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好夥伴，坏夥伴﹝上﹞ 「来的路上恐怕是晕头转向了？」杜姆一面拉开遍布铁锈的沉重大门，一面说。「我猜， 你这辈子还没搭过我们恶名昭彰的地铁。」 惨了，是最後一班车！抓好我的手──，跑！！！ 小时候我们也有一起坐过地铁，还记得吗？ 先睡一下吧，嗯？到站了我叫你。 对不起。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让我们早些回家。 总是自说自话的家伙。总是盲目地给出承诺、散漫地做下约定，自以为那很酷的家伙。 总是无视别人的心情，自顾自摆出可靠高大的姿态。 「下次」？那到底意味着什麽？下一次他又被父亲无视的时刻？还是他下一个无人在乎的 生日？ ......或许，只是下一次那家伙想让他能快乐些渡过的时光？ 那太蠢了。快乐的才不是他，明明就是那个家伙。快乐的，兴致勃勃的，都是那个家伙。 只有那家伙。他才不觉得快乐......最多，只是他有一下子忘记自己不快乐。最多是那样。 洛基勉强压下自己因为杜姆几句话而突然翻涌的思绪。 「我以为，我们见面不是为了讨论我的地铁乘坐经验。」他举起手中的字条。那上面只有 写了一串地址──当然是修车厂的。「还是说，你在我置物柜留下这个，就只为了跟我聊 这些？」 「啧啧，你真的是个没有耐性的人是吧？」杜姆露出玩味的笑容。「兄弟在这点上倒是很 像嘛。」 「什麽？」 「没什麽。」 他们所在是一处经年无人使用，呈半荒废状态的修车厂。有着雀斑的褐发少年一边领着黑 发少年走过那些散落各处的机械、零件与拆解未完成的废弃车体，一边絮絮叨叨地自顾自 介绍起来。 「这里算是我一个亲戚的老地盘。」杜姆说。「不过可以放心，他会来这儿的机会就跟海 珊去望弥撒一样差不多。这里环境不能说理想，不过反正你也没打算在这里开派对。」 他们进入二楼隔出的一块空间。这里过去大概是作为事务办公之用，靠墙而立的铁柜内还 看得到一些灰尘满布的文书资料与档案夹，四面而来的晚风有的穿过玻璃窗上的裂缝吹的 文件纸张啪啦作响。房间中央有一张与这个狭小空间不成比例的大型办公桌，桌上是数台 电脑显示器和连结缠绕的连接线路，密密麻麻而各不相属的数据与资料在每个萤幕上飞速 跑动，洛基凑近其中一台电脑，端详中捕捉到某个他曾见过的资料画面。 「这就是你说的『作品』。」洛基说，手指轻轻点击萤幕：「你对它的能力有多少信心？ 」 「那就要看对手是谁了。」杜姆一脸无谓地耸肩。「如果你的敌人是MI5【注1.】或KGB这 种等级，我承认，它还不太够看。不过以你的情况来说，它的能力绰绰有余了。」 「证明它。」洛基说。「你应该不会以为，只要把话说的天花乱坠，我就会确信你给的评 估是正确而非夸大？」 「如果你想听完关於我伟大作品的完整故事呢，我建议，我们最好还是先来泡一壶茶── 不过不会是今天。」 「目前你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它是你玩的这场游戏里不能缺少的武器。」杜姆说。「 现在，我们得出发了。」 杜姆让洛基跟着他走下二楼，自己又走进车厂的另一头。片刻後，一台重型机车随着他一 起出现。 洛基扬起一边眉毛，目光在雀斑少年与那台机车间来回驻留。 「我们可以慢慢花时间在这里彼此猜疑，甜心。」杜姆抄过一顶安全帽丢给洛基。「不过 等你知道将因此错过什麽，我敢说，会後悔的那个人绝不是我。」 ※ 安娜蓓儿坐在包厢里，手中的蕾丝手绢不知不觉被紧张的汗水浸湿，当双筒望远镜映出十 七号「飓风」接连被两匹更年轻狡健的赛马追赶而过，娇小的身体忍不住重重吐出超过淑 女标准的大力叹息。 安娜蓓儿喜欢一切不确定的东西，像是不期而至的骤雨，或是融化太快的雪花。那是因 为你生活的太过顺遂了，我幸福的小公主。克洛伊总是这样对她说。你的字典上永远找不 到缺乏与失去这两个单字。 想像你参加最喜欢的拍卖会前被泥泞的雨水弄脏新皮鞋，克洛伊说。相信我，亲爱的，你 绝不会喜欢那个。 安娜蓓儿不曾对好友的观点争辩。她喜欢克洛伊，喜欢的恨不得她们是从同一个肚皮里出 生。她理想的婚礼上唯一需要且不能替换的伴娘只有克洛伊﹝安娜的姊妹这时通常会「好 心」地提醒她，事前务必确定克洛伊届时会「穿女装」﹞。因此她认为就让好友继续坚持 自己的观点没啥不好，所以她从没有告诉克洛伊，她的私人司机永远都会备妥一套「额外 」行头──由她母亲根据她当日行程搭配好，从合适的鞋子到乾净的手绢──以保障安娜 蓓儿能得体地出席各种场合而不出错。这其实也代表了，在许多的不确定前，安娜蓓儿永 远都是预备好的姿态。 但她可不敢说自己喜欢眼前正发生的不确定，有着蜂蜜色秀发的年轻淑女想道。飓风是一 只漂亮的不行的三岁雌马，灵动的眼睛很像克洛伊的爷爷在她九岁时当作生日礼物的那匹 小马。可是牠惨不忍睹的比赛成绩已经让她输了六次了。安娜蓓儿当然不会心疼她押注的 钱，不过再这麽输下去，只怕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好胜心也无法继续容许。 「介意听听我的建议吗？」有人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四号，威廉公爵。那会是个更 理想的投资。」 安娜蓓儿转头看向说话的陌生人，对方看起来比她小了起码五、六岁，黑发下有一双好看 的绿色眼珠。「我想我们并不认识彼此，先生。」 「我叫洛基。」少年给了她一个适度的颔首。比起那些初次见面便急忙想握手的鲁莽人士 ，安娜蓓儿第一时间觉得这实在很讨她喜欢。「我知道这样贸然打扰很失礼，不过希望你 相信，以我对十七号的认识，那不该是一个赢家会做的好选择。」 「那孩子比威廉公爵可爱多了。」安娜蓓儿扁扁嘴。就算牠让她输了这麽多，她还是不能 接受有人批评飓风。 「我承认。『她』的确非常、非常的迷人。」洛基抿唇一笑，双眼在不失礼的最低限度里 深深地凝望她。安娜蓓儿有几秒钟觉得她的双颊开始要在那样的视线里燃烧了。 「我真的不能坐视一位淑女跟胜利的机会就这麽擦身而过。」少年说。「可以就试着相信 我一次吗？就赌一次威廉公爵。」 「要是输了呢？」 「虽然那样的机会微乎其微，不过要是输了，」洛基用柔软而诚恳的眼神注视她，「由我 请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郑重的赔礼，你觉得这样好吗？」 克洛伊‧卡尔斯岱远远看到安娜蓓儿和一个陌生少年兴高采烈地聊天时，几不可见地收紧 了眉心的幅度。 「克洛伊！」看见她走进包厢，有着甜美酒窝的好友立刻兴奋地向她挥手。「我赢了！你 能相信吗？我赢了，我赢了耶，哇喔！」 「在我已经放弃说服你别选飓风後，这的确是难以置信。」克洛伊说，眼神迅速地在陌生 少年身上打量。「我猜，是这位年轻的绅士成功让你作出明智的选择了？」 「我一定要你们赶快认识彼此。这是洛基，」安娜蓓儿愉快地挽过面容犹有稚气的少年： 「洛基，介绍你，这位是......」 「你一定就是卡尔斯岱小姐。」洛基看着克洛伊，伸出没被年轻淑女挽住的另一只手。「 很荣幸认识你。我是洛基。」 「我不确定这是否也是我的荣幸？」克洛伊说，没有回握洛基的意思。 「噢，克洛伊，别故意吓坏我们的新朋友。」安娜蓓儿埋怨地看着自己的好友。「你真的 不跟我们一起晚餐吗，洛基？我相信这顿饭一定会很愉快的。」 「我很抱歉。也许改天？」洛基送给安娜蓓儿一个绅士的微笑。「只要你不觉得这是你最 後一次愿意见到我，安。」 「噢，你真会开玩笑。」娇小的淑女快活地说。 「安，我想跟新朋友简短聊聊，你能先到附近等我吗？」克洛伊说。 「我就开门见山吧。」克洛伊说道。「是安，还是我？不要装做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们正坐在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进入的VIP休息室，对身为赛马协会会长孙女的克洛伊来说， 这只有比喝水还要自然。洛基看着她一派从容地在酒柜与吧台间进出，帮他们两人各弄了 杯不加水的威士忌後，像只慵懒的猎豹一样靠上深蓝绒绸的长沙发，轻摇酒杯，一边斜睨 对向沙发上的自己。 卡尔斯岱家族未来的准继承人克洛伊‧卡尔斯岱无疑是位有魅力的女性。鸽灰色的眼珠和 张扬的红发，据说来自她多年前就与无名艺术家私奔的生母；高傲的眉毛与意志坚定的 优美下巴，则与她以顽强着称的祖父年轻时如出一辙。但是，尽管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容 貌，如果单单只看背影，这位年轻的女继承人恐怕更像位英俊高挑的富家少爷。剪裁俐落 的灰西装，真丝衬衫，缎面领带，硬头绅士鞋，以及一头薄短的酒红鬈发，这些完全不像 是一般女性常见的装扮，放在这位名门闺秀的身上却是意外地合适，没有怪异，只是加添 了一股英气勃发的冲突美。 男女通吃的八卦传言或许是其来有自。洛基看着对面气质独特的女子，脑中不觉闪过来时 路上杜姆提供的其中一条小道消息。 「我只是凑巧路过，为你的朋友提供了适当的建议。」他坦然迎视对方犀利的目光：「 卡尔斯岱小姐就没有这样想过？」 「奥汀森的月亮，地产大亨的女儿，」克洛伊漂亮地晃动手腕，让杯中的冰块转了个圈。 「还有赛马界龙头的准继承人。你是真心想要告诉我，」灰色眼珠凝在洛基的脸上，「我 们这种人的生活里有那麽多的偶然吗？奥汀森先生。」 「你开始就知道我。」 「洛基这个名字并不多见。」冰凉的灰色眼珠淡淡扫过他。「安不够精细，否则她能比我 更快发现。」 「我有一局棋。」 少年从沙发上起身，挑开休息室一侧的落地窗帘。帘後，马场上新一场激烈的赛事正在上 演。 「一局对我很重要的棋。而我手上还少了一只关键的『主教』。」洛基把视线自窗外调回 。 「我希望那可以是你，卡尔斯岱小姐。」洛基说。「有你的话，这局棋会更有趣。」 「哦？」 「这是我的棋局，而对你，我敢说它也会是个有趣的游戏。」洛基说。「恕我暂时不能透 露更多的细节，但我愿意向你保证你不会觉得无聊。」 「凭良心说，你这种无谋的勇气，我个人还算欣赏。」克洛伊的手指轻敲杯缘。「我大概 可以想像的到，某天你会成为一个富有魅力，弹弹手指就能令女性为你奉上一切的男人。 」她顿了下。「可惜的是，我是个缺乏耐性的人。」 黑发少年的脸闪过一丝微弱的情绪。绝对称不上愉快的那种。 「跟你谈话还算有趣，」男装的女性仰头饮尽最後一口威士忌，「不过我想这会是最後一 次了。」 克洛伊走的很快，快到洛基没有任何挽留与对话的机会。布置奢华的休息室转眼只剩下少 年和他完全未沾唇的威士忌酒杯，被留在某种混合了难堪、失望与不甘的静默里。先前一 直佯装从容的面具在被静默挤压的这个空间里蓦然瓦解，一串含有自嘲意味的低笑自少年 的口中流出。 你真的不是一个好棋手啊，洛基‧奥汀森。这还只是刚开始的棋步，而你就这样输了，嗯 ？不战而败地输了？ 洛基仰头坐在沙发上，视线很自然停在头顶的天花板，那里用了与沙发同色的丝绒布，上 面不明材质绣出的银白星星闪烁低调而美丽的光，此刻却像嘲笑他一般地刺眼。他忍不住 闭上双目，希望能够稍微遗忘他是个连自己都不想面对的存在。 洛基不知道自己在休息室沙发上待了多久。因此当一顶绅士帽突然盖上他的脸时，他一时 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克洛伊‧卡尔斯岱就站在沙发前，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挑眉看着他。 「我要更正我稍早的话，你的大胆行动并不全然是缺乏计画。」红发女性露出似乎被什麽 困扰的眼神：「你给自己拉了一个有力的援军。」 洛基试着在不甚清醒的状态下解读对方话中的涵义。克洛伊望着他，叹了口气。 「看来现在我只剩下两种选择：交一个新朋友，或者放弃一个老朋友。」 很好，他现在完全、彻底地清醒了。 胜利女神如果终於愿意站在他这边，洛基想，他绝不会让机会从手中溜逝。 「我想我们会合作愉快，卡尔斯岱小姐。」他伸出自己的手。 「爵士。」克洛伊说，这次她没有让他的手悬空在那儿。「成为我的朋友前，你最好先学 会如何正确地称呼我，洛基‧奥汀森。」 「那麽，」洛基听见自己的声音这麽说，「我想我可以开始说明我的棋步了，爵士？」 ﹝待续...﹞ ------------------------------------------------------------------------------ 【注1.】军情五处，英国国内的国安部门，详细工作内容通常包括监视自己的弟弟（误）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5.26.120 谢谢~作者也很爱心机鬼Loki 麦哥可以请雷神到MI5喝茶，顺便切磋控弟心得(?)之类 ※ 编辑: blacksocks 来自: 218.165.29.30 (07/30 2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