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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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霹雳] 小家伙(六)
时间Thu Aug 4 01:31:03 2011
8.不是做给谁看 但总想说给你听
身穿粉色工作服的男人一路畅通地离开了罗喉的公寓,走过公寓大门时瞅见监
视厅的两个保安正歪倒办公椅上打着瞌睡。
男人笑了笑,转身踏出自动门的瞬间举手弹指。自动门关闭的同时,两个保安
一个激灵乍然苏醒。
「嗯……?」
两人疑惑地对视,再向监控屏扫去,屏幕上一切如常。
在步出小区大门口时,遥控铁门自动开启,粉红色的男人畅通无阻地溜躂着离
开。再一弹指,铁门又随着吱嘎声关闭。
幽暗的夜里依稀可见林荫道外的霓虹灯像萤火虫群一样忽明忽灭地闪烁。男人
记得在究竟多久以前,自己隔着阴森森的天幕,思索着苦境所谓的星空究竟是什麽样子。
後来又过了多久,自己搂着个软绵绵香喷喷的小姑娘,旁边坐着个已婚妇女头
的紫菜色话痨,话的还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云云。他把持着耐性听着,偶尔会犀利
地吐他的槽让这厮闭嘴,但望着头顶上缠绕的银河总会觉得,这片星海要是在没人
唠叨的情况下一个人看,说不定能听到繁星碰击然後死亡的声音。也是件让人难受的事。
而後来的很久,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看了。那个时候他听说星星和苦境的距离
比火宅跟苦境的距离还要遥远,所以他们能看到的星光有不少是繁星早已死亡後留
下的残像。
他想如果小姑娘在的时候会蹦蹦跳跳地跟他说什麽让他宽心些,紫菜又会打着
羽扇特高深特臭屁地讲些什麽让他促之以鼻。只要是能让他暂时先别想着这码事的
行为,怎麽样都好。
可再也没有人跟他这麽说话了。
到现在,这片土地变得跟火宅佛狱没太大区别,陆地上大面积的灯光掩盖了繁
星闪烁,只有用力瞪着天上才能看出北斗星在哪里。他不是特别习惯,但後来不去
深更半夜地看天也就好了。遍地的辉煌就像是整片濒死的银河摔落在地上,他踩在
坠星的残像中,感到点病态的喜悦。
只是再後来,他真的习惯了,也就什麽感觉都没了。没什麽事时会在光海中一
个人溜躂溜躂,想起拿着波板糖一样的兔爪棒,叽叽喳喳跟着他的小姑娘,还有跟
在最後面摇着扇子没走两步就找各种藉口要回家的那个尼特族。
可悲的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没什麽事的时候越来越多,最後根本是变成了闲
人,於是总是不断地想起,再想起。
林荫道的另一端有人笔直地朝他走来。男人愣了愣,因为对方手里摇着把扇子
,特自在的那种摇法。但也只是愣了那麽一瞬间,因为他逐渐看清对方拿着的是把
纸面摺扇。
「辛苦了。」
来人带着点古韵的腔调跟他打招呼,穿着蓝白条纹的衬衫,披肩的黑发别着个
宝蓝色的发卡。最早的时候,他,他,还有一个家伙三个人站在一起,总有种同类
的气息,现在不同了,大约是自己变了不少。
「状况如何啊,呃,我该叫你……?」
「按原来叫就好了。」
「哦,那拂樱斋主,那边如何了?」对方云淡风轻地笑道。
虽然大概是无心,但总觉得对方有点讽刺的意味包含在那句称谓里面。
抚樱斋主无所谓地耸肩,一个旋身过後,粉白粉红的工作服化为了一袭黑衣。
「还能怎样,我觉得完全没必要把计都送过去。那呆子是脑袋被混凝土砸了才
非得搞这种强迫推销。」
「哎?此话怎讲?」
虽是疑问,但怎麽看都是兴趣者观察昆虫的表情。
「那个人绝对都记得。」拂樱冲身後的别墅冷哼一声,「当时看他一眼就知道
了,那位应该是这帮人中间最早想起来的,而且在挺小的时候,还没等我做什麽他
就已经都记起来了。只不过有某些活该挨抽的人给他的脑子动了点手脚,把人家好
不容易想起来的事情给封闭上锁了而已。」
他不免阴毒地瞪着来找他的人,声音中有些咬牙切齿。
「他没事搞这个做什麽,涮我很有趣吗。替我问问他,极道先生尚风悦。」
被点了名,尚风悦用摺扇掩了下巴,似乎是为了遮住做鬼脸的表情,不过事实
上他看上去还是很正经的样子,至少是看上去。
「咳咳,你的问题吗……据那位仁兄日前的言论,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回答——
是的。」
「……我闪了三魂才会把小免交给你们……」
诚然,要不是想让小姑娘保持着天真浪漫,他着实不会将她托付给极道先生。
直至今日这都是个令他吐血的抉择。
「话不是这麽说啦,小免现在过得很好啊,好吃好喝好待见,比被那位摞在三
轮车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小不点们可强上太多太多了~」
「他要敢这麽对我的小免,当心我扯爆他的头盖骨!」
「唉呦好凶悍,斋主,我觉得随这白驹过隙,你的脾气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尚风悦轻轻打着扇子,那动作不经意地让拂樱觉得有点碍眼,「是说,你还不
去见见他吗?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们坐在一起喝杯热茶的事,有必要搞得
天翻地覆殃及池鱼,为了一颗大甜枣掀翻一车新鲜菜吗?」
「我现在任劳任怨地替他做这些没营养的事,就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哎呀……真是……」
「我和他,跟你和天尊,从本质上就不同。」
拂樱下意识地拉拉自己披挂在肩上的黑色丝绒,总觉得这身衣服吸光吸热招蚊
子,可他却因为惯性总穿着它。就像那混蛋招人招事尽找踹,可他似乎是习惯了被
他拖着走,不管两人之间是拉着手还是牵着绳。
「……的确啊……从本质上就不同……」
一直保持着优雅神情的尚风悦嘴角突然一抽,在对方还没看清的时候迅速地用
摺扇掩住。可眼神中流露出的明明白白是个英文单词。
Shit。
见对方总算挨了自己的上钩拳,拂樱有了这一击是PIA在那个香芋紫菜头的脸上
的错觉。醉饮黄龙那点事一直是堪称洁癖级完美主义的尚风悦脸上最大最深最明显
的一道裂痕(本人称之为污迹,犹如法国人称凡尔赛宫的玻璃金字塔是巴黎脸上的
一块疮疤。)。
虽然有点对不起有半成无辜的极道先生,但毕竟是这人把小免交到那厮手上,
美其名曰「成人之美」,所以没差。
极道先生眼看着这位火宅佛狱来的美人从方才的一团黑气逐步神清气爽,不免
在心里把一团枫叶紮成小人架在铁丝网上抹了猪油烘烤。
这些谈远程恋爱谈得丢了天良的鬼人全都去死啊啊啊啊!!!
「那麽,你不是没事闲逛来的吧。」恢复常态,抚拂樱斋主冲极道伸手,「又
有什麽东西让我送?」
「哦,差点忘了。这个给你。」极道扇一挥,一个与扇同长的小纸盒旋转落上
扇面,飞旋入拂樱手里。
接过盒子一看,上面贴着的是御不凡家的地址。
「他不嫌烦啊……」拂樱有些无力,「上次已经够毒的了,你们和那几位龙王
爷一块把紫芒星痕连蒙带拽打包邮寄,这次又是什麽啊……」
「这个……就是这个啊……」极道先生也不由得尴尬了一下,同时摇着扇子。
「『这个』是哪个?」
「就是这个,这个啦。」
这麽一看,才发现尚风悦在高频率地摇动着手里的摺扇。
……该不会……
他眼角都有些跳着看看手上与扇同长同宽的邮包。
「……」
「……替我转告枫柚,让他有病快吃药,不吃就上火化场躺着去,别到处传染
别人。」
「唉呦,你怎麽不自己去说嘛,口耳相传,总不及亲自对面贴心啊~」
「那就让他自己去死吧。」
满怀愤恨的一句话後,漆黑的人影长袍一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感觉他好像越来越傲娇了啊……真是人越老越趣味吗?」
极道以扇托住飞散开来的夜樱,接下来又用扇面掩口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还
没打完,远远地就听得那北风一样呼啦啦的呼唤袭背而来。
「好——友——啊——!!!!」
三叉戟姿态的青筋瞬间暴突在极道的左侧太阳穴上,他潇洒威武的快速回身出
手就是一记回旋连肘膝击,将正要扑向他的一尾成年腊肠犬大小的金色游龙从半空
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入草皮里。
「倒……倒丢……(好,好友)」
倒插在地上的龙脱水的鱼一样横向扑甩着金灿灿的尾巴,囫囵不清地向暴力实
施者求救。
「……」
「醉饮黄龙——我跟你说了上万遍!别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个德行跟金龙鱼广告
一样冲出来!你不嫌丢脸我嫌丢人来着你懂不懂!还有谁让你说话了谁让你在外面
张嘴了啊?你少嚷嚷两句我会把你当死鱼卖了吗啊?!知不知道你那分贝相隔万里
都能把阿修罗给震回来你弟弟都背地里说你『哈哈哈』你就真以为自己是扩音器了
是不是,现在限你一秒内给我回答出门前我跟你说了什麽!」
小金龙挣紮着把自己的脑袋从草皮底下拔出来,未果。最後还是被尚风悦拉住
尾巴倒悬着拔出来摔在地上,一脸可怜样地用小前爪揉着沾满草叶泥巴的龙脸,声
音里都带了点哭腔。
「呜……『别给人开门也别自己出门,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你的回答呢!」
「呜呜……『好友我知道啦』……」
「那你个蠢货为什麽现在跑来这里?嗯?」
金龙眼中惊慌的目光一闪,扭过脑袋一会儿,似乎不敢再讲话。
尚风月弯下身,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脑袋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你又干了什麽?」
这是堪称代神明代理人般圣洁的笑容,可被迫与他对视的神龙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咳咳……咳咳……好友……我……我要窒息……了……」
「没关系,用你最後一口气告诉我,你是撞飞了电话?捅漏了电视机?掀翻了
我的书架?把上个礼拜新买的玻璃花瓶打碎在地板上扎到了脚趾然後想让我帮你把
碎玻璃拔出来,嗯?是哪样?」
「事……事实上,你走了之後,银,银戎来了电话想要找你……我,我本来已
经习惯用那个东西了啊……结果那个东西里突然发出罗喉出招的声音……」
醉饮黄龙说着,脑袋要不是被攥在尚风月手里早就自己扎回草皮里去了。
「所以呢?」
「咳咳,所以……我一时太过惊慌……那个叫电话的东西就顺手……扎进了…
…那个叫电视的东西里………正在跑步的小人儿脑袋上……」
「哦——然後呢?」
「我救人心切……想马上把电话从里面拔出来,至少救他一救……不想那个窟
窿里有什麽东西打了我……」
是被电了啊……
「於是我就……」
「被电回原型?扑腾着掀了我的书架?顺路打碎了花瓶还一脚踩在了上面?然
後哭得像海豹一样来找我了?」
「啊啊!正是!!好友你真不愧是我心灵的挚……噗叽。」
极道先生冷漠地揪着那对黄金质地的龙角,再次将醉饮黄龙的脑袋插进了草皮里。
他直起身,还不忘伸脚踩在龙的後脑勺上把他的脑袋往下蹍一蹍,俯视着小金
龙的尾巴绝望地在碧绿如烟的草地上绝望地扑腾。
「……奥西咯……(要死了)」
「去死吧。」
虽然这麽说,极道还是在蹍了他十来脚之後又抓着龙角把他拎起来,和泪眼汪
汪的金龙鱼大眼对小眼。
「变成人样。」
「咳——哈啊?」
刚被家暴过的龙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说让你变成人,小号的!」尚风悦面色不善地给了他脑袋上一记扇锤,「这
鬼样子丢脸到家了!你哪个弟弟变回原形有你这麽逊!就算最小的那个白的也比你
体积大些!!」
「可是好友……」不是你说太大占地方,要我走什麽「袖珍路线」吗……
「我怎麽了!」
「……无,无……」
极道哼了一声:「所以给我变回人去,小号的,抱着个扬子鳄崽回家还不如让
我自裁去。」
说完他扭过脑袋,不去看对方亮晶晶的龙眼。
「好友~~~!!你真是善解人……」
「少废话快干活!!」
一阵闪光过後,白发白袍鎏金般的大眼睛,额上刻有龙纹的五岁孩童便老老实
实地坐在尚风悦臂弯里。
极道瞥着眼睛看看对方的小苹果脸,面色不善但手劲轻柔地在他脸上刮了刮。
「好友。」
「嗯?」
「你来这边做什麽?」
说到这个,对方冷眼瞪了他一记。
「因为你太蠢,於是害我得帮一个神神叨叨的家伙给另一个别别扭扭的家伙绕
着弯子牵红线,结果闹得不止要牵这条,还得把那些断了的红线全结起来。在这麽
下去我都要成月老了哦……」
「耶?这跟我有什麽……呃唔!」
挨了一记头槌,包子脸满眼泪花非常委屈地盯着施虐者。
「关系大了白痴!!」
「呃……?」对上厉色的眼,黄龙赶紧改口,「嗯,嗯嗯,好友说得极是。」
极道看着他那副德性,停下步子又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醉饮黄龙也愣了吧唧地
回望着他,才抿了嘴又给他个脑崩儿。
「……就这样也罢,挺值得的了。」
「?」
「没你的事儿。」
极道捋捋他那披头散发的一头银白,回首向那楼顶上明灭着标识灯光的公寓楼
仰望。
「大概有谁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吧。」
黄泉睡得迷迷瞪瞪,不知自己是沉湎於回忆中,还是在做梦。
在这种状况下他总能见到那个人,那个单足落地就可引得天崩地裂的,身怀压
倒性力量的男人。他语调低沉地念诵着自己的诗号,虽然自己在心底嘲笑那句话根
本是个变相的自我介绍。
但男人的尾音总是上挑的,念诵到最後反而似乎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杀伤力了,
而是一个投给对方的问题。
「吾之双足踏出战火,吾之双手紧握毁灭」——这就是吾吗?
就算他再想吐槽,也选择避而不答。
表面上他会冷笑着说「这种问题给爷自己想去」,心里会想谁要回答你啊你这
个人说你是啥你就去当啥的没主见的家伙,说不定大家说你是泰山你就真丢了铠甲
系着腰布上雨林里寻找猩猩的故乡去了呢。不过事实上他知道自己是答不出的。
男人整日都站在钟楼的顶端,遥望的战云压境的地平线。
男人总是一个人负着手,呆呆地望着。
城楼底端的将士们认为他们的君王正在睥睨地藐视这片蝼蚁成群的土地,城池
下的人们为他正在思考的残忍行动而担忧颤栗。
他逐日地看着看着,却觉得这人像是失了群的大雁,孤独地在天空中徘徊直到
失去力量落下尘埃。他知道再没有同伴会为他回来了,但只是仰望着天空毫无目的
地发出呼唤。
这麽想着,再看那漆黑的身影独上高楼就会觉得分外的碍眼。於是每当那个人
站上自己的席位,他便会扛着银枪装作闲来无事的样子跟上去与他搭讪。
说是搭讪,他的话无一不是冷嘲热讽出言不逊狂妄挑衅,足以让任何类型的老
板将这样的聘用制员工踹下房顶。可男人没这麽做,而是低低地笑了。
看起来,只有他跑上来抱着手,一副「我只是上来看看和你没关系」的不爽样
子恶声恶气地跟他讲话时,男人就会一反常态地从遥远的天幕处收回目光。有时候
会回望着他,有时候则低垂着眼帘,血色蔓延的眼并没有刻意地去看什麽。大概只
是在愣神,或仅仅是个不好的习惯。
挑衅挑得多了,男人也会开始和他讲话。但讲的都是固执古板悲观的话题,问
的也全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他不服,跟男人呛着回嘴,回着回着就把自己绕进
去了。现在静下来思考,那些问题其实简单得很,但当时自己热血充满大脑,转不灵。
男人见了,也不刺激他,说不用现在回答吾,回去好好想再给吾一个回答吧。
简直是个称职的幼稚园老师。
後来问答得多了,两个人谈话的地点也不再仅限於天台。这是个好消息,至少
对於他来讲,再也不用说着冷言喝着冷风忍受着整日整夜的冷空气了。男人的黑袍
给人砍了个灰飞烟灭,黄金朱红的战铠裸露出来,走到哪儿都扎人眼睛。但他觉得
不差,至少讲话的时候不用再盯着那茄子脸的黑面具了。
究竟是谁给这个婴儿肥做的那玩意啊?款式就已经够阴暗,脸部的设计更是丑
毙了。
还是说此人其实对自己看上去很白很肉的脸颊和英武的气魄间巨大的差距感到
很自卑?
这麽想想,心底里调侃着那张俊俏邪魅的娃娃脸,倒是觉得趣味,也不知不觉
地感到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有时候,男人会不打一声招呼,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房间。
一开始他会「噌」地蹿起来要跟这家伙搏命,可那人只漠然地打量了穿着中衣
散着头发操着武器直指自己喉咙的他。又转回视线,自顾自地走到窗前静静地往外
看,也不理他的怒喝。
後来他凝神戒备,只希望对方突然出现时自己不会像最初那般狼狈。可每当他
放弃了蹲在门前看守,也放弃了坐在床头等待,最终已经滑进被窝昏昏欲睡的时候
,男人就会毫无前兆地,不声不响地,幽灵一样走过他的卧榻,吓得他又是「噌」
地一下重复之前的行为。
再後来他觉得刺激了,自认为这是男人和他在玩比耐性的游戏,现在只是吓他
一跳,接下来说不定就要对他造成什麽威胁了。於是各种坚守,各种等待,各种盯梢。
可男人什麽都没做。只是走进来,路过他的床,走到窗口负手,向外看着。如
果他偶尔好心地在窗口搬把椅子,夜半三更爬起来就会看到金碧辉煌的巍峨身影乖
乖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单手支着窗台抵着下巴发呆。
直到他觉得无感了,也就不提防了。全当这人是在犯病,爱来就来吧。自己是
这麽恶劣地说的,但每天都会把椅子搬到窗口,过些天又开始在窗台上放了沏好的
茶。茶壶旁边搁了两个茶杯,可他一次都没起来喝过。第二天早上起来,茶壶里的
水就只剩一半了。
又过了两天,他从膳房端来一碟桃酥搁在茶杯旁边,然後倒在床上拉了帐幔装
睡,想看看男人会是什麽反应。可到子夜男人都没有来,他心中无端地觉得不快,
并在满溢着不快的情绪中入睡。等到清晨来临,自己起床穿戴好,才发现窗口的桃
酥不知何时少了一半,多多少少的点心渣散落在窗台靠近椅子方向的边缘。
你以为自己是野生动物吗啊?!
他恶狠狠地诅咒着,满口桃酥嚼得嘁里喀嚓。
之後不久,他眯起本来就睁不大的眼睛,将枪尖捅过了男人的心脏。
在此之前,男人伏在他的背上,隐约地因为肺部受创而呛咳着,不自然的鼓动
把他的後背搞得像是千万个爪子在挠,皮开肉绽的感觉。
红刃穿出对方的身体,可以听到那人的心肺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他非但没有一击刺杀的热血沸腾,反而觉得那只手不像是自己的,时间胶着在
一个固定的动作上,什麽想法都没了。
毕竟是被他捅漏过一次,比划比划和真挨一下之间的区别是很大的。总之在那
之後,即便男人复活过来,雄姿英发,HP满血,面瘫依旧威风不减,却在回到天都
後没再进过他的房间。他习惯性地摆了椅子和茶具,第二天茶壶里满满当当,冰冰
凉凉。
他不信邪,整整五天摆茶又摆点心。偌大的城池里已经没了专业打杂人员,也
没了专业烧饭的。到了第五天,膳房储存的点心没有了,他蹲在打开一半的橱柜前
发愣,自己都已经闻腻了吃腻了那鬼桃酥的味道,终於愤怒地一脚上去把整个柜子
爆破。
就在爆破了橱柜的那天夜里,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什麽东西在头顶一压一压的,
不习惯,但也不是不舒服。一向睡不很沉的他稍微睁开眼,就看到窗外投入的月光
下,那男人的铠甲亮度险些扎漏他的眼。
男人不知何时起坐在他的床沿,动作不是那麽熟练地摸着他的脑袋。胳膊拉得
很长,根本是用够的。虽说这麽够得很辛苦,但手上的力度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
柔的。
不知怎麽,他全身的肌肉在了解了当前情况後全数僵硬了,全身还没缓过来的
热血呼啦地直冲脑门。不过他一动都没动,确切地说,是因为僵硬到差一步就要抽
筋而动弹不得,就任人家这麽慢慢地摸着。幸好对方的手臂挡住了两人的脸,使得
他俩无论是谁,都看不见对方的样子。
他觉得男人该是知道自己是醒着的,他躺在那里,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可是,後面就没有了。男人只是动作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头,等他失去了戒心昏昏沉
沉地又睡过去之後,又像之前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醒来时因为前夜过度紧张,导致两腿抽筋,一个人蜷缩
到中午才满脸怨愤地出现在餐桌旁。
那人正笔挺朝直地坐在餐桌旁,其故人後代之女和丑陋的仆从正刚刚坐定。见
他黑气满面地落座,男人随手夹下一筷子菜放进他的碗里。而他在得到了特殊待遇
後,仍怨毒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後大快朵颐,迅速地清空自己碗里的米饭後,不等少
女询问他是否要加便抄走男人手里的那大半碗,恶狠狠地塞进嘴巴里。
男人一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还迟钝地悬空托着不存在的碗,过了会儿总算是
反应过来,才抬起头来看看他。见他冲这边瞟着犀利的白眼,眼帘又垂落下去。
那双朱红的眼睫和自己很相似,不过他从未承认过这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只有在寂静的夜里是和睦的。他倒在床上攒起来,有
时候装睡有时候真睡有时候半睡半醒。男人在天台上吹过半夜的风後,会来到他的
房间,有时候站在窗前坐在窗前喝一点茶,有时候坐在床边看看他,伸手只限於摸
摸他的头发帮他掖好被子,偶尔微凉的指尖会抚过他的额角和脸颊。他感觉到了,
但装作毫无感应。
接触比较多的一次大概是男人抬起他的手想将其塞回被子里,但抬起来定住段
时间後,又换成了握的。男人握着他的手,平滑宽大的手掌摩擦着他滑溜溜的手背
,就这麽动也不动地握了一会儿後,对方把他的手举高了点,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贴
了一下,才将其塞回被窝里,掩上门离去。
他睁开眼,抽出刚被放回去的那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贴了好久,也降不下脸
上的热度。
那就是最後一点好的记忆了。
不久後,男人只身相赴战约,没有带上他。他表面冷酷,内心里不知把看似正
常实已千疮百孔的这家伙戳上多少遍。那一整天他都怒火攻心,到了夜里反而因为
白日里太过焦躁神经紧张,结果睡得死死的,梦都没做。
多少年後他猜测着那个夜里男人是否来过,是只是看着自己呢,摸摸自己的头
呢,还是做了点特别的什麽。可男人凌晨时就走了,一个人架着那柄黑金战刀走向
最後的沙场,没有向任何人道别。包括他。
就这样,面对那家伙虚无缥缈的映像时,他只是狂怒地呐喊着他的名字直到那
单薄的身影被红莲之火崩解成千万道坠落的星辰。
同样是多少年後,他已经思考了不知多少遍如果重新给他个与那人见面的机会
,他究竟该说什麽,该做什麽。
可再没有那个机会了。
想到这句话,黄泉下意识地全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肚子上狠狠地插了一刀
,蔓延向胸口钻心地疼。这种感觉伴随了他不知有多少光阴,像腿部抽筋一样,只
是疼起来更迟缓,更深沉,持续得也更久远。
有宽大温暖的东西罩住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是可以自己发热的棉毯盖在身上,
柔软舒适,充满了安全感。然後他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来,被拢进也许是被日光晒
暖的海洋中。头顶上有人缓缓地轻轻地抚摸着,带着留恋与疼惜。
那种痛正在逐步消散,他的身体也就不再蜷缩得那麽紧了。享受地蹭了蹭贴在
头顶的那只手,黄泉才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麽情况。
猛然睁眼,正脸就和金红交织的长发撞个正着。对於现在的他,这头长发相当
於一条蜿蜒曲折危机四伏的大瀑布,足以将自己整个掩埋。於是他确实被瞬间掩埋
了,拳打脚踢地在头发的海洋里挣扎。
一只手捞鱼般把他救起,托到半空中。另一只手的指尖上来轻巧地将他缠了满
头满身的发丝拨掉。用力抹着自己的脸,黄泉好容易将脸上的不适抹去,茫然地抬
起头,正对上那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绯红的双眼彷佛鲜血蔓延,又像是西山间的霞光,正在垂落的朱砂色眼睫下静
谧地凝视着他。
「早。」
他的声线低沉,尾音上挑。
不知为什麽,黄泉盯着这些日子来每天都见的这个人,大脑居然在那瞬间空白
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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