加油站苍白的灯光底下，缓 缓停在加油机旁。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下来，一只皓白手腕从里头伸出来，修长指间夹着一 张黑色信用卡。 「98无铅加满，谢谢。」丝绒般的声音。我觉得耳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LEXUS熄火，我赶紧上前打开油箱盖，拿起油枪帮她加油。不是第一次碰上高级车了， 但每次都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感，大概是穷人的穷酸心态在作祟吧，深怕一个不小心擦伤 了车体还是碰坏了某个零件，就得赔上天价的修理费。 「……悠！吴悠！」女同学在收银机前对我猛招手。正好油枪也跳起来了，我把油枪 挂回去，油箱盖盖好，然後走到收银机旁。 「怎麽了？」 「你看！」这时，信用卡已经授权完毕。女同学拔起信用卡，献宝似的递到我眼前。 「无限卡，看过没？」 还真是没看过耶。原来这黑黑一张在灯光下反射出晶莹光芒的信用卡，就是传说中的 无限卡？高级车、无限卡，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而且啊，」女同学神秘兮兮的凑在我耳边低语：「还是个大帅哥喔！」 这样啊。我不禁暗暗苦笑。 「那签单……」我比了个模糊的手势，意思是：你请吧。 「不要啦！」女同学连连摇手，表情是七分认真中带着三分害羞。「我怕我帅哥看太 多，回去会把我男朋友甩掉！你去啦你去！」 女同学将无限卡和签单塞进我手里，一路推着我直到LEXUS的驾驶座车门前。我不知所 措的望了下女同学，只见她比出「上吧！」或是「Fight！」之类意味不明的手势。 「不好意思，这是您的签单，麻烦在这边签名……」我弯下腰，尽可能挤出一个站长 要求的「亲切诚恳的微笑」。说话时一定要看着顾客的眼睛，这也是站长的要求，不过大 多数顾客都只顾着在信用卡签单上签名，或是忙着翻皮夹找零钱，鲜少有人正眼看我，或 是回以一个同样真挚的微笑。 不过这次，情况不同。 驾驶高级车、使用无限卡的青年坐在驾驶座上，头微微侧偏仰起，嘴角勾起浅浅的弧 度，一双瞳孔颜色极浅的眼眸含着粼粼波光般的笑意，直勾勾的对上我的视线。 「谢谢。」柔和的语气，丝绒般的音质。他道过谢，才接过我递给他的签单和原子笔 ，低头认真的签下他的大名。 是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帅哥耶……我才正这麽想呢，双手反射性的接过青年递还 给我的签单，出於职业习惯，双目快速扫过签单和信用卡上的签名。 签单和信用卡上，都以工整漂亮的字迹写着「程瑞熙」三个字。 一瞬间，教授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微热的风拂过绿荫，跨过窗棂，窜过我的鼻尖， 我的心却随着一个又一个高低起伏的音节，任由鲁宾逊带领我穿越茫茫大海，来到阴冷拥 挤嘈杂又热闹的伦敦。 永不停歇的欢乐宴会，高级沙龙里的高谈阔论、谈笑风生，雪茄与菸斗、红酒与威士 忌，绅士们的高礼帽与女士们隐藏在摺扇後闪烁的目光；我以为我已回到家乡，却从未感 觉如此孤单…… 「怎麽了？」 丝绒般的嗓音将我唤回现实。我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客人看了好一段时 间。 客人──鲁宾逊学长。 「呃，没、没事……」我呐呐的，将信用卡和收据交给鲁宾逊学长──不，这麽称呼 他未免太失礼，毕竟这只是我自己独断的联想罢了。 程瑞熙学长。这麽出色的一个人物，怎麽我竟然从来没听说过他？ LEXUS在我发怔的时候开走了，黑色的车体溶入黑暗之中，只剩两盏水银色的车尾灯在 黑暗中熠熠生辉。我连忙朝车子开走的方向鞠了个躬，这当然也是站长的要求。直到连车 子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我才突然懊悔起，怎麽刚才不趁机「认亲」一下？「我是跟你同 系的大一学弟」或是「我跟你修同一门通识课」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开场白兼自我介绍，但 我当下就是脑袋一片空白，只想到三个字：鲁宾逊。 「怎麽样怎麽样？真的很帅吧？」女同学凑过来寻求我的认同。我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遥望着车尾灯远去的方向，想起学长笔下那片寂寥的海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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