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cestorm (小朋友)
看板Aviation
标题[分享] 民航机师得奖文章
时间Sat Sep 12 13:59:57 2026
虽然此作者尚未出书,但文章值得你一读
得到台北文学奖 散文 首奖
作者介绍伊森,师大附中毕业,现为民航机师,偶以写作自娱。
评审意见:黄丽群
这篇作品自命题起即有收敛的意韵,作者细致记写自己因微恙
求诊的周折过程,叙事焦点始终锁定在「小 病」,然而眼角
余光处处扫见都是避不开的那场大病:因疫情之故,一名
职业机师因为一桩「不看医生死不了人」的问题,如何辗转
在不同诊所之问医无门,又如何终於找到愿意收治的医院,
「能够这样普通的看医生, 恍如再世为人」。小病〉
胜出处固然在於特殊时空之下基於特殊身分的生活经验,
然而作者文字简洁素净, 结构与叙事稳定推进,人与我、
人与群体、我群与他群的关系辩证如涟漪般滑顺展开,
表现了驾驭文体的出色能力,更重要的是作者不对
特殊经验与疾病本身进行渲染与煽动,而这是一种
更加优美的情志。
文章
https://literature.award.taipei/23th/B1.pdf
以下文章取自最後一段
「日籍机长A曾经对出境口罩上标示的「Taiwan an help」
比了个赞。其实日本医疗货舱上的「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更得我心。想起应该永远再见不到的M,拿出手机要回讯息,
桌面上花花绿绿的各种程式浮出,目光一时怔住,不知该
如何按起。
我们依然都抱着小病,而世界继续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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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2021/12/25
伊森/我就是想在艺妓里加点糖
https://ent.ltn.com.tw/news/paper/1491884
我开始喝咖啡,是升机长那一年的事。
那个时候的航班紧凑,时间又早晚不定,例如要在
东京凌晨三点钟起床准备,从羽田飞到台北不过上午
十点;或者半夜十二点从雅加达离地,经香港揽些
转机客人,落回桃园才早上九点。这样的时间带
无非是为了配合旅客行程,是航空公司的服务之道,
在亚洲里面转圈已是如此,更不用说时差丕变的
欧美澳洲,我等从业人员需要时时刻刻醒着。
开始喝咖啡之後,才惊觉自己一脚踏入了另个国度,
这是个十人十样,非常有个性的小宇宙。有人要糖
不奶,有人要奶不糖,更有人讲究品种产地,日晒
水洗,浅中重烘,法式虹吸滤挂,不从豆子开始磨
起不喝,我终於体会江湖谚语「咖啡机没修好飞机
不能走」的意义。
起初我抱持着开发出新餐厅,要把菜单吃一轮的那种
心情,从日本街头贩卖机的罐装微糖咖啡,到星马
地区的老街白咖啡,越南炼乳滴漏咖啡,夏威夷的
柯纳,峇里岛的麝香猫,什麽都不放过。由於从小
没接触过咖啡因,效用十分显着,除了整个人醒过
来以外,冰咖啡白咖啡喝多还会心悸,有些来路不
明的甚至会胃痛,多次的试行错误,最後偏好携带
浅中烘焙的滤挂咖啡上飞机。
知道我喝咖啡後,有些同事便热心,在会议或模拟
机时段前买好咖啡相请,这件事颇令我困扰。应酬
咖啡通常是美式,无糖无奶,职场上的潜规则似乎
预设大家都要喝黑咖啡,最後我往往都是转赠给
他人,甚至也看过不能喝的人直接在茶水间倒掉。
於是轮我买咖啡时,总是拜托店家多附一些奶球
糖包搅拌棒,并静静观察有没有人使用,毕竟咖啡
的喝法是一件极为个性化的事,还是要随人喜爱。
浅中烘焙不会使我心悸,且吸引我的是一股淡淡的
酸味,我不是不能欣赏苦或涩,但在咖啡里加一点
糖後,甜酸苦涩才有相对比较,才有层次明显对照,
就像人世间大多数的事物一样,自我解释成「加
一点盐在西瓜上提味」那种逻辑。然而在单品咖啡
里加糖这件事,似乎犯了业界的大忌讳,例如点了
一杯耶加雪夫,店员笑容可掬送到面前时,只要问
一句可否给点糖,店员总是脸色一沉,彷佛你要糖
就是来捣蛋,甚至露出带点鄙夷的表情。咖啡加糖
不是一件违法的事情,但点了单品咖啡却又加料,
就像在星巴克掏出非苹果笔电那样不堪,是一种
奇怪的潜规则。後来为了不得罪人,我上咖啡店
时就偷偷自己带糖,台糖制六公克长条包装那种。
有回在咖啡厅见到手写推荐名为「艺妓」的咖啡,
标注是浅烘焙,一时新奇,不假思索就点了一杯。
下单之後,彷佛是按了一个按钮,整家店都亮起
来,店主跑过来打招呼,细细解释这「支」豆子
产地在哪,怎麽标下来,怎麽烘的,热心的程度
比虔诚的传教士犹有过之。接着她拿生豆给我闻
,磨好之後再端来闻一次,并解释一定要怎麽冲
泡,我正襟危坐,装懂称是。咖啡送上来後,她
又要我三闻,接着要我啜一口,她殷殷地盯着,
急切问说你尝到甜橙、佛手柑、洋甘菊的味道了
吗,我只能持续诺诺点头。店主人都把咖啡豆的
量词说成「支」了,那她必定期待我是嘴里含了
拉图玛歌堡,眼睛闭起来就要看到法国大地并
欢喜赞叹的人,若不是这样,就是犯了亵渎大罪。
接着她走回吧台,又不时回望投以关注眼光,
这种氛围下别说要糖,连偷偷拿出来都不敢。
这杯咖啡在极大的压力下勉强喝完(当然也
不敢剩下),我完全记不得「艺妓」的味道,
只记得临走之际,她一直追问这支豆子就是
这样是不是对不对;而如果不附和两句,
那天可能无法逃出店门。
惊恐之余,上网搜寻了一下「艺妓」。这咖啡豆
原产於衣索比亚的GEISHA山,後来传到巴拿马
才发扬光大。初次译成中文的人取其谐音翻成
「艺妓」,实际上跟日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後来品评会得了冠军声名大噪,但就像虹吸式
咖啡根本就没用到虹吸式原理,以讹传讹的名称
沿用下来了。对於咖啡求道者来说,像我这样
的人真是焚琴煮鹤,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在咖啡里
加一点糖,几次在咖啡店的经验下来,竟然对
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自卑,当然再也不敢点名艺妓。
直到後来追剧,看了英国BBC拍摄的《新世纪福尔
摩斯》,开头第一集没多久茉莉邀福尔摩斯
喝咖啡,康柏拜区的台词是:「Black, two sugars.」
观众的笑点在社交障碍的主角听不出女性的邀约,
以为茉莉现场要帮他泡咖啡;我则是又惊又悟,
原来英语里面「黑咖啡」,不见得不能加糖。
在东京最常去的是连锁的「椿屋珈琲」,
「椿」在日文里是山茶花的意思,日文汉字的
咖啡经常写成王字边的「珈琲」,
虽是连锁店,但山茶花咖啡店走的是大正怀旧
路线,内装均是暗色系的古董风木桌椅。点一杯
椿屋咖啡,咖啡师会像做化学实验那样冲出一个
精致的虹吸壶,再由穿着复古女仆装的服务生拎
过来,在桌边为客人斟满古色古香的瓷杯。大部分
客人上椿屋享受店内质感与煮咖啡的仪式,但椿屋
最吸引我的是服务生一定会送上糖与奶:如果你
点热咖啡,她会附上热奶以及糖罐;如果是冰咖啡,
就附冰奶与糖浆。座位虽然不是包厢,但与邻座
总有适当距离或隔板,咖啡斟满後服务生一句请
慢慢享用,随着袅袅白烟行礼退开,客人就在这
小空间里,用自己喜爱的方式度过一杯咖啡的时光。
後来有机会去了长野几次,在车站内随意找家咖啡
厅打发时间。坐下来打开菜单双眼一花,数十种
单品咖啡豆,光看一轮都不知道要多久,只好
随意点了款浅烘焙,服务生问要怎麽冲,法式
还是滤滴,最後上了一整壶,糖奶不缺都附上。
惊艳於店家的精致,看了名字上网搜寻,原来
是得过世界冠军的「丸山珈琲」,之後就在
这店里消磨了数个午後。咖啡附糖的店家,
经常用的是小铁罐,要打开来才知道是什麽糖,
普遍是白砂,也有棕糖,还看过各种颜色心形的。
打开铁罐若看到传统糖块是最令人惊喜的,
我想福尔摩斯要的two sugars就是两颗这种
白雪方糖,我几乎可以想像饮者将之投入
杯中那一刹那的幸福感。
多年後经常自问,喝咖啡是为了它的功能
(维持醒着)?是对咖啡因上瘾了?还是
为了在店里坐下来,等候职人冲一杯咖啡
的那点闲情?
2019年12月31日,日本的除夕夜,倒数
第三次的东京行。下机後我照平常的行程
至皇居慢跑,回头经过日比谷时,见到一家
新开张的咖啡店,光亮的招牌写着「GESHARY
COFFEE」,心念一动,但由於时间紧凑,仅在
店门口匆匆拍下一张照片。过一阵子之後
想到这件事,上网查了,这家店果然是
「艺妓」专卖店,还是拥有自家农场的生产者,
品项有数种艺妓咖啡豆(包含着名的巴拿马
翡翠农园),店家的概念以一杯艺妓咖啡生产
的过程为主题,装潢成中南美风格,烘豆萃取
的机器活生生摆在一楼让客人欣赏。我想起
过去不好的经验,望之却步,但浏览菜单後,
我的加糖自卑感竟然得到抚慰。除了单品咖啡,
店家竟然直接加奶贩卖冷热艺妓拿铁,丰富
的甜点品项中更有艺妓提拉米苏、艺妓蛋白霜、
艺妓咖啡冻、艺妓牛奶冻等,多种使用咖啡粉
的个性点心。
然而我依然不知道艺妓的味道,三月之後进入
没有期限的锁国,这失之交臂的咖啡店时不时
就在我脑里跑出来。某个清晨的飞行,我问初次
见面的副驾驶要不要喝咖啡,他说喝,但暂时
不要。我想起一个前辈机长告诉我,她喝咖啡
精神会清醒过来,但是五感「锐利度」会降低;
另个机长说他人生已经够苦了,一定要加点糖。
还有个已退休的老机长,他老人家要糖要奶
三合一,有空服员不帮他加,说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拂然回道:「我的人生都半脚踏入棺材了,
你管我好还是不好,我想怎麽喝就怎麽喝。」
毕竟喝咖啡的习惯算是种隐私,我也不好意思
追问副驾驶为什麽暂时不喝,没想到聊开之後,
他自述喝咖啡挑剔,还坦言喜爱艺妓。我告诉
他无意间发现的艺妓专卖店,瞥见他口罩後兴奋
的面容。没有终点的疫情已持续两年,世界冠军的
「丸山珈琲」都黯然收了半数分店。如果哪一天
我们可以回东京,如果到时艺妓还在,我请你
去喝。但我就是想在艺妓里加点糖,如果你觉得
不舒服的话,那你告我职权骚扰好了。可见的未来
依然是没有尽头的隔离与自我管理,年轻人却
难得在口罩里笑了。
伊森/巴黎梦游
https://art.ltn.com.tw/article/paper/1765535
「今年航空界的巴黎大会,有个引人注目的主题──关於空中巴士A321neo机型落地擦尾橇的议论。这架窄体小飞机是从A320衍生出来的型号,尾数1的代码表示机身加长,neo指的是新型引擎,能塞更多人,飞得更远;说白话等於三十年老华厦打内墙,阳台外推新装潢,为了赚更多钱。魔改造投入营运後,根据制造商空中巴士的统计,每百万航班中,A321打屁股的次数是A320的四倍;A321中挂新引擎的,又是旧引擎的两倍左右。简易的数学计算,A321neo的打屁股与重落地机率,加乘起来是既有机种的八倍之多!空中巴士双手一摊,官方正式承认这型飞机,是旗下机队中最难
飞、最难操作的,请大家好自为之。
擦尾橇可能被归为重大意外事件,影响到安全纪录与保险金,营运方当然跳脚,跟各国监理单位抗辩到天花乱坠,荒诞不经。常见的第一道防卫机制,航空公司会宣称飞机没有实质伤害,只打到机腹突出的那根排水管。你若在寒暑假的航空营,听到小朋友问飞机肚子那一小根突出是什麽,领队往往回答那根是飞机尿尿的地方,小朋友们接着咯咯窃笑:「飞机有小鸡鸡耶!那他是男生!」船舶与飞机在传统中被视She,为女性;航空公司现在坚持飞机是生理男,宣称:「我们用生殖器顶着,可没有打到屁股喔!」
另一方面,A350、A380类的长程宽体机,航电软硬体设计先进,飞行员工作负担少,每趟飞行时数又长,整个月飞三、四个航班就收工。户枢不蠹,流水不腐,飞行员各种技能明显生疏,空中巴士不讳言用「生锈」(Rusty)一词,来形容多数的A350机师。个中还有个不为外界所知的秘密:飞行员也有三六九等之分,表现没那麽好的,管理方倾向把他们派到落地数少,驾舱内有三、四人互相照应的长程机队;能力优的放在落地数多,专门飞高难度小空港的两人派遣小飞机。长程加给又通常比短程多,结果表现好的人,飞官方认证困难的A321neo,薪水还变少,实际上存在着劳
逸不均的荒谬。
除非是航空迷,大部分旅客在买机票时,多半只在意票价或时间带,不会特别关注自己搭到的机型。然而航空公司卖机票,卖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安全。如果不安全,服务与公关再怎麽好,这家公司也不复存在。空巴机队中,难度在A321neo之上的还有A321XLR(注),但目前全球仅三十几架在营运;在巴黎会场偶遇XLR飞行员,简直像抓到稀有怪,众人均立正投以致敬眼光。他没得选,公司买什麽飞机,他不得不学会飞它;就像职业运动员那样,没有选择战场的权利。(待续)
注:XLR(Extra Long Range)指超长程,於飞机腹中加塞油箱,本来五小时的航程,硬生生延远到十一小时,航机重量与速度变异极大。」
伊森/巴黎梦游2-2
https://art.ltn.com.tw/article/paper/1765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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