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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风先生   一个身穿赭石色长衣,领间袖口勾着些暗淡的金红花边的人单肩背着个草筐往 天都外走时,正巧与黄泉擦身而过。   稀薄的存在感,淡漠的情绪使得黄泉甚至没感觉到有个人走过去了。   直到反应过来,那人都快出天都大门了。   只听得後方传来堪比滑翔的全速追赶声。回过头看看,追他的人就像玩「木头 人」一样瞬间定格。   没有黄金铠甲包裹的身体仍显武骨英姿,挺拔又精干。但怎麽说都是纤细了很 多,尤其那俩大鹏展翅状的护肩拿掉之後,肩膀的比例终於趋向正常。   不再金光万亩的外形少了使人颤栗的压迫感,转而变成一种柔和又清淡的气场。   如果说,黄泉就这样被这种清炖卷心菜般的氛围所感染了,冒出粉白粉白的桃 子瓤色的小烟儿了……   可能麽。   「……罗喉?!」   嘴角有点扭曲,眼角跳动,眉间川字携手再临,一只食指还很失礼地直指着面 前的人。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黄泉。   「嗯?」   回应他的是一声耳边听烂了的熟悉嗓音。   失去那着实沉重造型繁复的头盔,茶金色的头发被利索地绑在脑後。略短的部 分变成了遮住部分额头的发帘,鲜红的那几绺被紮在金发之下,在头发主人的动作 若隐若现。   黄泉保持着很好莱坞的表情慢慢地走上前,直接伸手一把将罗喉规规矩矩的发 帘往脑袋上一糊,露出一片雪白的额头。再看看那双绦红瞳孔里对他的举动表示不 耐的凌厉视线,他确定自己不是看到了海市蜃楼。   罗喉拍开对方按住自己脑袋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捣乱的头发,看了眼仍没调剂 过来的手下战将。   「正好,你也来。」   「啊?」   「这个拿着。」抬手一甩,黄泉下意识接住——是罗喉肩上那个小草筐。   「这是做什麽?」   「走。」   所答非所问地,罗喉一身轻松,背着手向外走去。轻盈地一跃,飞下天都。   紧随其後的黄泉嘟囔着「又搞有的没的吗」一面跟在他斜後方。说是这麽说, 其实武君大人根本还没告诉他即将要做的事。   草色如茵,山色如幔。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春意笼罩的湖光山色。   黄泉怎麽也没想到,以「一日一爆」「人间压路机」为封号的武君罗喉居然身 着便服,带着他来到眼前这个美其名曰世外桃源,实际就是个没啥人烟的山沟沟里。   「你想轰山吗?」   「不。」   「你想崩地吗?」   「不。」   「你的天都二版在这个湖里?」   「不。」   「这山其实是空心的,里面挤着你的私人部队?」   「不。」顿了顿,「山是实心的。」   「别告诉我,唯以征战为乐的武君罗喉是想来赏景的。」   「黄泉。」   「听着呢。」   「去把这片地上所有的荠菜都采来。」   黄泉如雷贯顶,理智瞬崩成渣。瞪着罗喉的目光堪比两根螺旋锥子,大有扎不 死你拧死你的气魄。   一阵带着两个蒲公英种子的和风拂过,黄泉终於缓缓地,咬牙切齿,幽怨满盈 地开口。   「荠菜……是什麽?」   「……」   很厚道地,罗喉没有嘲笑他。眼见对方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他喉咙的样子,武 君大人不加情绪地点点头,然後告诉他荠菜的外形特徵。   很不厚道地,罗喉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大青石上,托着下巴看身穿银色 战袍,容貌倾国,战力堪比斯巴达的月族战神哈着腰剥着草皮在一片绿油油里苦大 仇深地寻觅。   「喂。」黄泉捏着酸痛的後脖颈。   「嗯?」罗喉懒洋洋地发出一个鼻音。春天凉暖适宜的空气惹人频频犯困。   「是你要来采这玩意儿吧?」   「怎样。」   「那为什麽只有我一个人在辛苦。」唇齿间有磨牙的声音。闭着眼睛都能想像 那雪白的发丝下暴起的缕缕青筋。   「既然你自愿跟来,吾还需要做什麽吗。」   「罗喉!!」   真想轰然把菜筐扣这厮头上!!   虽然这麽想着,手也搭在篮子边缘了。但抬眼看看罗喉,这人後背斜靠在石头 的突起部分,翘着腿托着下巴,眼睛眯眯地不知是在赏景想事儿还是看他。   也许这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的姿态,但任何时候罗喉都绷在那身陈年果壳般的黄 金甲里,就算是神情柔和些,动作舒缓些,眉目治癒些,配上那坚硬的金属光芒, 就只能让对方拜服挑衅撒丫子,眼泪哗哗的。   从没想过,普普通通的衣服居然是如此好物啊。   黄泉不自在地挠挠头。对罗喉的新形象感觉很拧——不是诡异,也不讨厌。   说喜欢他是不会承认的。不说仇恨,光说其他。都是男人,还是张速冻娃娃脸 的世纪老人,一个喜欢在楼顶喝风的叨叨,一个溺爱小辈的笨蛋爷爷。   即便被自己冷嘲热讽,挫骂挑衅还被结结实实捅了一窟窿也抿着嘴好像心说「 你捅的不是我是寂寞所以我才没躲」那样欠抽的云淡风轻状。   毫不招功求利地纵容自己各种发飙,即便是自己无厘头地上来给他软软的脸颊 上嗷呜一口,说不定他都会没什麽反应地把他当神经质的猫来摸摸头。   ……根本就是知道自己无厘头嘛……黄泉扶额,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吐槽自己。   手上的活计没有停。黄泉凭着直觉拿着个小铲子挖着那一抠抠小的野菜,余光 不自觉地瞥向慵懒地晒着太阳的罗喉,心说呆着吧呆着吧,手里再捧一杯老人茶,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老爷子了。   可日光晒在老人家茶金色的长发上,笼着一层微弱的暖光。   黄泉就这麽挖来挖去,对着罗喉看啊看的,随随便便想着想着,胸口反而泛起 柔软温暖的陌生感觉。   罗喉蹲在黄泉身边,将筐里的东西挑挑拣拣,不一会儿就随手把一点叶子什麽 的扔出来。   「这个有毒。」   「这是杂草。」   「这个……」   「这个还不对?!」实在无法忍受整个一筐在罗喉左扔一堆右甩一把的气势下 越来越少,黄泉焦躁地抱怨,「这不是长得一样吗?!」   「看好,这个的锯齿比荠菜尖利,大锯齿两边还有小刺。」   「所以也有毒?」还真的咧……黄泉暗地里痛苦地扭曲了:他可记得自己摘了 不少这样的东西来着……   「……没有毒。」顿了顿,「但很苦。」   「……」   「只有喂兔子用,兔子吃这个。」罗喉的目光转向黄泉,一伸手,手上捏着一 小株那玩意儿,「你吃麽。」   黄泉眉目狰狞,嗷呜一口猛地扑上瞬吞野菜并恶狠狠地咬上罗喉的手指。   带着手指上纵横交错的血淋淋牙印直起身子,罗喉淡然地看了看,甩甩手。然 後回头瞅着黄泉皱成一团的脸。   「怎麽了。」   「……」你说怎麽了!!   「嗯,苦吧。」   「……」知道还那麽多废话!!   罗喉俯视着他一会儿扶额一会儿掩面的样子,若有所思地从袖袋里掏了掏。   「来。」   一只食指和拇指上挂着牙印的手在黄泉面前晃了晃,指间夹着块不规则形状的 琥珀色晶体。   「……这什麽——噗唔?!」还没说完,夹着那东西的手指便飞快地滑进黄泉 口中。   焦糖的甜味瞬间在苦涩得发乾的口腔内蔓延开来。   「……什麽东西?」黄泉嘎嘣嘎嘣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感觉到厚实的焦糖中 包裹着果仁,盯着罗喉的神色便愈发惊诧玄妙。   武君罗喉,随身带糖??!!   「好吃麽。」罗喉盘起腿坐在他身边,托腮望着他。   黄泉难得老实地点点头。   事实上,在黄泉童年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关於糖果的记忆。   从一开始就是昏暗的荒原,永不停歇的风雪,头顶偌大的满月,还有污七八糟 的肢体残骸像扭曲的墓碑像月亮的方向延伸而去。   於是,聪慧狡诈如他,深沉冷静如他,居然在闹市上见到双亲呵护的孩童手中 挥舞的那根木头小棒上圆圆的一枚琥珀色晶体,竟叫不出那是什麽。   黄泉心中莫名感慨,自己在满目破碎腐朽的世界摸爬滚打了这麽久,第一个往 自己嘴巴里塞糖吃的竟然不是母亲,不是父亲,不是曾经迷恋地靠近他的窈窕女子 ,也不是远在异界和彼岸的两位兄弟。而是历史上恶贯满盈,罪责无数,他本应拧 断其脖颈的残酷暴君罗喉。   罗喉随意地舔掉喂过黄泉的那根手指上残余的糖渣,感受到黄泉内涵复杂的目 光正愣愣地盯着自己。   「……」   「……」   双方对视,谁也没率先错开视线。   「……你,是还想要一块麽。」最後,武君大人得出了如此的结论。   黄泉觉得如果是平时,自己会嚷嚷他「去死」「谁要这小鬼的玩意儿」甚至家 暴侍候这位老年痴呆晚期。   但他今天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罗喉毫无表情的脸。觉得自己的过度防御着实像 是童谣里跟自己水中倒影呛声的老虎。   影子只是影子,影子没有心机,影子不会害他。   就像这个面瘫脸下毫无心机的无敌大傻瓜。   追追赶赶打打杀杀全然是庸人自扰之。   天啊。   於是,黄泉眨眨总是眯起来的蓝眼睛,大概是第一次说出了真心话。   「嗯。」   光怪陆离的记忆里,豁然幻化出一段奇妙的戏。   小小的他走在一个身材挺拔,气势非常的身影旁。   那个人的手臂罩在他身体外侧。   他在他的庇护下。   他高高地扬起头,却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   只有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揉乱他的头发。   然後包裹着果仁的温暖糖块送到他的嘴里。   罗喉带着黄泉在狭窄却平坦的山道上走着,道路由车辙碾成,中间和两侧有生 出不久的嫩草和青苔向树林的远处延伸。   两个人一个斜前一个斜後,呈大雁队形慢慢地前行。   向来足履生风的武君也许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停下来到路边捡些小花小 草塞进黄泉背後的草筐。而黄泉则因为不习惯这种状态,一而再再而三不小心走到 他的前面。   「这是车前草,可以放在粥里。」   「这是酸浆草的花,是酸甜的。」   「这种颜色的地衣可以吃。二弟说嚼着嚼着会有牛肉的味道。」   「真的假的?」黄泉挑起眉毛,从对方手里接过那块颜色不起眼的,软绵绵的 东西,「我只觉得像干掉的青苔。」   「同感。我是没觉得,三弟说大概是他想肉想疯了。」罗喉耸耸肩,继续向前 走去,黄泉不经意地将视线从那块苔藓移上罗喉的侧脸,发现他脸上闪过即逝的笑容。   花眼了?   使劲眨眨眼睛,人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黄泉跟着他,颠颠那不大的小筐,觉得走了这一路,武君大人往里面捡了不少 东西。   逐渐地,两人偏离了车辙小路,沿着一个长满松树和成丛灌木的下坡走去。   细碎的日光从松针茂密的缝隙间渗透下来,在罗喉的後领上落成一道道流淌的 光斑,罗喉稍微弯下腰,白得刺眼的後脖颈便从黯淡的布料里露出来,突兀得让黄 泉心中传来闷闷地「咯噔」一响。   由远至近地传来松涛的轰鸣,空灵的骤响从两人头顶掠过。随後的万籁俱静下 ,空留经年的松叶纷纷飘落的声音。   黄泉看了看两侧深远的密林,望不到边的树木好像一个环形的围墙将他们囚禁。   他伸出手,手指探入了罗喉的後领口。   罗喉轻颤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   「松针掉进去了。」黄泉从内侧勾住他的後领,阻止他乱动。   「哦。」对方没再说什麽,配合地把头转回去。   黄泉的指尖滑过罗喉的颈椎,久经包裹的肌肤是干爽光滑的,鹅卵石一样的触 感。黄泉没有摸到他颈间断首的伤痕,微妙的温差让他有点迷惑。   他们的皮肤都很白,罗喉曾很直接地说黄泉你白得透明去晒晒太阳比较像年轻 人,引得他勃然大怒骂总好过你这病入膏肓的老头儿白。其实的确如此。   若说黄泉的肤色像是白琉璃或是玻璃上的冰层,罗喉就是白瓷或是冻结的牛奶 。他总觉得罗喉的体温应是和自己一样,是鲜血上身的同时才能体会温度的冰冷, 但这个细微的接触使对方深刻的温暖穿向自己的手指。   比自己温暖。   黄泉想。温暖多了,就像端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会儿的热茶,微凉的表面下, 依旧的愈发温热的茶水。   直到黄泉慢悠悠地想完,体味完,然後将那根枯萎了一半的松针挑出来,罗喉 都安静地站在那里任他动作。他从容不迫地凝视着前方,缓慢地呼吸,就像被整个 森林同化的一棵树,沉睡在一片静怡中。   「拿出来了。」   「嗯。」   黄泉看了看手上的松针,顺手将其别进自己的衣带里。   「喂,我们要往哪里去啊。这边不是回去的路吧。」   「你累了?」   「笑话,这种程度只有虚弱的老年人才觉得累。」   「那就走吧。」   「……喂……你根本还是什麽都没告诉我吧……」   罗喉轻轻「哈」了一声,没再说别的,继续慢慢地向下走去。   黄泉下意识地认为,罗喉是认得这里的,虽说不知道为什麽要特意带着他一起来。   当眼前逐渐豁然开朗,他听闻着黄莺和红山椒雀在身後的密林间啾鸣,视野被 大片金黄色占据的时候,黄泉肯定了自己的推论。   「开得早了些,今年回暖得早。」   罗喉在开满油菜花的原野上小小地绕了一圈,然後自顾自地坐在突起的岩石上 ,歇着不动了。   「难得武君有此情趣。」   话是嘲讽的,口气却是呆然的。黄泉不明所以地摘下草筐,走到一边又走回来。   他听闻过金色的油菜花集体盛放,其情其景美丽绝伦。他不懂花鸟鱼虫那些精 致的情趣,却是理解在广阔的天地间无垠的花海随风摇逸是种将激荡、美好和些许 的惆怅与苍凉糅合在一处的情愫。   不过罗喉什麽都没有说,只是坐在一边默默地观望。所以黄泉也没有多说什麽 ,他环视着这无人前来瞻仰的绝迹美景,心想即便有心人将其记入书册染为画卷口 耳相传,怕是也达不到实见瞬间的心情了吧。   那麽罗喉,该不会是为了……   由远至近的松涛轰鸣再度响起,空气中强大的骤鸣卷起无数金光闪闪的细小花 瓣,彷佛一只光影俱在却无形体的巨大鸟类,鼓动着笼罩这片花海的翅膀穿过他们 的身体,掠过大地。   刹那间,黄泉听到了笑声。很多人的笑声聚在一起,有些失态,有些豪迈,满 满的温暖。   他猛然後首,只见两匹骏马从他身边风一样掠过。一匹枣红马在前,一匹黑马在後。   枣红马上壮硕的男子马靴上,领口处都插满了大把的油菜花,耳朵两侧还别着 两束三色堇,手里抓着满满的花束,摇旗呐喊地在手里转啊转啊,一面超前快速地 奔驰着,大嗓门一面豪迈地笑着「哈哈!哈哈哈!!」   那千篇一律的笑声引得追在其後黑马上的高挑男子数不尽地大声抱怨,最後竟 被他的情绪感染,也一同坐在马背上弯腰就是花朵一把,放声大笑起来。   然後是一个骑在银灰马上的淡服青年,跑得比前面两人都慢的他柔声呼喊着「 二哥三哥,莫坏了此景,莫坏了此景啊!」   黄泉抬眼,只见乱花迷眼,日光的剪影下,见不得人面容,只见那青年犹犹豫 豫地回身道歉。   「大哥您盛情邀吾等来此,瞧他们……」   「无妨。」   熟悉的声音,带着柔和的暖意。   顺着青年面向的方向,黄泉看去,只见刚刚罗喉所坐的岩石上正坐着一个人。   英武的体态包裹在赭石色的长衣下,暗金色的领边对比着雪白脖颈的反差。   茶金和鲜红夹杂的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後,在空气的流动中轻轻起伏。   那是他不可能认错的一张脸,只是那双绯红的眼底少了深邃的沉淀,满溢着平 静与安然。   「南风过境,引万物复苏,遂有此景。与你们同来此,只为共赏。」   「大哥啊……他们只是在破坏这即逝之景,没在和您共赏啊……」   「哈,此季过,花虽谢,忆已存。忆已存,人也许却不在了。唯南风不变,来 年仍携花种播撒。到你们与吾都不在之日,花却会开得更为广阔美丽了吧。」   「究竟谁存在得更长久呢?」   「比起一方长存的风景,吾更重视与你们的时光。」   再度的轰鸣声响起,朦胧中温柔的光影逐渐阻断了黄泉的视野,只有耳畔那浑 厚的声音传达着清晰的话语。   「看吧,凤卿。又是一阵很强的南风。」   最後他看见,那头金发明亮起来,就像是阳光的一部分。   那个人淡色的唇一张一翕过後,眯起红色的眼,露出了温柔的笑颜。   罗喉敌不过黄泉凝固的视线,最终慢慢转头面对着他。   「什麽事?」   但过了很久,黄泉都没说话,直勾勾的眼神就算是武君罗喉,也觉得有点发毛。   「黄泉。」   没有反应。   「黄泉。」   「……」   「红白兔子。」   「……」   罗喉起身走上前,在黄泉眼前打了个响指。   居然还是没有反应。   最後罗喉背着手,往这个入定的武将耳朵里「呼」地吹了口凉气,才见黄泉一 个死鱼打挺捂着耳朵蹦起来。   摇摇头,罗喉大概猜想到兔子炸毛的景象,淡然背着手又坐回去了。   奇蹟般地,黄泉什麽都没说,仍是盯着他看,眼神相当复杂。   「……怎麽?」   罗喉被盯得不自在地问。   「你……那个什麽……」   「嗯?」   黄泉开口想说点什麽,可拧起眉毛,什麽都没说出来。   是的,他想对这个人说点话,不是冷冰冰,凉飕飕,气死人的那种,是好些的 ,非常好的。   那个瞬间的情景,是黄泉暗藏在心底,到最後都没表达出来的一个愿望。   他曾恍然想过那个奔在花堆里的笨蛋是他追在後面跟不上趟的是幽溟唠叨他们 或者坐在一边看的是银血该多好,但这个情景因为眼前的男人再也实现不了。   可他突然想到,要不是这个毁天灭地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三个可能有并 肩进退的机会吗?   要不是这个男人一掌将幽溟扇飞,他可能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的小弟,感受到血 缘的温暖吗?   要不是这个男人将计都贯穿了银血的身体,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什麽是珍惜。   这是诡辩,但不一定是错误的。   罗喉拥有过和他相同的机会,但他比自己知道珍惜,他珍惜了,把握住了,最 後又失去了。   他究竟该羡慕他,憎恨他,还是同情他?   黄泉盯着一脸茫然的罗喉,盯着他和他背後那片无边无际的花田。   他好像明白了很多,又像是什麽都没懂。   罗喉静静地看着他,彷佛知道他正在思考,所以全然不去干扰。   後来,两个人什麽都没说,有时看看对方,有时看看远处。   罗喉摘下大把的油菜花和一些紫色的毛茸茸的伞状小花,灵巧地紮成花环说这 是君曼禄要的。   黄泉帮他东摘西摘,摘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什麽一把拽住罗喉的头发,恶狠狠地 咬牙说「当初把我脑袋盘成那样的根本就是你吧!!」   罗喉愣了一会儿,突然冲黄泉邪魅一笑,笑得黄泉肝胆俱颤,形神冻结。趁这 个时候,罗喉将一个花环扣上他的脑袋。   等到日落西山之际,罗喉把长长的花串一部分塞进草筐,一部分盘在黄泉脖子 上,看了看,说「不差」後自顾自地走上回去的路。   黄泉则低吼着「什麽不差啊!俗毙了!绝对俗毙了!!」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後。   「哎。」   「什麽。」   「那个什麽……」   「嗯?」   「你是不是挺喜欢这地儿的?」   「也许吧。」   「什麽『也许吧』啊……我说,下次再来吧。」   「嗯?……嗯。」   「带君曼禄一起来,小姑娘比老头更喜欢花草什麽的。」   「嗯。」   「还有那猪头,他该陶冶陶冶情操。」   「嗯。」   「还应该带点酒。」   「嗯。」   远远的地方又响起了松涛。   「看吧,黄泉。」   停住脚步,罗喉稍稍仰首,仰望着天空中金红交错的辉光。   「嗯?什麽啊。」   「不。」   「啊?」   罗喉看着他,茶金色和火红参差的长发随着突然扬起的暖风,融化在天景间。   「没什麽。只是又来了一阵很强的南风。」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後一个春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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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SHIU0315:喂糖吃的武君真的好温柔.... O Q 只是最後一句实在是... 07/31 23:30
※ 编辑: daubcrow 来自: 218.175.66.221 (08/03 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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