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ola0225 (计画赶不上变化)
看板Anthony_Wong
标题[转录] 特辑:记忆之城-「给周耀辉的一封电子邮件」
时间Tue Jul 3 09:01:36 2007
记忆之城-给周耀辉的一封电子邮件
给周耀辉的一封电子邮件 叶滢=文 2007年6月22日
耀辉,
回北京已经两周,整理在香港一周的采访所得,听录音、选照片,可是心里惶惶然的,很
多次电脑打开,开始写下的段落,转头就被自己delete掉,千头万绪,竟不知道如何下笔
了。
那天傍晚,从九龙塘你住的浸会大学的吴多泰博士国际中心出来,我诧异於这地方与我所
见九龙的市井烦嚣不同,低密度的房屋,稀少的行人,感觉到了伦敦近郊。你告诉我九龙
塘以往其实多是英国人居住,连这里的街道也是英国的郡名。1920年代,香港政府开发九
龙塘,将这里发展为低密度住宅区,吸引了不少中上层英国人居住。浸会大学的不远处,
就可以看到解放军驻军的营房了,你说起自己早起锻炼的时,常常可以看到解放军在里面
操练,从前,这里住的都是英国人。我们在九龙塘边走边聊,夜色中照出一面标语墙——
“政治合格 军事过硬 作风优良 纪律严明 保障有力” 。以前这面墙也曾经有过标语麽
?你笑笑说,不记得了。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这是我奇怪的,1997年之後,你已经移居
阿姆斯特丹,普通话却比大多数香港人好,你带我经过现在的CCC KEI WA PRIMARY
SCHOOL,这里是你中学英华书院的旧址,那时候你就被要求学普通话了,但你在香港大学
学的是英国语文比较文学,那时候,香港人还是以说一口地道的英式英文为荣,你平时看
中文书也少,怎麽会想到用中文写词呢?
“那个时候在香港政府新闻处工作,档都是用英文写,中文写得很不好,就找来很多书看
,张爱玲啊、白先勇啊……”那个时候,是80年代初。後开你商业电台的“突破时刻”做
节目,也是这个时候,遇到黄耀明,他不久与刘以达组了“达明一派”,你开始给他们写
词。我总以为你也是进念的一员,原来却不是的,那时候,达明和进念合作《石头记》,
几乎是每一个版本的进念或者黄耀明前传要提到的事情。很多人记得你写的《爱在瘟疫蔓
延时》,有人说意向是指艾滋,八十年代中後期,全世界都处在对艾滋恐慌中,道德和性
的追问几乎成为不能承受之重。2003年,SARS肆虐,香港更是人心惶恐,你说,电台那时
常常把这歌拿出来播,而你当时写这歌的起因却是马尔克斯的小说《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你受这英文书的启发,写出的句子却是“独舞疲倦,倦看苍生,也倦惧怕
中葬身无情深渊”般末世的狂乱……我看的中文版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你写的广东歌
《爱在瘟疫蔓延时》,在不同的时间里,它们被拿来映照内心爱的恐慌,艾滋也罢,SARS
也好,都是现世困扰,无论瘟疫以怎样的方式来,浪漫总是要随在运河中飘起的黄色旗帜
驶入生命的深处。
你带我一路走,坐双层巴士从九龙塘往尖沙咀,此时已近晚上九点。我们坐在巴士二层,
看沿路划过的街道。你一年中只有数周回香港,这次因为一个学术项目,要在香港多留几
月。我常常觉得你仍是男大学生,衬衫仔裤,你的确也是学生,在阿姆斯特丹做青年文化
研究。你说做研究和写词,好像是两个脑子在做切换。香港的道路狭窄,双层巴士灵活蜿
蜒,又让我想起伦敦,这里却和你居住的阿姆斯特丹完全不一样,运河边的城市大家习惯
骑自行车,香港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你说以前都不会骑自行车,到了荷兰,惟一一次骑
车上路,遇到小车祸,以後也不敢骑车了。阿姆斯特丹的节奏是自行车式的,慢节奏的个
人主义,你几乎已经习惯了。现在回香港,你几乎有些陌生感,大家都这麽赶,慢下来会
奇怪,“香港的价值观太单调了。”你去年写的那首《阿姆斯特丹》,真是逍遥者之歌,
你说起2006年黄耀明去阿姆斯特丹旅行,和你见面倾谈,“我们当时谈了很多,他说以後
应该多一些一个人的旅行。”想像你们在运河边说话的情形,往来二十余年,经过许多人
,时移世易,你们却不肯被时间蚀刻,还是要飞往自由开阔处——“往事正消失,未来亦
消失,趁换了天空趁一个人换个灵魂”。
巴士停在尖沙咀站,尖沙咀海岸对面的香港岛,灯火璀璨的不夜城,你指向对岸仍是由衷
赞叹,“香港是多麽美丽的城市”。我每每看到这城市夜景,仿若时光幻影,感觉不真实
。你带我乘轮渡,船在还在摇荡,如同平坦的摇篮,我们都不说话了,船外是整个城市的
夜晚,我们在她身外,渐渐被她吸纳入岸。你带我去中环,我知道你们常常喜欢在茶餐厅
聚会聊天,整晚整晚,而最常去的就是威灵顿街上招牌闪耀的翠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茶餐厅里的客人还是满满当当,我们分别要的是自制金银鱼蛋粉和冬荫公片头珠软骨米
线,米粉或者米线,盛满港式泰式各种混杂食材汤料,香港人希望能占有所有的好东西。
他们会不会消化不良?你笑起来,这就是矛盾,香港周刊往往所谈的就是饮食男女,前半
部分谈的是如何健身美容keep fit,後面跟着就是在哪里找美食餐厅,要吃又要减肥。大
部分的周刊杂志几乎全是这些内容,“香港媒体就是虚假的多元化,你看《忽然一周》和
《新地》、《壹周刊》有什麽区别吗?”你说话间是无可奈何吧,这些和我们一样在茶餐
厅匆忙饮完冻柠茶、西洋菜蜜或者奶茶的食客,也许下一站就是冲向中环的健身中心或者
购物中心,城市的密度和速度,容不下片刻喘息。
从翠华出来,从威灵顿街往荷里活道,曲折蜿蜒的山上山下,在巷子深处看到大群猫咪,
巷口是一个香港艺术家的家,他的名字记住的人不多,大家记得的是他养的猫和狗,“二
犬十一咪”,从巷口进去就是“七一吧”,这间酒吧曾经听进念的黄婉玲提过。你很久没
有回香港了,却还是遇到很多相熟的朋友,老板娘Grace过来和你打招呼,酒吧的墙上有
插画、留言,大大咧咧的,墙角有吉他乐器,你说方才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头发半百的男人
名叫龚志成 ,和彼得小话组“盒子”乐队已经多年,你还问我,“你听过方大同的音乐
吗?”老实说,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有听香港流行曲,最近一两年才开始重听黄耀明。你
说的那些名字——黑鸟,盒子……都是香港非主流乐队,他们离我的耳朵太远了。你说自
己其实也是在流行乐的边上,八十年代的香港,主流和非主流还有相遇和融合的边界,那
时候,达明一派或者Beyond的乐队就在这样的边界上,现在,非主流的音乐已经被排除在
主流之外,他们也做小型演出,往往限於香港城内,外间大抵只听得到香港的劲歌金曲了
。你比我的耳朵灵敏,在阿姆斯特丹,你还听过上海“冷酷仙境”的演出,“左小诅咒也
很不错。”
中环有多少条我不知道的街道巷口?同去的摄影师廖伟棠说,在奥卑利街,一间开了不久
的酒吧今晚还有一个聚会,已经过到了十一点了,和你一起往Pop Bites走,遇到了那个
高个儿戴眼镜的黄志淙,你们告诉我,他是最早开始在香港的电台介绍西方流行乐的DJ,
在这里又见到了你的许多朋友,他们一路和你打招呼,你介绍的那个商业电台的女孩,
也是填词的吗?她说你是她的前辈,在这个城市,有一个职业是词人,除了大家都知道的
职业词人林夕,大多是半职业的。宋时柳三变给市井乐工青楼歌姬写迤逦艳美之词,为士
大夫不耻,後来改名柳永才得进士。今日,词几乎是离商业最近的文字,词人可以被歌手
和制作人要求几易其稿,流行曲同样也被精英排斥,你一边写词,一边念着文化研究的博
士,是走在哪一边呢?你还是说,“我在他们的边上。” Pop Bites和兰桂坊上各色酒吧
不同,墙上陈列着各种CD,旁边是耳机,听者自取,这地方让我想起巴黎的某个所在,你
说这里的自由随性,倒是很纽约。然而,此刻,我们是在香港。
从九龙塘往尖沙咀,过海到中环,在翠华你信手写下“歌听Amsterdam,却相遇香港”,
从七一吧到Pop Bites,那些一路和你打招呼的老友,于我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开酒吧
、做乐队、填词……在中环的某个僻静街道的酒馆里相遇寒暄。不远就是中环彻夜闪耀的
霓虹兰桂坊无酒不欢的买醉人,一幕幕都在这城市的明亮聚光处。这个似乎可以无限延长
的夜晚,我们从亮处走到暗处,从中环主路往山中小道,在这城市游荡。
你说下周将去上海逗留几天,不知你几时来北京?从香港回北京次日,和朋友去五道口的
D-22看演出,那些年轻的朋克乐队在台上奋力挥发青春的力比多,北京的夜风凉爽,大家
坐在户外喝燕京或青岛啤酒,等你来北京时,我们可以去鼓楼或者五道口,看北京的粗砺
奔放。
到时再叙吧。
叶滢 2007年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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