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aubcrow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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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载] [霹雳] 天都家庭记事(九)
时间Mon Aug 1 01:02:24 2011
10.细碎的叶子
1.
正如漠刀绝尘可以和动物交流,黄泉认为,武君罗喉是可以用奇妙的生物电得
到怪物的好感的。
他记得天都上下那些忠实的叛变的战死的被武君点爆的不论是谁都没一个正常人。
当受到问天敌威胁的时候,没有背叛罗喉的只有一只白色的兔子,一头紫色的
牛,和一把绿色的刷子。
何其惨。
黄泉想这大概不是罗喉的什麽威能,而是他老人家的特殊魅力。
这麽想的时候他甚至没发现,他把自己也归入了怪物的行列。
突然想起这档子事儿不是没原因的,因为现在响彻天下恶名昭着的武君罗喉正
拿着曼禄给的炒米袋子坐在池塘边喂鱼。
黄泉看着那几条竹叶色的鱼张大了嘴往水上吐泡泡吞米粒,本来想直接一枪插
下去晚上烤鱼吃好了。可罗喉呆愣愣地看着水面发呆,每过一会儿就抓一把撒下去
,然後漫不经心地把粘在手上的炒米舔掉。
那安宁恬静甚至呆到家常的动作着实让一向热衷於破坏稳定局面的天都战将口
头上说「哼无聊爷看得都失去兴致了」实质上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酸酸的还有点痒
痒的滋生出什麽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天上的星星一样撒遍了心底。
就在黄泉正站在罗喉身边一起发愣的时候,突然几个拳头大的大嘴巴从水底冒
上来「啊呜啊呜「两口就把罗喉刚撒下去的米粒吃得一乾二净。
随着水底冒出来的嘴巴越来越多,黄泉那两条缝眼是瞪得越来越狰狞。
这这这他二舅的是鱼吗?!
比两个神之子都大都肥,长着像水龙一样的爪状长鱼鳍的彩色大鲤鱼纷纷聚向
罗喉喂食的方向,水面这边瞬间翻滚起来,刚才那几条青色小鱼早被这些庞然大物
吓得不知哪里去了。
就算只是草食鱼类,数十张血盆大口啪啦啪啦地一张一翕也看得人有点发毛。
黄泉不自觉地把手搭上罗喉的肩膀,随时准备这人犯个笨腿抽个筋脚一滑落下水被
吃乾抹净前把人拽上来救援。
罗喉感觉到肩上多了东西,表情茫然地看了黄泉一眼,又瞧瞧搭在自己肩上的
那只白闪闪的手,回过头去该干什麽干什麽。
正在黄泉嘀咕着这群不速之客究竟打哪儿来的之时,鱼群好像感应到很可怕的
东西,纷纷快速摇着尾巴消失在水底。
罗喉手里还抓着点准备撒下去的炒米,盯着只剩下涟漪的水面发愣。
黄泉觉得事有蹊跷,正抓着对方胳膊把他带走的时候,突然间池塘水面暴涨,
一个巨大的水包从中心窜起。水花落尽後,只见一只脸生腮耳为鳍眼如鬼灯剑齿纵
横鼻下生须长颈上布满墨绿色鳞片的怪物头颈徐徐升起,一个人大小的眼珠子闪烁
着潮湿的水光死盯着他俩。
饶是天都第一战将幻族顶级杀手,如此反常识的冲击性景象突然袭击也是反应
不及,大脑一片空白。等到他终於从惊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化出银枪,准备飞身拆
了这怪物的招子时,却见坐在身边的武君罗喉仍是波澜不惊地把手伸进纸袋子,抓
了一把炒米撒进水里。
你头壳让门挤了吧啊啊啊啊啊啊?!
正当黄泉要失声怒吼的时候,却见那只长颈怪物和罗喉的举动心有灵犀般低下
长桌般大得吓人的锥形脑袋,一口将漂浮在水面上的炒米和水一齐吸进腹中。
罗喉像是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究竟是什麽东西,全然把那鬼东西当成小鱼的一种
,不急不慢地进行投喂。
黄泉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眼见炒米已然见底,罗喉抖抖袋子表示「没
有了」後那怪兽猛然表现的龇牙咧嘴,一把揪起罗喉,撒腿就跑。
听着池塘那厢远远地传来形容恐怖的嘶声吼叫,黄泉是跑得大汗淋漓,罗喉被
他拽着跑,也没好受到哪去。
「以後……!!不许去那个鬼池子!!!」
黄泉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们跑回来的方向向罗喉命令。
罗喉倒是没介意手下居然越位命令他,叠着手上的纸袋子,眼里除去无感只剩
呆然,还把脑袋歪成一个可以称得上少女的可爱角度。
「为何?」
「……」
黄泉双手抓头,仰天长啸。
2.
君曼禄用虚蛟拿来的紫藤花做了藤花糕,她坐在一边一方块一方块地切着,虚
蛟端着碟子跑来跑去,罗喉坐在另一边拈着糖霜给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上糖,黄泉
上半身趴在桌子上拿做好的藤花糕搭金字塔。
窗外能听见有只小鸟雀喧闹着飞过,能飞到这个高度实在值得佩服。
搭上顶尖上的那一块,金字塔晃晃悠悠摇摇欲坠。黄泉还雪上加霜地从底下抽
走一块,眼见它轰然倒塌,恶劣地笑了笑。
罗喉瞥了他一眼,桌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自己收拾。」
黄泉右腿磨蹭着踢得麻疼麻疼的左脚,嘴里叼着块糕闷闷不乐地收拾着自己造
害的惨剧。
「喂。」
碎金似的光斑打在他俩的身上,黄泉还好,武君那身原本就璀璨无边的黄金战
甲被这麽一晒,简直不能睁眼看了。
「喂。罗喉。」
回应他的是沉默。
黄泉托着腮帮子,很有耐性地等到罗喉应了他一声也没恼火。
「感觉你比以前更迟钝了。」
罗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继续做他的工作。
「明天你要和刀无极出战吧。」
「再说一遍,让我随行。」
黄泉捣碎吃了一半的糕点,从中扯出一片紫罗兰色的花瓣。
「罗喉的答案不会更改。」罗喉没有看他,迳自又拈了点糖霜,「吾说过,曼
禄和虚蛟才是吾交给你的任务。」
甩了对方一个白眼,黄泉用指尖碾碎花瓣,沾了满手指的紫色汁液後,还恶意
地抓起人家金灿灿的披风抹在上面。
「被刀无极丢下做肉盾的时候可别哭着叫我,」首席战将磨着牙说,「总有些
家伙道貌岸然,说一套做一套,专门搭上你这种一上去就开百分百的傻蛋去干架。
得了好全是他的,大势不妙就把你往前面一踹来『你不要管我自由地去死吧』这套
鬼把式。吃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哈。」
「笑个头。」
「这是你关心的方式麽,黄泉。」
一只细腿长尾,紫灰色的尖嘴小鸟扑棱着翅膀站到了窗口,歪着脑袋盯着两个
表情迥异的人。
罗喉凝视着那只动作轻巧的鸟儿,从黄泉捣碎的那块糕饼里挑出一小块扔上窗台。
鸟儿跳过去衔起糕饼,生怕谁抢似地迅速飞走了。
「滚你的。」黄泉目送着那只鸟越来越小的影子,「本身想趁你落败时给你个
痛快送你上路的,既然你这麽不乐意就好好爬回来吧,我和曼禄还有猪头会准备好
担架夹板和亲切的笑容迎接你的。」
「吾期待着。」
「功力衰减到现在,你还真敢说。」
「吾自有分寸。」
「鬼信你。」
君曼禄的眼睛从手头的活计上抬起来朝他俩看了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鼻笑
後,全当没这回事地低下头去。
罗喉伸出拈过糖霜的那只手在黄泉的脑袋上胡撸胡撸他柔软的卷发。
细碎的日光摇逸不定,但足够温暖。黄泉细软的头发被日光烘过後,手感就像
鸟雏蓬蓬松松的绒毛或者是刚刚弹完晒好的新棉花。
趁人还没反应过来,罗喉淡定地多揉了几下。
「嗯——?喂喂!拿过糖的手别摸我头哎哎!脏死了你这个人啊啊啊!!」
空气里弥漫着藤花糖略带清苦的香甜。
夏日将至。
3.
很少的时候,罗喉会断断续续地哼几段莫名其妙的歌。
曼禄毕竟是望族养女,大家闺秀,隐隐约约能从谁也听不懂的歌词里听出一点
金戈之声。
虚蛟说很久以前大家一起去抵抗邪天御武的时候,晚上坐在篝火边会听见有人
唱这个。具体是什麽他也讲不清,只是说兵士们唱,罗喉那些手下也都会唱,罗喉
的二弟嚎得最大声。罗喉没唱过,从来只是听着。
黄泉每次见罗喉不经意地哼唱时都会好奇心起,佯装路过实则竖起耳朵想听清
歌词大意。後来他发现就算听清了也没什麽意义。
歌里遣词用句太过古老,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麽。
终於他是忍不住了,在有一次这唠叨般的旋律出现在天台上时冲上武君大人的
特等席,揪着人家铠甲大鹏展翅的部分一脸打劫表情地逼问声源歌词大意。
罗喉盯了他一会儿,艰涩地用现代文为他翻译了自己还没忘记的部分。
稻米抽出穗子来的时候,我带着心爱的剑离开家乡。
告别我心爱的姑娘,屋檐下的燕子们和衰老的爹娘。
行囊里揣上坚硬的麦饼辛辣的烈酒还有故乡的土壤。
当再也遥望不见我养大的那棵核桃树时才泪流满行。
离开前我很想再去收割田里一望无际的玉米和高粱。
可是它们并没有成熟并催促我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
将军发出命令时我和士兵们一起拔出利剑冲上沙场。
当鲜血染红天空,原野的女儿们也沉入地底的梦乡。
我丢失了我宝贝的行囊,战友们说放弃吧我的兄弟。
丢在战场上的东西再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包括阳光。
但我更愿意相信,它只是遗失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
我回过头去寻找,跨越荒山和河流却什麽也没找到。
有时候我会去想核桃叶下那个群山环绕的小小村庄。
两只结伴的野鹿越走越远,利剑刺穿敌人们的心脏。
漫长的小路通向远方,只要提剑前往的地方就不是故乡。
一位悲伤的诗人对我说雪地里冻僵的山雀再也不会歌唱。
…… ……
罗喉一脸没被自己悲凉的歌词触动的面瘫状一句一句地往下说着,还没翻译完
就被黄泉眼角扭曲着喊停了。
黄泉觉得心里快崩裂的感觉,心说这是什麽可怕的歌谣联想到罗喉那堪称惨痛
的历史这个当事人居然能唱得如此若无其事。
他拽着罗喉垂在两边金红交织的长发,鼻尖简直顶上罗喉的鼻尖,两个大男人
站在夜黑风高的天台上无缘无故地红眼瞪眯眼。
「你中意这种歌?」
许久後黄泉尴尬地打破沉默。
「一般。」
「那干嘛只唱这个?」
「只记得这个。」
「……你……」
黄泉满腔愤懑地恨不得自己一头撞死在这个绝世呆子的胸甲上。
「想听音乐让曼禄给你弹琴去别唱这种让人得肺痨的东西!!」
武君看似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然後用手背摸摸黄泉的额头。
比起黄泉冷血动物性质的体温,罗喉总之是强一些的。
「黄泉,你在难过什麽。」
「自己去想吧老年痴呆!!!」
4.
素还真已经活了很久,自己拖人给正道加血帮忙送死什麽的确实是一个毁人脑
细胞同时也能防止他老年痴呆的良方。
交换条件的有。明助暗拆桥的有。舌灿如花必须得上十番口水战的更是数不胜
数。这一切早已让他练就了精神上比拟钢铁战士加护钻石防护罩的强壮度。
但素还真很少见到武君罗喉这样的人。
他已经做好了一连番舌战甚至吐血三升断条胳膊爆个体的思想准备。谁料对方
只是说了两句「你又欠吾一次」、「当日在哪哪哪等我吧你可以走了」。
这是一个不可置信的事实。而且当日罗喉真的来了,并作出了额外的帮忙,让
他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待在集境跟这些大帽子的人种交涉。
虽然不断说着「你欠我一次」「你又欠我一次」,但罗喉什麽刁钻的条件也没
有提,很爽快地动用百分百的力量来帮忙。
如此痛快之人,素某久未见了。
素还真在奔忙之余,会浅浅地思考这个历史上污名万年的暴君事实上究竟是怎
样的一个人。
应该不会真如历史记载上那般,身心残暴,以嗜血为乐。
应该不会真如野史中流传那般,欺压良善,设虐於妇孺。
他曾在离开天都大殿的时候听到君曼禄与罗喉的几句对话,简短的言语中却透
露着长者的柔情在其中。
素还真想,也许武君罗喉,是个本质很可爱的人也说不一定。
他想,等到回去後,跟这个人多谈谈好了。
他想,这样一个外表冷酷坚硬,内心却意外柔软的人,如果能长长久久地活下
去,就好了。
5
那一天,和罗喉并肩走向战场的刀无极用余光瞥视罗喉的时候,竟然看到那位
冷面暴君的嘴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温柔的笑意。
「武君?」
他觉得自己是看错了,正目看去,对方仍是一张毫无情感流露的脸庞。
「走吧。」
对方不等他质疑,催促道。
然後待武君罗喉向天蚩极业举起计都的利刃同时,他再度想起在他步出天都的
同时,君曼禄拉着看上去不情不愿扭着头皱着眉毛一脸别扭表情的黄泉一路冲过来
追上他。
小姑娘鼓着红彤彤的苹果脸,埋怨他怎可以不声不响就走至少要自家人送行才对。
银发的武将则把脑袋偏得更厉害,脖子都快扭断了,还插着手不时冷哼一声。
於是他把计都靠在柱子旁,走上前一手摸上小姑娘的头,一手按上武将的脑袋
,然後同时揉了一通。
「一切都会好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想。
11.那些日子
罗喉的杀气划破过黄泉的手心,那个时候他没有听到血珠滴答滴答地往地上掉
,只背对着那黑色法袍黑色面具下英武挺拔的身躯,被耳膜里熔岩般的热血奔流声
覆盖得严严实实。
黄泉的银枪穿过罗喉的心脏,那个时候他听到罗喉背後那穿心而出的冰刃上鲜
血蜿蜒而下,发出清脆的玉响。可他自己的血流声却戛然而止,完全听不到了。
黄泉背起罗喉的时候,他想。
NND,个死沉的。NND,个死硬的。NND,还居然命令爷。
但滚热的血浸透了他後背的衣衫,顺着战袍的缝隙一路流到他的腿上。那身黄
金战甲一直是冷冰冰的,他以为那个死人白脸的暴君也应是和铠甲一个温度。
在此之前,他从没摸到过罗喉的身体。於是他到那时候才知道,这个人和自己
和君曼禄和任何一个人一样,流淌着滚热的血,逐渐流失着身体的温度。
罗喉接住黄泉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有黄泉事後冷哼着说自己的
感想——死硬,硌脸,以为自己掉进乱石岗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罗喉把他的头搁在臂弯里,除去不太舒适的布料,他仍能感觉
到适宜的温暖和那股由背後缓缓传来的,热流一样蒸腾着他冰凉血液的真气。
但只要我知道就行了,告诉别人干嘛。黄泉撇嘴。
罗喉摸过黄泉的脑袋,还摇着人家的头晃两晃。惹得被摸的那个连抓带挠,呲
哇乱叫。
黄泉拿银枪比过罗喉的脖子,还擦破了他的皮肤。他就是不想让这个面瘫再靠
近自己。
後来罗喉在他脑袋上编过辫子,看起来很容易拆掉的发型却在解开後发现自己
的头发因为太过蓬松,被这麽一编後变成了法国贵妇卷。
君曼禄说黄泉曾经变得很矮很小,还有双兔子耳朵。天天追着罗喉要背要抱还
要一起睡觉,所以武君每天都带着「吾是新手爹亲偷窥者死」的苦闷表情抱着他背
着他走到这儿又走到那儿。
黄泉捂上耳朵撞桌子。
「我不相信不相信!!」
同样是变小,为什麽豆丁大小的罗喉就性情如常事後还有记忆他却正相反?!
罗喉轻饮着君曼禄倒入杯里的新茶说。
「实力差距。」
气得他举枪投掷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银枪直直穿过对面的圆椅,座位上一个人都没有。
无人点灯,无人奉茶,无人举杯,无人一同入座。
茶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圆形茶桌的一角。
空荡荡地厢房里,黄泉盯着自己刺穿的椅子很久。
早就跟你说要小心要注意要谨慎别大傻动不动就相信别人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别
留空门别留死角别把大後背对着不认识的人你究竟听懂还是没听懂啊混蛋别跟我说
这又是什麽一种变向的刺激高超的挑战我算看透了你根本就是傻到没想人家会害你
是不是话说当初我想捅爆你你究竟是知道了几分现在我都想不到了混帐王八蛋要不
是计都你就永世被烧化在葬龙壁外边挫骨扬灰吧爷才不稀得傻麽唧唧到处找你你听
到没听到就吱一声啊。
可是不论黄泉絮絮叨叨地对着镜子对着湖水对着葬龙壁对着天都天台对着计都
刀骂了多久,也没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哈」地一声轻笑或者闷闷地
说「吾自有分寸」了。
没有下一句,他无法吐槽。
黄泉和罗喉。他们俩人干架过,被围炉过,相杀过,然後又无声无息地妥协过
,一起生活过。
但那是黄泉第一次握住罗喉的手。
刹那间他产生了某种错觉。
他是一个不大点的小鬼,高高地举起摸不到头的小胳膊想抓住什麽却什麽也抓不到。
他委屈地把手拚命地往上伸啊伸啊。可是胳膊太短了。
有各种各样的人像高耸如云的剪影从他四周掠过但没有一个人为他驻足。
他咬紧牙关,倔强地扬起脑袋用眼眶汪住满盈的泪水。
这个时候有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小手。
可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为了什麽而把手伸出去伸了那麽久,於是恼怒
地吼叫着要把那只环绕着他的手甩开。
直到他终於挣脱出那掌心的温暖时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希望着被这样一只手所
牵引,不论走到哪里都好。
神之子所诱发的梦境中,他对银血这样说过。
罗喉往他嘴巴里塞果仁糖的时候,他这样假设过。
现在他确定了。
但罗喉笑啊笑啊,没有嘲讽也没有鄙夷,只是有点宽慰有点无奈地笑着,听着
黄泉高吼着自己的名字同时变成了无数散落的火花,流星般撒了一地。
黄泉穿了身自认为和罗喉相似度最高的白银铠甲冲出去砍人了。
他把铠甲化简,把自己一向嫌罗喉那身土气多余丑死了的地方全部翻修。
但还是沉重得要命。
胸甲闷得人透不过气,领口硌着喉咙,摩擦起来沙疼的。
头盔压迫得脑袋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但他偏偏要昂首挺胸。
沉重的下摆不断绊着他的脚,就连他觉得罗喉最招显气势的披风都会缠住手踩
到脚底让自己摔跟头。
他从没有想过,这样一身衣服穿起来很困难,穿着它更痛苦。
黄泉有些惊讶於罗喉居然穿了这鬼东西不知道多少年,而且他的那身比自己的
复杂不知有多少倍,再加上过去那身暗法之袍,简直是不能想了。
他们都认为那样的武君罗喉是理所当然的,却没有人问过那个人这身衣服是不
是很不舒服,要不要换一身轻便的,软呼点的,舒服的。
他也没有问过。
依稀记得罗喉曾问他「你头上的庙会套圈是不是不合适」。
他回答「哪里不合适等等你TM说谁庙会套圈呢野鸡头!」
然後他记得罗喉说了句让他气到只剩下「你你你你你……」的话。
「以为你的眼睛是被那东西不断下滑压小的。这样不好。」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啊啊啊——!!
虽然自己也没对他说过好听的。
黄泉站在天台上,罗喉过去的特等席归他了。可这一点都不让人兴奋。
没有那块金条的天台,不过是块黯淡粗糙的石头板罢了。
如果非要对比的话,两个人一起默默地争抢特等席更有意思一点。虽然会被曼
禄在背地里笑话。
黄泉搓着手,将黏在手上凝固的血浆搓掉。在彻骨的夜风里站了一夜。
但即便给予他重返过去的机会,他也无法走到罗喉面前说两句惹人高兴的好话。
比如我还是挺喜欢金红相间的长发这比披肩绿毛龟强多了。
比如虽然打架的时候看起来很威风很震撼但很流氓很休闲地托着下巴坐在宝座
上也挺好看的。
比如那身黄金甲简直太硌人了还是穿你那件不知打哪里来的便服吧。
比如还打个什麽劲啊带上曼禄和那猪头一起我们回家回家。
君曼禄就像一个真正的隐者一样,带着虚蛟暂时居住在罗喉曾带黄泉前去的那
座小山里。
黄泉经常带着各种各样他自认为用得找的东西去那里看看她。
他会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小姑娘执着地将自己写完的书抄写一遍又一遍,然
後亲手装订让虚蛟收起来。
「你不用这麽做的。」他告诉她,「时间会消磨掉一切,再过不久就再没有记
得这些。」
「但曼禄不能。」小姑娘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到令人却步的光芒,「黄泉,你
将用长枪和计都贯穿那些丑恶之人的胸膛,曼禄则要用自己的纸笔贯穿历史的走向。」
「曼禄无法扭转乾坤,仅仅想让世人记住,武君罗喉不是下凡的战神,也不是
灭世的魔王,他只是个人而已。」
罗喉真的没有白宠爱她。黄泉心想。这个全无武功的少女比他们强大得太多了。
他们有时候会聊聊天,说说现在的江湖局势,佛业双生的动向,御天五龙将何
去何从这类的琐碎。
他们心有灵犀地不去提起刀无极,提起葬龙壁。只是很少数地,小姑娘会镇定
地向他作出罗喉是否能够再度复活的假设。黄泉则会摸着下巴认真地分析她所说的
可能性有多大。虽然往往是毫无结果,心中却多少失了些压抑的阴霾。
随後曼禄会起身去厨房烧饭,黄泉和虚蛟大手大脚地给她打着下手,然後帮忙
端着碗筷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点东西。
有一次黄泉打了只山鸡回来,对曼禄说一起吃吧。可这个时候两个人才想起谁
也不会收拾这东西。
宰杀类的工作一般是属於虚蛟的,罗喉严禁身为大家闺秀的君曼禄触碰血腥生
食,於是便让黄泉接手,自己背着手在一边指导,怎样拔毛方便,开膛後从哪里入
手不会戳破苦胆,心脏肝脏和鸡胗是哪些,等等等等。
黄泉如果嚷嚷「记不住啊啊啊你自己来!」对方就会用漠然的一句「这就是你
的能为吗」点着他的战斗热情。膳房里经过一顿毁灭性的噪音後,疲惫的他端着一
罐完美的山菌炖鸡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後面跟着依旧背着手的罗喉。
凭藉着零零碎碎的指导片断,黄泉和君曼禄折腾得满手血点满地鸡毛,才把那
只山鸡塞进锅里炖煮。两个人望着锅里的鸡汤冒着泡泡,一时间不知道说什麽好。
「应该还不错。」
「但愿。」
「嗯。」
打扫完残局,收拾好自己後,饭菜也做得差不多了。他们一如既往地端着碗筷
坐在一起,一人舀了碗鸡汤,夹了一筷子鸡肉。
刚塞进嘴里,黄泉就皱起了眉头。他抬眼看看对面的君曼禄,发现对方也用相
同的表情盯着他瞧。
虚蛟直接叫出了他们的心声。
「鸡、肉,苦!」
经过罗喉过去的多少次嘱咐,黄泉还是戳破了山鸡的苦胆。
两个人看了对方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笑倒在餐桌上。
这道菜是罗喉教的,天知道武君大人是打哪里学来。但黄泉承认,只要在罗喉
的指导下,烹饪这个算是很简单也很实惠的。
最早做完这道菜时,由於鸡是整只,所有人都碍於生疏傲娇胆怯之类,於是出
现了有人喝汤没人吃肉的情况。
罗喉看看左边见碗不见脸的黄泉,又看看右边慢条细理按粒吃饭的君曼禄,皱
着眉头站起身来,咔嚓咔嚓截下两条鸡腿,分别扔进两个人的碗里。
「虚蛟,别让吾动手,自己起来拿。」
说完这个,武君罗喉沐浴着两个小辈错愕的目光平静地坐下身,很家常地舔舔
刚才沾了鸡油的手指,旁若无人地喝起自己的汤。
君曼禄以袖掩口,笑着笑着,全身颤抖,像是停不下来。她笑得眼圈越来越红
,声音越来越颤,终於把大串的眼泪也笑了出来。
虚蛟以为是自己说了不恰当的话,着急忙慌地左顾右盼,当他想向黄泉求援的
时候,黄铜眼却定在黄泉脸上动都不敢动了。
黄泉端着饭碗,也跟着君曼禄一起笑。
他想自己是在嘲笑回忆里那张面瘫的娃娃脸究竟在装什麽算。
可当他抬眼,看见面容扭曲的君曼禄和虚蛟在一间扭曲模糊的空间里用惊诧而
扭曲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视野的扭曲,而是无法抑制的泪水正挤
满了自己本身就睁不太开的双眼并像乌云再也无法承受的雨水一般顺着脸颊纷纷落
下,粉碎在餐桌上饭碗里和自己的手背上。
抬起自己的双手,任由眼泪坠落在手心里,由滚烫变得冰凉。黄泉脱序地想自
己居然在哭,自己居然有眼泪。可他为什麽而哭连自己都不清楚。
黄泉就这样傻傻地做在长椅上对着目瞪口呆的小姑娘和牛想啊想啊。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那个面容模糊的母后凄厉的临终诅咒,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惊
恐的,但那情绪已经被时间淡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戴上那个人中过长的面具,照着镜子的时候他捶桌子乐了很
久,然後又觉得不错,还可以搞得更疯狂一点,把头发染双色好了。
他想起第一次躲在树梢,远远地望着幼小的幽溟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绒兔一样缩
在银血怀里咿咿呀呀地讲话,年轻的银血扛着绝煌,那麽威风潇洒。
那个时候他很想跳下树也去抱一抱幽溟,想去和银血说说话,但又很想用刀子
挖死他们俩。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那漆黑的长袍下金光凛冽的铠甲,与那双沉浸着古老能量的
双眸相视的同时,他热血喷张地想,要是能跟这个人同归於尽,不知该有多麽痛快。
他想起那个人背着双手,鲜血顺着金色的战甲无声地流下,听完他的话後平静
地望着他说「那就来吧。」
他想起那个人总是背着双手,穿法袍时看上去就像黑蝴蝶的翅膀,穿战甲时看
上去就像金光闪闪的凤凰。事实上气派的老人家好像都习惯使用这个动作,但用在
这家伙身上最和谐,最好看。
可那个时候他总是吐槽说暗法之袍像木耳,黄金战甲像螃蟹。
他想起自己的初衷是要杀死他,而他却回到了天都,让那个人背着手指导他炖
鸡的方法。
他想起这个自己必须杀死的人皱着眉头站起身,上手拽掉锅里的鸡腿後塞进自
己的碗里,然後垂下眼睛舔舔手指的动作。
黄泉在这个时候,终於无法否认自己曾端着饭碗,盖住自己投射向右边那个面
无表情喝着汤的男人那丝留恋的视线。
也再不能否认,他不断抱怨着记不住烹饪一只鸡的顺序只是刻意地不去记住它
,然後等待一个人背着手站在他身边,用慢条细理的浑厚嗓音教导自己下一步该怎
麽做。
他慢慢地用停留着很多颗泪珠的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当黄泉挥枪粉碎葬龙壁,解放出素还真和叶小钗的同时,他看到那位白发的贤
人手上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彷佛光球般半透明的火光。
金色的光环,隐隐能窥到火红的,彷佛核心似的半固体在其中虚弱地鼓动。
素还真手里拿着此物,脸上和黄泉是一样的茫然。随後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
,在诚挚地向对方发出感谢的同时走上前来,伸出持有那缕火光的右手。
「此物本应归壮士持有,素某必须物归原主。」
黄泉机械式地伸出一只空着的手,但他望着那不知名之物,猛然发出一声细小
的惊呼,随後马上将长枪戳在地上,将两只手都伸过来,小心地接过那团光芒。
金红相间的光球放在手中并不炽热,只是间隔缓慢地释放出一点点温暖的能量。
「素某并不知此物从何处来,但大概知晓属於何人。」素还真向那团火光恭敬
地行下一礼,「是否能凭藉此物回覆原身,吾不敢肯定。但如若需要,素某定鼎力
相助。」
「能恢复。」黄泉喃喃地说道,「不论如何。」
他不知是向谁说着「放心」,然後轻轻地用双手的手掌拢住那好像一吹即灭的
辉光。
这是黄泉第一次期望,自己掌心的温暖也能传达到那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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