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kids (有事锺无艳)
看板AnitaMui
标题缘份 一九八五
时间Wed Oct 10 09:28:58 2007
缘份 一九八五
撰文﹕何韵诗
和她的缘份,源於一九八五年。
那年十二月,我跟随着爸爸妈妈到香港红磡体育馆看了我一生中第一个演唱会。坐在山顶
位置的我,被那些五光十色的舞台效果吸引着。但真正令我着了迷的,是她。当时,演出
已到了安哥的部分,她从台下升了上来,身穿白色珠片晚装,艳丽闪亮地唱出她的一首名
曲,《孤身走我路》。那份凄美和悲凉,深深地印在我那小小的脑海中,到现在依然能记
起那一个画面。
那是她的首个演唱会,也是我首个欣赏的演唱会。
而当时的我,只有八岁。
就是在这麽一个没人能预料到的情况底下,
梅艳芳,改变(影响﹖)了我的一生。
傻头傻脑的师徒
时间,总是过得那麽快,转眼便已一年。
表面上,一切都好像已经平静下来,生活如常地继续下去,工作亦如是。
但,在此时此刻,要我一一细数师父留下来给我的种种回忆,却真的不知从何说起。
能记起的,能回味的,能引我发笑令我落泪的,实在有太多太多。
从一个小歌迷的身份到能够有幸陪伴她走完她人生最後的旅程,当中的感受和体会绝非本
人有限的笔墨所能形容的。唯一能够说的,便是到今天,我还是认为,能够成为梅艳芳的
徒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光荣。
还记得那个晚上,我如常地和她的一班朋友在她家里吃饭。忽然间,她轻描淡写地跟我说
了一句﹕
「何小诗,我想收你作我的徒弟,希望我以後能帮到你吧。」那一刻的我,听到这些说话
,心脏就好像快要跳出来一样,简直就是梦想成真啊﹗﹗﹗但碍於那时期的我,在她面前
都还只能像一个小歌迷般结结巴巴的,所以在那历史性的一刻,都只懂呆呆的坐在那里,
勉强地应了一句﹕
「?……真的吗……﹖好啊……谢谢﹗」
就是这样,傻头傻脑的一对师徒,糊里糊涂地连上了。没有什麽金碗金碟金筷子奉茶跪地
叩头,但那份情义却比任何的传统礼仪都来得更实在。
不厌其烦训话
回想起来,似乎从来没太多机会跟阿姐(我们私底下都是这麽称呼她的)谈起心事来,主
要是因为自己怕打扰到她吧,所以我们的沟通亦不算太多。即使如此,心里却很清楚,她
是有多麽的疼惜我。也许在众多师兄弟中,我是唯一一个女孩子吧,她总是会对我偏心一
点点的。眼见她不下数次地教训(严厉地……)其他同门,就是从不曾骂过我半句。顶多
都只会轻轻地拍打我的头,说为什麽我总是穿得那麽随便,为什麽总像去买菜一样﹖那时
,固执的我总会觉得不以为然,总会答她一句﹕「没所谓啦,这是我的个人风格嘛﹗」而
她,当然是继续不厌其烦地向我训话,说着一个艺人应该怎样每次走出来都以最佳姿态示
人……
後来有一次,她来了看我一个香港艺术节的演出。为了那个项目,我要反串及打扮成一个
宝塚演员一样,就是要穿上那种钉满珠片背上有孔雀开屏的服式。那时我心想,这下可威
风了,阿姐应当满意了吧﹖谁知,当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後台准备接受她的称赞时,得到的
竟是她的责备,说怎麽我走起路来竟像企鹅一样﹗接下来的画面便是我穿着那套孔雀服饰
,在那人来人往的通道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十多分钟,直至她点头说可以为止。
梅派独门锦囊
她便是这麽的一个师父,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对自己的徒弟亦如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应
该是我刚刚踏入乐坛的第一年吧,她很担心我会被名利冲昏了头脑。在半夜时分把我急召
了上她的家里训话了一番,也算是唯一的一次训话吧。她跟我说﹕「这一个圈子,实在有
太多的虚火,会令你很难看清楚什麽是真什麽是假。所以,你要紧记,千万不能『飘』,
一定要脚踏实地努力地干下去,慢慢地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向前走。」
这个「梅字派」高人的独门锦囊,至今仍稳稳地收在我的口袋中,幸好,亦总算办到了。
阿姐对我的支持,可说是无处不在的。这样说,好像很夸张,但她真的好像守护神一样,
总会在我最重要的时刻出现。一九九六年七月,我参加新秀踏入这个乐坛的那天,便是她
这个首席评判把我选出来,亲手将她的「战衣」交到我手中。二○○一年,无线十大劲歌
,我拿了女新人金奖,她刚巧亦在後台,默默地为我感到高兴。当然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
演出,她能抽空的都会尽量现身为我打气的。
给她拥进怀里
而最难忘的那一次,是二○○三年,我和师兄许志安的「拉阔音乐会」。那天晚上,我们
选唱了多首她的金曲作为向她的致敬,而那部分,亦成功地掀起了整晚的高潮。在台上的
我,隐约地看到台下的她,和她眼中的那份欣慰。回到後台,她紧紧地把我和安仔拥进怀
内﹔这麽一个简单的动作,已道出师徒之间所有的喜悦。
以後,她向我发了这个短讯﹕
「亲爱的小诗,昨晚是非常难忘的一夜,你们令我感到自豪,徒儿﹗好好爱护自己,前途
在你手,我会祝福你。
师父仔」
那次,是她最後一次看到我的演出。
梦里的她
阿姐经常会叫我不要那麽古灵精怪,尤其拍照的时候(但後来她跟我一起照相时也跟我一
样装起鬼脸来,哈哈)。
她又常常说,其实只要我肯稍为打扮一下,也可以「漂亮很多,美人儿一个。」在她离开
我们後的那一段日子,我曾经梦见过她一次,亦只有一次。虽然那个梦很短暂,只见她在
远方出现了,向我做了一个我平常都会做的鬼脸,然後挥挥手,消失了。但我已觉足够。
那个梦,好像在告诉我,她在那边很快乐,我们不用为她挂心,亦不必为她的离去而感到
难过。
牛皮灯笼给点亮
我想,悲伤过後总要坚强地活下去的。是所谓的「报梦」也好,纯粹的一个梦境亦好,似
乎都不太重要了。因为我已从中找到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了。
我想,在阿姐的眼中,我由始至终都是那个傻气又自我的小女孩。到今天,很想很想可以
跟她说一句﹕ 「阿姐,我长大了。」
从前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给我的每一个训示,我都从没忘记过。虽然在那个时候我并未
能完全理解,但其实每一个字都被我紧紧的抓在手心中。在你最後的日子里,你用行动、
用意志告诉了我们,什麽是舞台上的专业。一个舞台上的女王,耗尽了她的一生来换取观
众的爱戴,身为她的徒弟,又岂敢怠慢﹖这个牛皮灯笼,终於被你点着了。虽然要在你离
开以後我才能真正的领悟到这一切,但我并未觉得可惜。因为我深信,在远方的你,定能
看得见我们。当我感到疲倦时,我会想起你那不死的精神,同样地,当我遇到任何喜悦时
,我会记起你那安慰的笑容。
其实,对於我来说,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因为你已灿烂地活於我心中。
感谢你给我的一切,我爱你。
《2004-12-25.第1885期.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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