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ola0225 (计画赶不上变化)
看板Anthony_Wong
标题[转录] 文字的达意明心 II
时间Mon Jul 30 05:42:32 2007
文字的达意明心 II
特别是《罅隙》和《填充》。没错,独立发展後的黄耀明尖锐性确有退步,可是,“亲爱
的人,我知你心中有罅隙”!明是和光同尘而没有抛弃底线,内里始终与俗世浊尘保持距
离。这种游离产生的《罅隙》,是否能《填充》?周耀辉从填充这一日常教学行为中,深
刻挖掘出隐藏的社会对个人的规范:苦记某些字词填入某些句子,只是“令老师看着有意
思”,至於字词本身的意思却在死记硬背之下无从深究了。黄耀明“想留空”,他并不激
烈但决绝地唱:“识得‘春'和‘秋'中填‘夏'与‘冬'/ 但喜欢填‘不知道'”。同样,
他心中的罅隙也是永远留空的。
周耀辉曾把陈少琪两首名作《马路天使》、《一个人在途上》都填上国语歌词,形神
俱似,见出一份血脉相承。词人之中,他最好地承继了陈与社会对立乃至对抗的气质。—
—失去陈少琪後,幸好,黄耀明还有周耀辉。
凿石取甜的林夕
林夕是在达明一派散夥後才加入的。无论从时间段的分野还是从作品思想看,他与陈
少琪都正好是一个鲜明对比。他为达写过2首歌,包括“想拥抱而不想执手祷告”、“笑
一笑已苍老”的《晚节不保》,让达唱出一份苦涩苍凉。而为明写的则至少有36首,是单
飞的明最主要的词人——在转变的年代、渐大的年纪,黄耀明与林夕气味更相投,他们一
起走向九十年代後的“後达明”。当初陈少琪愤世嫉俗的墓碑上的《血色蔷薇》,在林夕
那儿已溶解成一堆脸俏眼媚的《蔷薇泡沫》。
然而,我们都这样长大了。林夕的《爱色》、《我们不是天使》、《忽尔今夏》、《
花天走地》、《边走边唱》、《甜美生活》等等,都极深切地影响过和贴近着我。他既痛
心地质问俗世(《爱的教育》,等等),又高歌直言要放下沉重的十字架(《光天化日》
),将《春光乍泄》於人间,更多的是“只有时间才永垂不朽”,“要回忆变得一无所有
,我们才能够自在自由”(《带不走》)那种喟叹,如此矛盾的心态和生态,正属於我们
这样心在前尘身在红尘的人。
林夕对於“前达明”接续,是《风月宝鉴》。与《石头记》借用的题目一样,还有我
很喜欢的这一句:“过眼云烟里兜兜且转转,从顽石凿取每滴甜”。——当年迈克写《石
头记》的“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有较大“争议”,因为黄耀明他们觉得“兜”字唱
来挺怪的,但最後还是保留了,成全一个名句。後来黄庆元改编成国语版《金燕子》,没
有采用这四字。林夕致敬式也挑战式地拿来演化,意思同样极佳:始终沉迷于故人往情的
过眼云烟(眷恋流连不忍去,也不能去),那麽,就从顽石中一点点地凿取一滴滴的甜吧
——顽石,既代表逝去的美好、心中的理念,也可视为现实的象徵。黄耀明始终在“凿”
,这是他不放弃的执着;而取出的是“甜”,则是他与刘以达艺术上最大的不同了。而我
,虽然尊敬达音乐上“麻木”於俗世,但比起他那“一额汗”,则更愿意品尝林夕与黄耀
明将理想与现实结合得恰到好处的这份“甜”。
记忆花香的何秀萍,及其他
诗人出身的何秀萍,与迈克一样,属於作品不多而地位重要的达明词人。她总共只写
了6首,关於“浮华世态”与“惶惶我心”(《末世情》),关於“现在遗弃”与“以後
怀念”(《开口梦》),关於浓雾中“并肩出发,糖果同行”的甜蜜记忆,然而雾散後的
《艳阳天》却反而“各走一方”,“一声叹息我渐行渐远”……
我特别喜欢那首“徐徐光阴里坐”的《过日辰》,写活了一种闲散而又枯淡、透澈而
又混杂、无聊而又优美的日常生活微微伤情,情怀正像万夏的一首诗,《度光阴的人》,
“所有的内心都从同一种虚空中散播花香”。(後来女小说家钟晓阳将其填上国语词,那
《咖啡杯里的风光》就与何秀萍就高下立判了。)
但何秀萍还有另一种“花香的记忆”,来自她最好的作品《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
(也像迈克的《石头记》,是歌词处女作)。此歌在很多人眼里是达明经典,更在我生命
里有特殊的位置。它早在1987年已收入《我等着你回来》专辑中,到1990年夏天达明一派
推出分手前最後一张唱片《不一样的记忆》再重新编曲收入,彰显了其伤惘的意味。而那
时也正是我毕业离校的日子——我的大学、我的青春,自《石头记》始,至“旧居烧信”
终,以歌曲所写所唱一样的情状与心情,我告别了无限留恋的诗书生涯、知心好友和优美
校园,告别了拥有达明一派的八十年代……
达明其他零星词人,有给他们涂抹《世纪末颜色》的林奕华;极尽艳色《银红尘》、与坚
持理想者分道扬镳哀别《舞吧舞吧舞吧》的魏绍恩;“繁华事散,势易情迁”,“世情盖
掩幻灭”,“戏言杳杳骞骞”,惊弓鸟裹足未前却还是得《天天向上》的甘国亮;回味于
“一杯水、一枝花”等细碎可亲的《心头好》的郭启华,以及黄秋生、梁翘柏、刘卓辉、
陈珊妮等等;还有《变身》的刘以达以及黄耀明本人,甚至还有黄沾。而出现於刘以达《
水底乐园》中的因葵,则有一首作品值得专门提到。
那是该专辑中我最喜欢的《故居夜游》。它的意象,无疑容易使人想起《那个下午我
在旧居烧信》。仅此一节,就应知道刘以达并没有完全抛弃昔日的达明一派。但,却真是
“不一样的记忆”了:《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是分手在即的现场当下凄凉;《故居
夜游》,则是隔了岁月沧桑重临旧地的苍凉。因葵为达写出夏韶声为达唱出一种回望高楼
往昔繁华的沉哀,刘以达说,制作时曾为之下泪。——在音乐上孤傲前行的他,也有这样
慨叹时不我与、“年事已衰”的伤感时候。
熄灯点烟的黄伟文
达明的主要词人中,黄伟文是最後一个出现的。他在1995年黄耀明的《愈夜愈美丽》
专辑中,才写下一首慨叹山中一天世上千年“风霜竟一脸”、“抱怨良夜太短”的《大玩
偶的摇篮曲》。
次年,他再为明写《小王子》,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从浩瀚太空的孤独星球来到“
浮华市面”“流连商店”,“以纯情的脸与霓虹竞艳”……深刻的浪漫变成浮浅的甜美。
这是反讽,也是正道了,沧桑人间,我们惟愿如此。
此後至今,黄伟文共为达明写了13首歌,既有“大玩偶”的格调:用《每日一禁果》
去诙谐谑世抗世,感叹“心中千疮百孔”无力去补《我的天》;更多的则是“小王子”那
种《美得凄凉》的《新浪漫》:浮世《漩涡》中《迷蒙荷尔蒙》摆布下的痴男怨女靡靡之
音,以及我特别在心的情欲本能的《我这麽容易爱人》。
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便有了一首广大幽凉的《这麽远,那麽近》。黄伟文将错失、无
缘这种其实是滥调的情调,置放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世界各地城市的人流中,加上地球仪
等绝妙比喻,“你熄灯,我点烟”等伤感情景,让有无限可能而又疏离阻隔终於不能的现
代都市人,听来入心入肺。黄耀明与张国荣在歌曲里喃喃无奈,“自言自语地共你在热恋
”,歌曲外也有一份同样的惆怅若隐若现。
黄耀明以怀念八十年代为主题的《我的廿一世纪》专辑里,黄伟文写了《下落不明》
,重现种种昔年场景,唏嘘时光流转人老去。这是一场集体记忆的叙写,虽然黄伟文比黄
耀明年纪小,但无论当初在创造还是在享受、带动着还是成长於那个时代,都有过一个共
同的美好时代。达明二十周年重组前,一众友好各写下一句致意,黄伟文像个歌迷般慨然
写道:“没有了达明一派,我的八十年代并不成立。”——这是曾受深远影响者衷心的致
谢,谦卑背後也是一份曾共同经历的骄傲。
达明二十周年纪念演唱会,是一个不仅仅属於达与明的、超越了音乐意义的大团圆、
大合唱。在这场声色盛宴上,唯一真正的新歌《寂寞的人有福了》,即出自黄伟文笔下。
“我所爱的已经共我团聚,谁空虚”,向世外的沙漠刮取圣水的刘以达,自都市的地板涌
出浮沙的黄耀明,以及同行者、追随者,所有有心的听者,都拥有了这份祝福:寂寞的人
有福了!
盛宴终会散去,盛宴又永远流动。达明就算分开,始终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巨大存在。
同样,八十年代的灯熄灭了,我们还可以与他们一起,点起一支香烟,亲近那微小而优美
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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