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清水但似乎有点黑暗，所以还是标个慎入吧 「你有玩过踩地雷吗？」你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朝着身旁那人问起。 「当然玩过啊。」 「──不过你『这时候』说这个做什麽？」 那人强调的三个字，其实你也不是不明白为什麽要强调。 你沉默地抬起头，他的面容忠实地映入你的眼帘。 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被你注视。 「他很喜欢玩踩地雷哦。」你从名为记忆的资料夹中读档， 找出当初他的表情、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台词，在脑海里点下Replay键，重覆播放。 「嗯，有点印象，好像有阵子他常在噗浪上说踩地雷的事情。」 你知道那人只是顺着你的话，随口捏造了一个或真或假的记忆印象让那人自己相信， 也让你相信，若有似无的回忆总是最容易被创造的。 尽管他的确在噗浪上噗过不少次，但是你清楚其实没有几个人会认认真真的 把别人随手噗的浪牢牢记在心底的。毕竟事不关己，反正也没有必要。 人能记住的事情有限，没有容量记住太多「无关的人」的事情。 就跟电脑一样，负载不了超出所能容纳的档案。只是这样而已。 「他啊，玩起踩地雷可是六亲不认的，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叫都叫不动。」 你不禁有些想笑，玩别的就算了，FB、噗浪、PTT或者是线上游戏还单机游戏…… 玩到成瘾、舍不得离开都没什麽好讶异的， 偏偏他就是会被这种Windows内建的简单小游戏给迷惑住。 也许正是因为简单，才让人迷惑吧？ 「咦？就玩踩地雷吗？」那人一愣，听起来是有点怪。你嘴角微扬地想。 「嗯，就是踩地雷。」你望着他，依然苍白如昔的嘴唇，靠着这天生虚弱的外表 让他总是可以堂而皇之的假身体不适为名真请假实翘课，他还是没变，至始至终都没变。 也是，毕竟选择改变的是自己呀。 「他总是一面说，『你可不要瞧不起踩地雷！小小的踩地雷可是有着大大的学问呢！』 一面专注地沉浸在推演地雷位置的过程中，然後每次都为了新的纪录而欣喜，为了胜率 降低或误触地雷而恼怒。」像个孩子一样，你想。他从外表到内心，都像个孩子。 你还记得他为了Windows7的踩地雷增设了胜率这个意义不明又无法取消的功能， 不满了好一阵子，然後又不服输地拚命提高自己的胜率。 『什麽学问？』你倒是挺好奇，你向来是不动脑乱按派的。 『你要从得到的线索中，去推算每一格是否为地雷的可能性，进而利用新的线索 再次筛选，直到找出所有的地雷。你必须思考啊，单纯乱按，不可能蒙对全部的。』 他很认真、很严肃地说着，然後慢慢将他已经确认是地雷的格子上标上旗帜以免误触， 『要有耐心、毅力，一步步去想清楚然後行动。就像追求梦想一样。』 『噗，你想太多了啦！』你终於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发旋，蓄意弄乱他原本已整理得 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发型，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他居然会夸张到把踩地雷跟梦 想什麽的连结，听起来简直像玩笑一样。 尽管你知道，他无比认真的性格，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如此吧？ 必须踏实的、缓缓的，努力思考并且努力前进。 不管是玩踩地雷，还是追求梦想，还是与人相处，都是一样的。 只是，在旁人听起来，那就是切切实实、如笑话一般的语言了。 甚至於你也是。 「那样子不是会很慢吗？」那人试着想像了下，有些不以为然。 「是啊，是快不了。」你看过他玩踩地雷无数次，为了避免踩到地雷，他每次随意按的 次数都不多，宁愿选择慢慢地一个一个开格子，直到无从推演才再点开。 有几次你忍不住建议他可以多开几块再点细部，反倒被他送了一记白眼， 只差没直接开口要你闭嘴了。更何况他还有立旗帜的习惯， 以秒计数的踩地雷，就在那样点立之间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去。 「再怎麽快，因为手续太多省不了，所以时间总有个难以突破的极限。」你苦笑。 也许就像很多事，就算再怎麽努力，就算付出了再深刻的感情， 因为面临的变数太多，所以总有些极限无法突破，总有些事情无从避免。 不管幸与不幸。 ──所以他才会在这里，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看着他。 躺着的，静静地睡着的他。 长方形的床铺满软软的花瓣，他躺在他最喜欢的抱枕上，手里抓紧的是些纸屑， 握太久了、拿不掉，你只好纵容他就这样抓着。 「再怎麽说，踩地雷想破纪录，还是占了不小的运气成分啊。」那人一面漫不经心地搭话 ，一面拿起口红就要帮他涂上。你忍着想阻止那人的冲动。 他从来没化过妆，也没想过要那麽做。毕竟化妆品很贵，化妆很麻烦。 难得的机会，要是被你破坏了，他大概会生气吧？ 只是，你还是决定别过头去，嘴唇变得红润、两颊有了生气，甚至带了点迷惑人的味道， 这样活生生的他，并不存在於你记忆库所储存的属於他的档案资料里。 因此这毫无疑问是不合理的，你无法理解，当然更不能接受。 这是伪造的，就算看起来再像，也不是真的。 化妆创造出类似生命的错觉，终究是错觉。 啊，倒错的情境，生若无，无复生。 连这种时候，他都不忘营造出这种不一样的氛围，一如他过去存在的每个情境里。 「是啊，运气才是最重要的，对於踩地雷这个游戏而言。」你乾脆地同意那人的意见， 近乎叹息的附和，同时袭涌而来的那股沉重空气压得你两肩难以负荷。 是他吗？你苦笑的思索。 门正好开着，时间也恰恰好，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 问题是──他会想来看你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曾经很笃定，如今却已无法确信。 所以，恐怕是错觉吧？ 都是那样逼近鲜血色彩的唇膏让你感到太过炫目，才会升起这样的误解。 『所谓的努力也好，推算也好，或许不能说全然的不需要，但其实对那种 几秒钟内必须结束的游戏并不具备太多意义。而一一立旗帜的举动， 更是浪费许多无谓的时间，你以为你在标记，实际上却是在失去。』 你眨眨眼，有些讶异在那个属於他的踩地雷资料夹中看到这种颓丧的论点。 他向来是脚踏实地派的，你比谁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运气，点击的运气，选择到正确选项的运气， 还有近似於本能的瞬间反应力及观察能力。必须在瞬间注意到多面向， 倘若不小心单看一项就可能失手误判，丧失原本应该能够握在掌心的胜局。』 就算做了如此违背他所崇尚价值的总结，他还是很认真的输入资料， 明明只是个踩地雷玩後感，内容和用词却正经八百的活像是要交什麽学术报告。 你不禁扬起宠溺的笑意。 ──运气才是最重要的，努力什麽的根本就不重要。 你知道他亲身体验了这点，因为你曾读过他的记事本档案。 可是，你其实没想过，他的「亲身体验」，不仅仅是踩地雷而已。 所以你当然从没考虑到，他居然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为你和他的故事、为他的踩地雷研究，画下最後的句点。 你很了解他， 他很认真，他很老实，他很努力，他有点天真，却又意外细心， 他有点迟钝，却对你非常体贴，他很乐於为你付出，他一直踏实地做了很多很多。 你很懂他， 他相信他选择的，他爱他选择的，所以他愿意给予，所以他不求， 所以他相信他包容他总是温柔的敞开怀抱等待。 因为你也深信你的了解与你的懂得，一如他对你不变的信赖一样。 所以那天，你没有把他送你的踩地雷造型卡片打开。 然後，你讶异地看到了放大版的、属於他那种版本的「踩地雷」卡片。 在那不知道是第几个彻夜未归後的早晨里。 他笑着迎接你。 用最为鲜红夺目的飨宴， 在你带着愉悦的心情和习惯的花束归来的时刻予你一个久违的惊喜。 你手上的花束倏地散落一地，是百合，雪白的百合， 散落一地的白，幸福的颜色，与眼前的画面意外融洽地产生一种讽刺性的美感。 是的，非常的美丽。 你再也无法将他从记忆中抹去，那是最为刻骨铭心的烙印。 修长的身躯上格线随之延伸到地面，公公整整的方格，虽然有点抖，但形状很标准； 美丽的玫瑰娇艳欲滴地绽放在感官，像是已预见了你将送上的百合与甜蜜耳语， 抢先用芬芳的花儿回赠──除此之外的方格中，规规矩矩地在正中央放着你曾以为 他不可能发觉的物件，那是被你悄然藏起，隐密的，与他毫无关联的标记。 叶子应当藏在森林里，你向来遵照奉行，未料他竟然一个不少的将叶子都找出。 坦白说也许你自己都做不到。 不约而同的是，那些物件都染上了同样色彩，颜料的来源当然显而易见。 他身旁放着三个枕头，「结束(X)」、「重新开始这一局(R)」、「再玩一次(P)」。 只有中间的抱枕，被画上了大大的叉叉。 他把滑鼠放在旁边，甚至不忘放上滑鼠垫。好不细心。 滑鼠压着一张小卡片。 和送你的那张有点相似，封面是踩地雷的图样， 你将踩地雷的格子一一掀起，看到的则是一颗颗红色地雷。 是的，「每一格」都是地雷。 卡片里没有半个字，只有一个红色的、画得很随意的句号。 如果你能找出被你遗落的那张卡片，会发现那刚好相反， 所有的格子中，「没有一个」是地雷。 空白一片。 只有在线与线之间，画了一个像是不慎撇到的小小问号。 他手里牢牢握着的纸屑，你只能勉强扯下几张， 拼凑出意义不明的残破字句。 触感是属於照片的纸质，空白的一面有着他与性格不同的龙飞凤舞字迹。 『可惜我……运……了……还……你』 你没看懂，但你突然明白了他的明白。 因此你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深怕不小心把他从难得的深度睡眠中吵醒。 他已经很久没睡好了吧，都有黑眼圈了呢。 你决定陪着他，等他好好睡一觉。 你打算等他睡饱醒来，再跟他道歉吧？ 告诉他你不小心弄丢了卡片，请他再做一张给你。 这次，你一定会好好收着，仔细的、小心的收好它。 就像你对待他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藏与呵护。 「我好了，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那人望向你，将你从记忆的梦境唤回。 「嗯，我等等就出去。」你向那人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 「……後来呢？他还是很坚持踩地雷要靠努力推演吗？」那人似乎有些好奇。 「这个吗？倒是没有了。」你摇摇头。 他当然没有了，你知道他比谁都更深刻的体认到运气的重要性。 只靠努力是不够的，就算再怎麽努力，会消失的时间还是会消失， 会失败的踩地雷还是会失败，会离开的还是会离开──倘若运气不好的话。 这并不是一个等价交换的世界，那都是假的，骗人的。 就跟法律只是订给守法的人守而已的规范一样。 运气才是最重要的。 运气好，闯再多个红灯都不会出事，也不必担心会被抓到罚款。 运气不好，就算素来安份守己，连骑40都觉得太快，只是迫於後方来车的高速 不得不闯红灯那麽一次，也会好死不死被相机拍到。 努力固然可以弥补一部份的不足，但再多的努力，也比不上一次的好运气， 或说，比不上一次的运气不好。 「即使这样还是喜欢踩地雷吗？」 你才想着，他忽然睁大眼睛看你，用微乎其微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踩地雷还是很好玩的，就算底下都是地雷，一样有炸开的乐趣啊。』 「是吗？」你微微一怔。 『当然啦，你干嘛那表情啊！可别瞧不起踩地雷的博大精深， 虽说努力踏实的本少爷可惜就是运气差了点──不过运气差也有运气差的玩法啊！ 谁规定运气不好的人不能玩了呢。』他轻快地笑起。 「说得也是。」 你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得跟着笑了。 『欸，虽然本少爷运气不好，你又运气太好遇见了更适合你的人， 可是不代表本少爷就要因此郁闷吧！ 别瞧不起本少爷哦！我可是比你以为的还要更聪明的！』 『哈哈，虽然这麽说，可惜我运气不好归不好，记性偏偏又好得让我忘不了。』 『所以……就还你吧。』 『把我对你的爱，用我最爱的游戏，一起还给你。』 碰！！── Fin. 奇怪的故事，也算是在揣摩第二人称写法。 但每次第二人称一不小心就会写成悲剧，我也不懂为什麽(掩面) 踩地雷的怨念是很可怕的， 我真的很讨厌胜率还有那机车的爆炸动画XD (但又不想关掉动画(喂)→大概会激起好胜心) 总之是个关於踩地雷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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