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om (小落叶)
看板Anti-Cancer
标题[分享]老爹大肠癌-6 The End
时间Thu Apr 8 16:53:09 2021
1~5集是去年七月的事了，前情有兴趣的请自行调阅。
自从桃荣、北荣诊断大肠癌末期我老爹一周内会死後，一晃又过了七个月。送他进冰柜到
出殡前，我还在想这老头子那这麽容易真的死，总觉得等下又会接到电话，说他乱敲冰柜
的门、人又活回来了。
从去年七月大闹病房後出院，回到荣家一周後他又恢复日日等吃饭、打麻将的悠闲日子。
虽然看他能吃能睡活跳跳，我心里还是非常担心--不怕他死，怕的是大肠癌末会太受苦。
没有食慾、肠阻塞涨气、疼痛、败血症、大便从嘴巴出来……所有最糟糕的状况，我都努
力的去假设。老爹的性格，稍有疼痛不顺就高分贝发脾气，如果真的开始受苦，就算我可
能也镇不住他。到时怎麽办？烦恼到睡不着，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只能看天意跟他的福报
了。
新年照例会带他出去大吃一顿家乡菜，他也很期待。小年夜那天荣家突然连络说他状况不
对劲，我过去看时：手脚无力、话少语词不足、有点困惑，对照之前稍有不舒服就抱怨半
天、发号施令的样子，是很不寻常。为免他又挑剔桃荣是”低级”医院(请看前集)，这次
直接抱着他冲北荣高龄门诊。我原先以为是阿滋海默的病程(是的，他七年前也诊断出
Alzheimer，但服药後的控制超乎意外的好，记忆力不受影响、日常生活动作也无碍，个
性是本来就很差所以没差)，但医生觉得不是，有住院好好检查的必要。只是过年前门诊
已经关病房不收床了，先转到急诊检查再等床位。在急诊又泡了二天，检查出来除了原先
的大肠肿瘤很大颗还在，小脑又扫出一颗肿瘤，可能是这样影响到行动跟语言能力。
上次住院时他自己亲阅亲签了DNR，也拒绝任何侵入性处置，连抽个肺积水都生气，即然
如此，留在急诊一直等床到住院也没什麽事可作，我跟荣家谈好机构安宁照护，就仍然回
去休息。这时他还会简单答话，眼神表情我仍然能解读：照旧对医院、医生充满不耐烦，
但是很迷惑自己怎麽突然没力气了；所幸没有疼痛，只是觉得累和困。
之後就愈来愈困、愈来愈困，也没什麽饥饿感，但一天还可以喝个6罐亚培下去。过完年
医院门诊还没开，但因血氧持续下降，荣家还是送了桃荣急诊。急诊医师一样提出各式处
置建议，要嘛手术、抽积水、抗生素。看着老爹昏睡中，没什麽痛苦的样子，他如果能一
直这样睡，未尝不是福气。我要求先照会安宁医师来讨论，再做决定。因为之前已有居家
安宁开案纪录(虽然他把人赶走了)，安宁护理师跟值班医师沟通後，很快派人来评估，
也觉得适合收案，我当机立断就请他们收床了，不再做过度治疗。
桃荣安宁环境很好，很安静清静；老爹这时已经没有力气大吵大闹、把护理师当佣人使唤
、吵着要遥控器转电视了，大多就是静静的睡。从抱他去北荣到陪他进安宁，这是我生平
第一次跟他相处觉得心平气和，突然领悟到：啊，原来我其实并不讨厌照顾陪伴，只是受
不了他一直以来自我中心的个性，和不尊重他人的言语动作。现在他安静躺着，我摸摸他
的头、捏捏他的手，听他的呼吸声，他都好乖啊，真像个天使。
收床後护理师没有再多问什麽，只要我们快回去拿衣服(一套临终後穿用)。我怀疑以他这
麽耐命的个性，有可能这麽快走吗？但有备无患。第二天安宁为他沐浴刮胡子，他整个人
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的，继续睡大头觉。护理师说不必再补尿布、营养品等备品来了，我
心里还是想：老爹假警报已经放了30年，每次他都得意洋洋的战胜了医学判定，有够厉害
；以他对生命的执念，要放下很难吧。搞不好睡饱了他又会坐起来吵着东西难吃要吃馄饨
面、没有电视可看。过了预期的日子又二~三天，接到最终通知时，我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
桃荣安宁停灵的地方宽敞安静，还有个小客厅，让我们能好好说话。我怎麽看都觉得他仍
然在睡觉，只是没有呼吸音。最终你还是安静下来了，还好你最嫌弃的桃荣不嫌弃你，收
床让你有地方睡好觉，癌末能够走的这麽平顺安祥，不知你上辈子是积了多少福报。
之後的二个月，忙着数不清的仪式、法会、办手续。每哭一次才能又确定一些，他是真的
要走了。直到送他进火炉的那一刻，那个用了九十九年的肉体要消失了，我们是真的，真
的，不会再见面了。
前面有读者说，很难了解我跟爸爸之间的情感。人生最难的，当是爱跟恨层层交叠时。连
我自己都很难了解，为什麽他的死我竟会这麽伤心。是哭他始终没有能力回应我对父亲的
期待、还是哭我最终也未能做个包容体谅的女儿？我还要很久很久、有足够的智慧，才能
解开这个人曾经存在我生命的意义是什麽。
------
谢谢你的爱，但我们来生不要再见了。希望我跟你有着不同的人生。
~~~~~~~~~~~~~~~~~~~~~~~~
取红颜刀, 杀尽天下无情人.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220.130.135.181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Anti-Cancer/M.1617871994.A.8E5.html
※ 编辑: Loom (220.130.135.181 台湾), 04/08/2021 16:56:13
1F：推 okderla: 原po节哀 人都死了 就让恩怨情仇随着灰飞烟灭吧 04/08 17:04
2F：推 nashQ: 爱自己:) 04/08 17:52
3F：推 chlin0430: 99岁高寿要欢喜祝福往生 04/08 17:55
4F：推 samadhi: 辛苦了 有相似的经验 懂你的感觉 04/08 17:56
5F：推 laidarshin: 平安 04/08 17:59
6F：推 Iceballz: 这种脾气还有这样儿女 真的是很有晚福 04/08 18:17
7F：推 GUANGLEI: 99岁过世是要庆祝不是悲伤 04/08 19:14
8F：推 fatty123: 节哀，原po文笔真好 04/08 19:26
9F：推 nn00607: 辛苦了 04/08 19:42
10F：推 allensowhat: 节哀 保重 04/08 19:50
11F：推 fairbankslin: 辛苦你了，也祝福你父亲 04/08 20:18
12F：推 cuppy: 我懂你心情 因为我爸也这种人,我下辈子一点都不想跟他再成 04/08 21:18
13F：→ cuppy: 唯一家人,但这辈子她是我爸,我感谢他对我曾经的付出,虽然 04/08 21:18
14F：→ cuppy: 更多的是负面回忆 04/08 21:18
谢谢你的理解
15F：推 joyce31022: 辛苦了～多保重 04/08 21:28
16F：推 yafugogo: 理解你的感受。辛苦了! 04/08 21:31
17F：推 puma20055: 辛苦了 已圆满。 04/08 22:04
18F：推 custptt: 辛苦了 04/08 22:58
19F：推 nnkj: 虽然不像是好聚 但至少是好散 04/08 23:23
20F：推 chiamin116: 原PO文笔好好 辛苦你了 04/08 23:40
21F：推 SincereBob: 辛苦了，自己多休息吧 04/09 00:01
22F：推 SincereBob: 不过，去年您还说令尊是95岁，怎麽今年变成99岁嵩寿？ 04/09 00:13
正在想有没有那位读者眼睛利, 会发现这个点.
这又是另个哭笑不得的故事: 我打去中国的叔叔家报丧, 他们边安慰边说他能到99了也是
好命......?! 我爸身份证算起来只有96, 向我妈提亲时还说自己属马, 但他弟弟今年
已经98了, 这怎麽可能啊!
当初很多来台荣民都没有据实申报年纪, 所以连他生日我都不知是真是假, 安排法会
时头痛了一下. 据中国亲人资讯提供後的推算, 他应该是99岁了.这个老骗子.
23F：推 emma369: 如此高寿又去得如此没有痛苦，真的是有福之人！ 04/09 00:57
24F：推 Aeroclare: 都99了，算不清楚也是可能的，或是虚岁什麽的，请节哀 04/09 06:45
25F：→ Aeroclare: ，相处那麽久，一定也是不舍 04/09 06:45
26F：推 kymcoco: 辛苦了 04/09 10:54
27F：推 kerori: 辛苦了...我懂你的复杂情绪! 04/09 11:49
28F：→ kerori: [原来我其实并不讨厌照顾陪伴]这一段话，真是让我心有戚戚 04/09 11:49
29F：→ kerori: 焉啊! 04/09 11:50
30F：推 cerwvk: 99很厉害了 04/09 14:20
31F：→ payneblue: 原po辛苦了 04/09 15:20
32F：推 lovelybi: 又爱又恨就是这种感觉吧!你辛苦了!! 04/09 16:11
33F：推 bookseasy: 99很高寿，辛苦了。 04/09 17:02
34F：推 bookseasy: 跟家人的关系，当成此生相遇ㄧ场，往後偶尔会在回忆里 04/09 17:04
35F：→ bookseasy: 出现。 04/09 17:04
36F：推 hiratsuka: 辛苦了，家人之间真的就是爱恨交织。祝福你接下来的人 04/10 01:35
37F：→ hiratsuka: 生一切顺利 04/10 01:35
38F：推 bulucu: 辛苦了～～～ 04/10 05:48
39F：推 kirahoshi: 辛苦了，谢谢您分享 04/10 10:59
40F：推 oxhill: 好感动，老爹真的是寿终正寝，非常有福气 04/10 19:44
41F：推 elfeana: 有追你的文，你的文笔真的很好 辛苦了 04/17 18:06
※ 编辑: Loom (220.130.135.181 台湾), 04/20/2021 14:30:53
※ 编辑: Loom (220.130.135.181 台湾), 04/21/2021 15:22:57
42F：推 francesha: 辛苦了。爸爸其实蛮有福报的，可以安静地走。 04/21 23:27
43F：推 lifecode: 加油 保重 06/30 0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