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录自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3e79150100ujy3.html 旁观原色(下) 喜悦 空气里已有夏天的气息，路过墙角那堆被日晒雨淋的空红酒瓶，从阳光里拾级而上，屋檐 的阴影落在一道短短的回廊，推门进去的时候，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幽暗了。798的 Acoustic House背门靠墙有一个垂头丧气的侧影，橘色的，独自一人，若有所思的。我感 觉自己唐突了，下意识退出来。刚想发个短信告诉宗纬我来了，就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惊 讶的样子。然後给了我一个big hug。嘿，无敌忍者，两年了，真是好久不见。 他带我进去，我去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房间的布置好像都有过改变。临墙的咖啡长木桌 上最里的角落里摊摆着他的物品，有点淩乱，一眼瞥去居然有4、5个手机。谱架和麦克风 立在钢琴边，有把高脚椅，孤零零的。右转是一扇像80年代国家机关会议室常见的那种带 窗帘的木门，再进去，跟见过几次的录音师於泊打招呼，宗纬介绍李剑青给我认识，初次 见面我打趣他“我前老板太太的闺蜜有次看到你现场拉琴当场爱上你啦。”小小的录音室 ，3个闷蛋加1个八婆，气氛要冷下去了，我有点无知所错了。然後宗纬问“你要不要听听 我的新歌？” 於是在时隔一年以後，我再次听到了《怀珠》。已是我印象中的另一首歌和想像中的另一 个杨宗纬。无论是音乐风格的剑走偏锋还是宗纬演唱的脱胎换骨，都让这首歌具备了太多 的信息让我无暇应接。歌放完，他们看着我，是那种忐忑而询问的眼光。我只能老实说“ 跟我想像的不一样，我想再听一遍。”第二遍，我才能真正放下印象，开始投入到“另外 一首歌”的过程里。坦白讲，这是一首会挑战到市场听觉习惯和审美习惯的歌，词曲编制 唱都具备了华语流行乐坛的顶级水准，但是它并未遵循某些被认定的商业流行歌的套路和 模式，因而显得有些特立独行。然後我们一首一首听下去，我开始不淡定了。那些从被挑 战到被震动和被征服的过程，对於听歌的人来说，是一个充满快感的过程，留给你们自己 去经历和享受。我只能说，这是一张“对”的唱片，它正确和诚恳地对待听歌的人，相信 他们的智商，审美和情感。 小李 他常说希望别人叫他“小李”----可是谁敢啊。但大哥风趣起来的确还蛮“小李”的，甚 至有点顽皮可爱的孩童气。他气定神闲地坐在自家的露天方桌後，关切地问起我楚生的近 况。我还是紧张到不行，因为他实在有一种即便笑容可掬，仍让你感觉有压力的气场。大 哥的语言有自己特殊的魅力，想得很快，说得很慢，在抑扬顿挫中娓娓道来，如同他的口 白式唱腔，几乎每个字都下了表情，但又非常自然，并且，时刻保持与对话方的视线交流 。他耐心地解答我各种弱智的提问，对我来说那是极度珍贵的学习。那天已经是宗纬录音 的最後一天了，漫长而痛苦的自我重塑过程已接近尾声，但他似乎会还是很紧绷。而等待 大哥检查前一天战果的剑青，看上去比宗纬也没好到哪里去。音乐响起，是一首调侃戏谑 的歌，然而录音室里却有种如临大敌的气氛，突然肃穆起来。大哥一言不发地听歌，我感 觉我似乎都开始呼吸凝滞了，偷看一下宗纬和剑青，两个人一坐一站，都低着头，眼睛的 视线不知道在哪里，我突然好想笑（我太不厚道了）。曲终，大哥沉吟了几秒钟，一脸雪 化云开，他表扬了一下两个忐忑不安的“大男孩”，似乎还算满意，但显然有些部分需要 重来。我仿佛听到暗中有两口长呼气。 这是我第一次亲身体验这位教父级音乐人的制作现场，对我来说，是朝拜。也许是有外人 在，也许是成竹在胸了，大哥并不似传说中那麽“魔鬼”。他坐去沙发宗纬的旁边，两人 膝盖对膝盖地各自侧坐，先从歌词入手，虚构场景，设计人物，渲染气氛，刻画心理，添 加主观视角里的对白和肢体动作，声情并茂地讲述一个精彩的一镜到底的故事。再从音乐 切入，语气，口吻，嘴型，表情，常常亲自范唱，忘情处拍打宗纬的大腿，激情四射，杀 伤力极强的感染力。胜利在望时，大家卡在某一句，宗纬似乎也彻底放松了，他灵机一动 提出自己的处理方式，大哥欣然接受，一试，皆大欢喜。我看不见宗纬在外面的情形，只 看到大哥活跃起来，闽南话广东话四川话泰国话日本话一股脑儿地冒出来，配合丰富的肢 体动作，投入的，快乐的，也是让我震动的。 他当然更是“小李”----剑青拉小提琴的样子迷死了一大片姑娘，但那只占他所有才华很 小的一个百分比。他是那种丢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的人，不是因为普通，似乎有隐没自己的 倾向。号称自己很会做菜。可我想他应该更会做音乐。在这张唱片里，如果说宗纬是灵魂 ，大哥是头脑，那麽剑青则是骨骼和血肉。他担负了一张唱片最为繁琐和磨人的执行制作 ，奉献了自己debut album里的主打歌（《怀珠》原本极有可能成为他的成名作），创作 、编曲、演奏、配唱、素材修剪……只能说是两肋插满刀能者太多劳。一边是以要求严苛 称霸江湖的大哥，一边是在绝地反击不容错败的宗纬，夹在这两个自我要求甚高又都得罪 不起的大腕儿中间，想来那段日子剑青必定暗无天日。 间中休息的时候，我们去外面抽烟，没话找话，然後都沉默。他略微驼背，瘦得堪称单薄 ，有很漂亮的手指，带耳环，还留着南方唇齿音的说话有婉转上扬的尾音，眼神时而暗淡 时而锋利。我从二楼看着街道对面的几家小店，年轻的女孩们已经换上了夏装，他们闲散 地游荡着，偶尔有一两个抬头看向我们。她们并不知道，就连当时的我也不知道，我旁边 站着的这个自称“音乐民工”的人，是我们行业最优秀甚至顶尖的音乐人。他早已羽翼丰 满，但并未急於振翅。沉静，抽离，朴素，但却有不动声色的锋芒感。音乐於他，是硌在 生命中的沙粒，经过漫长而痛苦的磨砺，怀着痴狂和深邃的情感，分泌出有血肉的才华。 是的，时间赋予贝壳的定义是珍珠，他是那枚，怀珠的贝。 两位“小李”，李宗盛和李剑青，他们之间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它关於两个不同世代的音 乐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在不同境遇中都心怀高远的孜孜以求。他们之间有着罕见的师徒 传承，如同手工艺人般，旷日持久，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严师出高徒。他们在宗纬的唱 片里会师，以桀骜的姿态和诚恳的方式，证明在一个急功近利的大环境里，仍然有人，也 仍然有可能，将华语流行音乐极力带至可以抵达的深度和高度，并拥有能被人触摸的温度 。他们无声地扞卫这个行业最简单的信念：尊重音乐，尊重听众，以及自重。 有赖芳玉*1 你很黏人。一个连除夕都要在MSN上黏我的人。 等我们慢慢熟络起来，你跟我说起和宗纬第一次的见面。那天下午，你突然失去一个被家 暴折磨了很久，乖巧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你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被自己的亲身父亲喂 食安眠药、割腕并烧炭的小小屍体，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你在外面躲起来哭了两个小时 。然後去见宗纬，一个几乎全台湾都在指责的大男孩，在一个不能对外人道出的境遇里， 安静的，懦懦的，看到你哭过的样子，小声地对你说“律师我唱歌给你听”----你当时想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有心去关心别人一定非常善良----那个时候，你对自己发誓，绝对 不允许自己再失去这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你为了这个承诺付出了多少吧。我想宗纬也未必全部知道吧。你从一个之前完 全陌生的人身上接过一个担子，扛起来走了那麽久，遇到的困难和承受的压力，绝对不逊 于宗纬吧。作为一个知名大律师，你是怎样放下颜面跟多少人说拜托，请求，感谢，可不 可以？你跟多少品质素养超过你底线的人硬着头皮耐心斡旋？你有多少次因为不了解也不 认同娱乐圈的伦理生态而难过焦虑？你因为坚持以宗纬的前途为唯一考量而得罪了多少朋 友？你牺牲了多少陪老公儿子的时间？你动用了多少私人关系欠了多少还都还不清的人情 ？还有，在遭遇旁人对你动机不纯的指责和冷遇时，像你那样骄傲而正直的人，是怎样哑 忍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你对你的“当事人”只能报喜不报忧，并且没有收过 一毛钱律师费。所以我认定，宗纬其实是个非常幸运的人，而他未来无论取得什麽成就， 都不会也不该忘记，在他最艰难的三年，全赖有你，芳玉。 宗纬签约的前一天，你在MSN上跟我说，不会去参加发布会。你说看到他终於有了能够珍 惜和器重他的公司，也有了能够引领和辅佐他的事业夥伴，你的使命已经完成，是时候可 以放手了。 你真的很粘人，近在眼前的老公儿子不黏，偏来黏我这个千里之外的女人。MSN的两端， 我们的话题已经从完全关於宗纬渐渐变成两个女人的日常聊天和心灵对话。我们开始进入 彼此的世界，了解对方的生活，分享细枝末节的生命观感，倾诉烦恼，互相赞美，彼此鼓 励。你说得对，我们前生也许真的是一对好姐妹。 可我们只见过一面。在我遇到的所有人里，你是为数不多的让我敬佩和感动的女人，正直 善良，刚柔并济，并拥有强大的信念和意志，最关键的是，你很美，并且年轻得让我嫉妒 。 原色 北京冬天的夜半很残酷，有迎面如刀割的风和钻进衣服渗入皮肤的冷。从李宗盛的 Acoustic House出来，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才有机会可以打到车。两排昏黄的路灯一定见 过在冬夜里收工的你，你那时想必是“透心凉”的。你说要亲身体会那些真正的歌手成名 前的苦，脚踏实地地走过一次曾因一夜成名错过的路。所以，无论是寒冬的夜归，异乡的 生病，沙尘暴里的低头前行，想家的孤独，未知的明天，都像是一次圆满的过程。 你已经找到了属於你的音乐原色，这意味着你也选择了一条不合时宜的最难走的路，并与 选秀歌手的身份永远地分道扬镳。但愿你，在义无反顾的路上，无论怎样调试自己去面对 已糟糕透顶的娱乐圈生态，都不会有丝毫内在的折堕，失去杨宗纬的原色。这是平凡的我 对非凡的你最深的祝福。 我们在798的黄昏里挥手道别，十字路口车来人往，那栋隐匿在某条巷道的二层小楼，有 被小小荒废的庭院，大树下四季更迭的北京岁月，和不欲人知的人与事，日与夜。宗纬在 这里度过了他2010的冬去和2011的春来，然後他带着一张唱片离开。外面的世界，充满了 诱惑、荒谬和凶险，他需亮出绝招与之抗衡的，远不止音乐。我会偶尔过来坐坐，感受一 下渺小和自卑，也获得一些营养和动力。而有另外一些人，赫赫有名的，籍籍无名的，如 大哥，如剑青，如那些和他们志趣相投的人。他们是我的师长，前辈，朋友或陌路，他们 是这个行业翻天覆地时，固若磐石的定海神针。 感谢你们，能有如此胆色，不看市场脸色，还原音乐本色。能与你们相遇并偶尔同行，我 何其荣幸，又何等荣耀。 *1:赖芳玉，知名人权公益律师，杨宗纬的无酬律师，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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