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吹过倾圮的断墙，刮下几许残余的碎瓦。 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辛亚沉着脸，浅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着，宛若 流动的水光。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以一个不同的身分，再次凭吊那 些逝去的过往。 「母亲，我回来了。」 细瘦的魔族青年走到被高温烧得严重变形的大门旁，轻轻抚摸着上头残 缺的家徽。 「你跟父亲现在过得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不断飙飘落的冰冷雪花。 这里是兰达家，他们刻苦、坚毅，以几近执着的方式生活在这片冰冷的 土地上。 身为古老的家族之一，兰达家的人不畏风雪，拥有与生俱来的优秀水元 素操控力，他们受领民爱戴，以傲然的姿态立於贵族的顶端。 身为王族忠实的追随者与守护者，兰达家固守一方，日复一日地牵制、 监视其他贵族的动向，然而这样的情况却在上任家主时有了改变。 雅翠，被人敬称为霜后的前兰达公爵，她是魔王最为信任与倚重的将军， 也是领民的骄傲。她扫平了贵族间的反对势力，讨伐那些叛变的侯爵，持着 冰鳞剑的凛然身姿成了许多人的希望与梦魇。 之後，她一手规划、建立了现在的兰达郡首都，让饱受雪灾侵害的领民 能过着更好的生活，为了感念她的恩德，众人便以雅翠这个名字为首都定名。 君主的王权坚实稳固，领地的居民安居乐业，一切尘埃落定後，雅翠骑 着霜甲兽，就此展开远行。 没有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无数个漫长 的冬天过去，她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霜甲兽的背上还载了个人类。 一个人类。 当时的魔族国度一片哗然，造成不小的骚动，更别提雅翠与这名人类结 为夫妻，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愤怒、震惊、失望，面对众人的指责，她只是沉默。 排挤、中伤、羞辱，面对贵族的刁难，她只是转过头，傲然地离去。 得知这件事，魔王把雅翠召来，严正表示她应该多加考虑自己的身分与 立场。 这对犹如多年好友的主从发生了严重的争吵，或许这也是雅翠与王族间 的第一道裂隙。 後来，当宰相夺权篡位，将王族赶尽杀绝时，雅翠浑身是伤地站在王宫 外，低垂的手死死握着剑，滴下的血混着泪水，在台阶上洒下点点遗憾。 有人说她只是袖手旁观，也有人直指她叛变，无论如何，君王已死，当 宰相坐上王座，耀武扬威时，她只是低下头，远远地走开。 自多年前的气候异变後，兰达郡一直都是冬天，但霜后的沉默让这里变 得更加酷寒。 雅翠变得越来越安静，她遣散了家里的仆役，就连忠心耿耿的管家也被 迫离开，偌大的兰达家宅邸逐渐变得荒凉、破败，就连大门上的家徽也变得 脏污而黯淡。 她似乎在等待着什麽，昔日的锋芒与锐气就像收入鞘里的剑刃，等待 着再度开启的时机。 王族的幸存者，厄瑞斯特王子回来了，得到消息的那一天，雅翠穿上 尘封已久的铠甲，系上冰鳞剑，向她的伴侣与孩子道别。 失去家人的王子展开了复仇，将整个国度卷入腥风血雨之中，刑求、 揭发、斩首、屠杀，就像狂怒的火焰般袭向那些篡位者，要他们流尽鲜血， 付出代价。 新王厄瑞斯特的清算终於指向了兰达郡，当他与护卫押着雅翠来到兰达 家宅前，年幼的辛亚躲在父亲身後，惊恐地看着这名神情阴鸷的年轻君王。 「你的一切都是由王族给予，现在也该还回去了。」厄瑞斯特露出 讽刺的笑容。 「我毫无异议，只希望您能放过他们。」雅翠毫不抵抗，只是有些 依恋地看向她的丈夫与孩子。 「当年陛下的死是我的失职，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是吗？」年轻的魔王走上前。「人类？还真希罕呢，这种软弱的 种族究竟有什麽好？」 「等到有一天，您有了想相守一生的人，就会了解了。」 焰光闪动，雅翠闷哼一声，燃着火焰的长刀贯穿了她的肩膀。 「雅翠！」 「母亲！」 「不要过来。」 一道低矮的冰墙升起，勉强档在三人之间，这已是雅翠最後的力量。 她已不再是那个横扫全场，震慑四方的霜后将军，只是个活在悔恨中的、 无力的母亲。 「其实，要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年轻的魔王拔出长刀，略略沉吟。 「你知道吧，那些人的名字。」 雅翠抬起头，目光如出鞘的刀锋般锐利。 「我要全部的名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知道才对。」 两人对视一会，兰达公爵忽然笑了。 「没问题，我会告诉您全部的名字。」她有些自嘲地说。「这是您应得的。」 「很好。」厄瑞斯特化去武器，招来随行的侍卫与律法官。「接下来就 交给你们了。」 离开前，他又看了憔悴的霜后一眼，听说自己的父亲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两人的感情甚至连母亲都颇有微词。身为王族最重要的守护者，她的叛变疑 点重重，应有的人证物证也残缺不全，其中可能有什麽特别的隐情也说不定。 然而，雅翠投向窜位的宰相一方是不变的事实，而她又曾经是父亲最信 任的人，就算不处死她，依照王国法大概也是终身监禁。 归国後的物是人非，复仇後的空虚与落寞，年轻的魔王忽然感到疲惫， 就这样远远地走开了。 侍卫向前靠拢，律法官板着脸走上前，这时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 「抱歉，可以耽误一点时间吗？」 众人转过头，看到兰达公爵的伴侣站在一旁，神情忧伤。 「至少让我跟她道别。」 侍卫与律法官沉默一会，不约而同地退开。 即使如此落魄，霜后还是霜后，理应给予适当的尊重。 「小姐！」闻讯赶来的管家气喘吁吁地挤过侍卫，接着沉痛地停下 脚步。 「席德，可以先把辛亚带去别的地方吗？」 「没问题，老爷。」管家弯身抱起男孩，声音有些哽咽。「那我先带 少爷去休息了。」 「谢谢你，席德。」 「小姐，老爷，请你们务必保重。」管家的嘴唇抽动了一下，弯身向 他最重要的家主们道别。 管家带着辛亚离开後，雅翠忽然瘫倒在地，其实她现在连握剑的力气 都没有了。 一只手扶住她，将她圈进怀里，雅翠笑了笑，放松地依靠在恋人胸前。 「对不起，艾略特，我又失约了。」 「你知道就好。」她的丈夫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有我这样的妻子跟母亲，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雅翠，其实我……」 「那个，打岔一下，时间差不多了。」後面的律法官咳了一声。 「好好照顾辛亚。」依依不舍地离开恋人的怀抱，雅翠抚着对方的脸颊， 柔声说道。 待罪的兰达公爵被被带到一旁，艾略特僵硬地站在原地，妻子遭到 审讯的过程或许不大好看，可是他必须要看。 这是他的妻子，比谁都美丽的霜雪之后，为了保护伴侣与彼此的孩子， 她不断地奋战、牺牲，直到傲然的身躯因此而弯折。 所以他必须要看，无论如何都要看到最後。 淡然地望了伫立的男人一眼，律法官将目光移回兰达公爵身上，提起 记录用的皮纸。 「说吧，那些人的名字是……」 闪着银光的剑刃自律法官的胸前穿出，他挣扎着，想要呼叫，最後却还 是颓然倒下。 雅翠立刻後退，警戒地绷紧身子，听见那名动手的侍卫发出刺耳的笑声。 「你果然是个不能小看的女人。」 其他的侍卫发现异状，纷纷赶上前，却被身边的同僚拔剑攻击。 「表面上转向我们这边，私底下却一直朝保王党放出消息，真没想到在 所有人之中，两面手法玩得最好的人竟然是你呢。」 雅翠皱起眉头，她似乎认得这个人，但他早就应该死了。 「很意外是吗？我也很意外啊。」侍卫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扭曲的 脸庞狰狞不堪。「而且到了最後，你竟然还能再出卖我们一次，实在是太 厉害了！」 对方愤恨地刺出了剑，雅翠咬牙驱动水元素，却无力架起足够强度的 结界。 混乱间，有什麽东西拦在身前，但单薄的身躯跟本挡不住锋锐的刀尖。 温热的液体洒落在脸上，雅翠瞪大了眼，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艾略特？」 曾经云游四海，还为龙演奏过乐曲的吟游诗人紧抱着他的伴侣，刀刃从 他的背中刺入，再自兰达公爵的背後穿了出去。 「这次，不准你再丢下我。」 「艾略特……艾略特，对不起，我……」 「我知道，你为了我们一直在让步，甚至还对那个恶心的家伙低头。」 艾略特吃力地抬起手，温柔地抚上妻子的脸。「要说对不起的是我。」 「如果我不是兰达爵就好了，这样就不会……」 「嘘。这种丧气的话不适合你，我的皇后。」艾略特轻轻按住妻子的唇，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流失，身为人类就是这点吃亏。 「请为我微笑吧，当初就是看到你的笑容，我才会傻傻地跟你走，没想 到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呢。」 「艾略特！」 「呵。」用颤抖的手梳理妻子的发丝，艾略特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当布幕落下的时候，就是告别之时，再会，我的皇后，愿我们能在星空下 再次相遇。」 「嗯，再会。」 疯狂的侍卫嚎叫着拔出武器，艾略特的身躯颤了颤，温柔多情的蓝眸就 此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雅翠怜惜地阖上丈夫的眼睛，同时飘浮在身边的冰鳞结界蓦地爆散开来， 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周遭的一切。 伤亡惨重的叛党们最後决定纵火灭迹，窜烧的火舌无情而确实地吞噬了 兰达家，冲天的火光与黑烟远在百里外都能看得见。 「不好了！陛下，兰达爵她……」 正在闭目养神的厄瑞斯特猛地站起，睁开的眼里一片腥红。 「什麽，小姐跟老爷都死了？」 手中的茶壶摔落在地，席德一拳搥在桌上，悲痛欲绝。 「简直岂有此理！为什麽……为什麽啊……」 辛亚一脸茫然地坐在旁边，父亲与母亲都死了，照理说自己应该感到 悲伤，但眼泪却流不出来，怎麽样都流不出来。 「少爷……」管家搭住他的肩，泪流满面地立下了誓言。「请不用担心， 我会陪在您的身边，一直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走过扭曲变形的大门，辛亚看向他曾经的家。 偶尔午夜梦回之际，自己还会梦见当时的情景，据说厄瑞斯特陛下後来 血洗了某几位贵族家，其他的叛党就算没被抓到，也害怕得不敢再出现了。 如今，多年过去，当年的厄瑞斯特陛下现在任命一名人类当顾问，而自 己还成了他的学生。 站在老师身边，陛下的神情总是缓和而平静，与过去充满恨意与戾气的 模样大相迳庭。 在一次偶然间，看到老师与陛下两个人抢着一盘点心，後来旁边的元素 鹦鹉也一同加入战局。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了。 本来想问问题，後来抱着书安静离开的辛亚由衷地感到羡慕。 而羡慕之余，是更加深沉的落寞。 同样父母双亡，他不但比自己坚强，还找到了重视的对象。 相较之下，自己什麽都没有，只会让周遭的人不断地失望。 雪地上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似乎有谁来了。 「果然是你。」 身後响起冰冷的女声，辛亚转过头，露出有些空洞的笑容。 「西尔斯，希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这个地方。」女子哼道。 「希娜……」旁边的男子咳了几声。「你之前忽然离开，父亲还很 担心，幸好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辛亚歛下眼帘，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应对。 眼前的领主之子与代理警备队长，是自己儿时最好的朋友，三个人 一同在雪地上玩耍奔跑的日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这样遥远。 「既然你回来了，也该把这个拿回去了吧。」 希娜走上前，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短剑。 熟悉的寒气传来，辛亚怔了怔，倏地往後退。 「不，我不能拿。」他摇着头，有些慌乱。「这次我只是以『顾问的 学生』这个身分来到这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什麽？」 「能看到你们，我真得很高兴，可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我不配 拥有它。」 希娜正想再说什麽，辛亚却绕过她，踉跄地往原路走去。 望着魔族青年仓皇离去的背影，西尔斯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都已经回到这了，还想继续逃避吗？」希娜啐了一声，握剑的手因 愤怒而微微颤抖着。「那个懦夫！」 「别这样，希娜，我想辛亚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什麽理由？就跟『你』一样吗？西尔斯。」 「哎。」领主之子露出苦笑。「好了好了，别生气，对了，这是我在 王都买的东西，送给你。」 希娜睁大了眼，愣愣地接过青年的礼物，那是个雕着翠鸟的发饰，上头 还有彩漆作的纹饰。 「这种装饰大於实用的东西，看起来一点也不坚固。」她端详着发饰， 率直的评语刺了对方一下。 「戴戴看？」 希娜拿起发饰，随手往头上一插，底下发簪的部分应声而断。 一阵沉默。 「唉，你说的对，确实不大坚固呢。」领主之子再度苦笑，看起来好像 快哭了。 「真是的，你以後别再花钱买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了。」希娜蹙眉， 伸手在身上掏了掏，最後找到一条绳子，把翠鸟左右綑一捆，挂在了佩刀的 刀鞘上。 「好了，我去巡逻了，你也别太松懈了。」 白雪羊驼走了过来，瞥了兀自傻笑的青年一眼，颇不以为然地噜咩一声， 载着主人颠颠远去。 纳特看着灰石砌成的天花板，目光有些呆滞。 好半晌，他才想起这里是雅翠，兰达郡的首都。 身边的魔王动了动，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法师身上，位置有些奇妙与 尴尬。 「厄德，其实你醒了对吧。」 还在装睡的魔王僵了僵，这才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眸子促狭地眨了 几下。 「早安，维拉。」（注：魔族古语，吾后或吾王，为王族对伴侣的爱称） 「一大早就在胡说八道什麽。」纳特垮下脸，低头用力撞了魔王一下， 两人一时有些眼冒金星。 厄德按着自己的头，有些意外对方竟然连这种古称都听得懂。 「奇怪，现在是什麽时候？总觉得我好像睡过头了。」纳特看向窗外， 面露疑惑。 厄德没有回答，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事实上确实是睡过头了，不过抵达雅翠的第一天本来就该好好休息， 这漫长的路途就连自己都感到疲倦，更别提身为人类，体力跟适应力都 不比魔族的纳特了。 看他昨晚睡得很沉，今天也比平常还要晚醒来，果然是累了吧，难 为他还一路强撑着。 想到这，厄德伸手戳了戳法师的脸 「反正今天休息，你想睡多久都没关系。」 「啊？」 「今天休息，我说了算，也已经叫人传话下去了。」 看这位魔族之王一脸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宣布放假，纳特一阵哑然。 记得祖国的那位陛下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结果被蜂拥而入的忠臣谏言 念到差点神经衰弱，後来索性就直接失踪，连告假都省了。 不过，在这种寒冷的天气，窝在温暖的被窝里确实是很惬意。 纳特侧过身，思考究竟是要继续睡还是先起来，就看到魔王正用着亮 晶晶的眼神望着自己。 还是先起来好了。 纳特翻身下床，看到餐桌上摆了餐点，底下还有保温用的火元素炉垫。 「因为不知道你什麽时候醒，就叫他们先把早餐热着了。」 「其实你可以先吃，或是等我起来之後再加热，这里不比王都，所有 的资源都是很珍贵的。」 「遵命，维拉。」 「真是够了，你到底睡醒了没？」纳特没好气地白了魔王一眼，挥手 扔了个火球过去。 厄德笑着闪过，自床上起身。 窗外飘着雪，他怔了怔，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气还算晴朗，自己来到这里，审讯兰达公爵，也就是那位人 称霜后的雅翠。 她很强，才刚脱离少年阶段的自己根本赢不过她，但她也从未在自己 面前使出全力，一次都没有。 所以那时的自己才会一直感到愤怒与焦躁，结果从未好好跟她说过一 次话。 想到自己刚回国时的糟糕脾气，厄德歪着头，还真有点反省的意思。 「厄德，吃早餐了。」 纳特拿着汤勺，以魔族来说相形娇小的身躯沐浴在晨光里，就连微微 乱翘的栗色发丝也彷佛在发光。 丝毫没注意到魔王呆愣的表情，纳特看着满桌食物，有些烦恼。 乾果沙拉、烤培根三明治、蔬菜煎饼、红浆果汁、细肉杂粮麦片粥、 甜薯块、羊肉丁面包、奶油豆子汤，就算是魔王加顾问，这顿早餐还是过 於丰盛，而且奶油豆子汤竟然还是给整锅的，这下究竟是要卯起来喝光， 还是先分装起来慢慢喝，实在有些难以决定。 『等到有一天，您有了想相守一生的人，就会了解了。』 「看来还真给那个女人说对了。」厄德喃喃道。 「你刚刚说什麽？」勤俭度日的顾问决定分装，正在寻找适合的器皿。 「没什麽。」厄德走上前，紧紧抱住对方，完全没注意到法师手里正 端着那锅汤。 「啊。」 「好烫！」 「糟糕，水、水在哪里……」 「等等，纳特？」 泼剌！ 「好冷！」 於是，两人在雅翠的第一个早晨就在混乱中渡过，默默守护他们的 侍女站在门外，肩膀微微抖动，决定待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点姜茶进去。 -- 嗯,这大概算栗子酸辣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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