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ola0225 (计画赶不上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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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沈胜衣:忽尔今夏,达明亦派对,同吹一派夏风
时间Thu Apr 6 09:34:04 2006
沈胜衣:忽尔今夏,达明亦派对,同吹一派夏风
2005年07月15日15时21分国国文新传媒网--东方早报国
他们非要到炎夏,才开这个派对———达明一派的新专辑《TheParty》,本来计画在去年
年底20周年重组时推出,在精雕细琢之下,延至如今才面世。
[再生缘] 能走在一起,就很好
於是我一下子想起了1993年的夏天,他曾怀念过一个Party———当时黄耀明专辑《借借
你的爱》中的《忽尔今夏》:“那是某年通宵达旦一个炎夏”, “去了讲不出哪个家中
的派对……”那时,在回忆中,“过去每一分钟?那之间涌向我/某月某年仿佛再生/照亮
那曾天昏地暗一个炎夏”。可是,“夜与谁/怎麽告吹/那是某年惊心动魄一个炎夏/无端
过去”。他惆怅而痛切:“如炎夏青春的脸”,“曾相识,而难以碰面”; 多麽好的青
春美事,多麽好的那一派那一对,“如此过去/终於过去”。
他唱得那样悲伤动人。所以,尽管黄耀明一直强调他是向前看的, 我们仍要领会他对於
往昔的眷恋,在这样的大前提下来看待达明这一派这一对一次又一次的重聚。
再见“达明一派对”
比如现在这个Party。先是有人作“吃老本”的微词, 意指他们反复抬出“达明一派”的
老招牌。大碟出来後,又有很多人嫌他们不够“老”:由於“人山人海”成员大量参与编
曲,冲淡甚至湮没了刘以达的风格,使这张大碟更接近于单飞时代的黄耀明而不是当年的
正宗达明一派。
对於前者,黄耀明早就回应了。他说他不在意那种批评,只愿珍惜时间,利用周年纪念的
机会与老友复和一下。对於後者,其实他们在去年年底的重组时,就已明确喊出“人山人
海包围达明一派”的口号。这次出碟又说:“我们不会永远活在从前,这是达明一派二十
周年全新的创作专辑。我们觉得我们不应该一直活在以前的意念当中,……我们不要一直
活在以前的经典里面。”
他们一直明白,人不可能完全退回到当初、复制一次旧达明也没有意义,而我们的乐评人
却就那麽不通达不明悟———人生总是会有新的元素的,“人山人海”是在“包围”达明
,却也何尝不是在“保卫”达明,护送着这一对的“仿佛再生”。
诚然,我也承认,这新专辑的水准难及原达明一派时代( 那应该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香港流
行乐坛之巅峰)。但,创作水准是唯一和最高的衡量指针吗?也许那种彼此一聚的(以及其
他的)人间情意,更值得感怀———这已不仅是就达明而言,对广义的文艺批评, 我近来
都有这样的感触。
所以,这曾经告吹、难以碰面的一对老朋友的新Party,是让人欢喜的“再生”—— 他们
解释大碟名:“Party有两个意思,除了是派对、玩乐以外,还有个意思就是一帮人、 一
党人,是一群趣味相投的人聚在一起,价值观相同的人走在一起。”———这多麽好。能
走在一起,就很好了。
[新篇章] “後达明”的“沦陷心意”
开篇第一首,就叫《达明一派对》,用了达明歌迷会的名字来做歌名,内容是他们历年
来歌曲中的意象。这种“串烧”拼凑的写法,既讨巧却又易流於文字游戏。此前不久,
在一阵怀念上世纪80年代的风潮中,周启生也有一曲类似的《我们的八十年代》,将一
些记忆中的经典旧歌串在一起,简单地粘贴组合成“乐在往日音韵悠扬”,不具备开放
性,不耐咀嚼。然而,《达明一派对》却叫我眼前一亮,因为它不是止於拼贴,更不是
像《我们的八十年代》那样仅指向过去,点算一番达明的历程。作词者黄伟文在旧词翻
新中写出了一份当下的“达明宣言”,为“後达明主义”添上了新的篇章:
虽然“尾巴和尾巴还是相连”,但到底“史诗一揭就过”了,一方面是“禁色和禁果仍被
保存”,另一方面是这世界已“给潜移默化”,过去与现实乃交汇成:“信有带到新居里
烧吗?”在这样的情境中,他们态度也显得游移:“仍然流行怀旧吗/看你记性有几差”。
这暧昧的歌声後,我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达明一派那种超脱、明朗的微笑。於是,他们最
後才有这种洞透之後的潇洒:
“从前豪情还在吗/世故了也未算差/偶尔有个壮志未酬/不必惊诧/前行还能前卫吗/ 念旧
又是落伍吗/过去过了/但至少也将火把交给他———他他他/她她她/它它它。”是的,我
们应该在从前的豪情壮志和现在的世故之间、在前行与念旧之间,找到这样的平衡。而更
使我们感动的是,他们知道自己的火把不可能永远擎着,但薪尽火传,要让那火种流布於
世间之所有———而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顺此而下的《南方舞厅》,也就好理解了。这歌早前已经播放,但要置於这专辑中、在《
达明一派对》後来听,才能明白它在情爱背後有着怎样的身世:“忘掉了你的风雪/ 忘掉
了你的腹语/……你仿佛北方神话的、不会飞去的鸟/我却更稀罕南方的、所有的舞都跳/…
…爱要爱一种南方的/所有温暖都要……你要永远追忆/我要永远失忆/相信只有歌舞昇平”
。
这是“後达明”的、特别是黄耀明的“沦陷的心意”:向刚烈的风雪、幽秘的腹语等等与
俗世相背离的往昔形而上告别,他不要做滞留在神话和追忆中不肯飞出的鸟,而要投入南
方歌舞昇平的声色温暖(恰好可作对比的是,在《我们的八十年代》中,周启生却正要 “
北上”)。
这份他唱了多年的诀别,除了唱给过往,也是唱给自己的和唱给刘以达的:“你有你化灰
的/我有我再生的/仿似一对凄美精灵”———但是,我们不要忽略这个词:“一对”。首
先,所有那些对立,风雪与歌舞、追忆与失忆等等,都可以并生於一个人身上。从前黄耀
明唱过“我有两个”,这不是周作人的“我有两个鬼”那种凄苦,而是“我有两个精灵”
的凄美。其次,扩大到“达”与“明”两个人来看,虽然对音乐乃至对人生的选择不同,
他们还有更多的“趣味相投”、“价值观相同”,在化灰与再生之间,他们仍是一对。
我感到这些年来,“达”与“明”在音乐理念上的矛盾被有点放大了,我们不应用“貌合
神离”来形容“一派”之後的这一对,更恰当的比喻是:啊,他们在第三首歌已唱出来了
———《同床异梦》———黄耀明“最难忘的新歌”。
同在一张床上,枕头却像山峰般不可逾越;“发梦容易/同梦太难”。 没有比这更深的悲
哀了。可因为这是现实,是人间普遍的悲剧,我们为什麽不珍重至少还能同床的情分呢?
於是,“和你/时间短/怀着各的意愿/在这夜却交换宏愿”, 这里隐含的就不仅是唏嘘乃
至讽刺,而是一种温暖:梦想与意愿各异,却仍能在这夜交换那些高於彼此矛盾的宏愿。
(另外在网上看到一段描述,极佳,可惜忘了作者:“要是有两个人,在这个夏天, 短暂
相伴,每天醒来之後,不谈爱情或者欲望,只谈各自做过的梦,彼此交换那些逐渐变得模
糊的梦境,让对方代为寄存,这会不会是这个夏天里面,最值得怀念的片段?”)而“ 放
下容易/重拾太难”,这沉重的感叹後面也暗暗指向一种欣喜:他们好歹能重拾。
因为难,所以只能十年一次、二十年一次;因为是理性地放下过的,所以只能同床异梦。
但,这却是流年中的安慰。就开个Party大家欢聚一下, 何必在乎派对上谁的风头盖过了
谁呢?他们在写在弹在唱,就也是我们的安慰了。
[对照记] 唯美中年“极平滑的美丽”
同床异梦,不但指证达明的情状,也是这张专辑的有趣写照,里面三首歌都有两个“同
床异梦”的版本。
《寂寞的人有福了PixelToyMix》是《寂寞的人有福了》的重新编曲,可略而不论。
《南方舞厅》与《北地胭脂》,是周耀辉在同一首曲中右手粤语左手国语的才华挥洒。
但毕竟左手稍逊,《北地胭脂》扣得实一些,联想的空间不大。然而像“我看到城市的
胭脂/看不到你的脸”,“找不一样的天/找能喝醉的店/……跟过去说再见/未来还未出
现”,“就当是残缺的亲密/回忆的人可怜”等句子,仍是能伤人的。
《同床异梦》与《六月和十二月》,则是林夕与黄伟文在同一个主题上各逞其能的呼应。
林夕那张“枕头却不易逾越”的床,黄伟文是这样写的:“你睡旁边/当中那空缺/没法
以爱消灭/……床/从右到左/历遍了寒与热”。更用了另一个同在而阻隔的比喻: “你
是十二月/但我是六月/……隔着悠悠长六个月/我是日历上/被揭过的那一页”。同样的
惊心动魄,同样的精彩,两首词、曲皆难分高下,并为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两首歌的主旨,除了我在意的“达明关系说”之外,还有“性别说”等解释,
另外,我当然也不会忽略它们同样出现着一个他们永远的郁郁情结(黄耀明说, 这是一
张很有重量、很有压迫力的专辑)。主题的多元化、内容的开放性, 正是优秀诗歌的一
种境界。
这张《TheParty》专辑也延续了达明一派以往的多元。除了上举的心事吟唱外,还有《O
女郎》、《24/7》、《假大空》这些他们一向着重的社会、都市题材,也有《万年青》
那样展示新的心境的“正面”歌曲。
何秀萍难得出手写了《万年青》,却只是一份“极平滑的美丽”(借用林夕所写的《Wall
paper》中的词)。那样的“颂歌”,本来就是难写好的。但也未必尽然。黄耀明说:“
有一些歌,是我们到这个年纪才会唱的歌,以前绝对不会做的。我们擦出了一些我们这
个年纪才会擦出的火花。”他特别举到了《万年青》。大概,因为里面反映了他们返璞
归真的简单明净吧。———这又印证了我前面说的,评论作品不能仅看其水准的高下。
《万年青》也有一句词是值得回味的:“如果没有你存在/怎知道风从哪里来”。
“如果没有你存在……”,黄耀明以“重遇旧情人”形容与刘以达的再度合作,这亦是我
们对他们的心情。这一对从前的唯美的少年已渐渐老了,“万年青”是不可能的,然而
,起码有了他们在,我们可以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
这样的炎夏,可以让我们到他们的派对上吹吹凉风,如果,你是这一派的,那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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