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lmwalker (外面的世界)
看板Ang_Lee
标题李安︰我的个性是委曲求全,却又不甘心的人
时间Mon Oct 12 14:31:16 2009
2009.10.12.自由时报 记者蓝祖蔚/专访
李安导演不是潇洒站上竹林梢的大侠李慕白,也不是穿着一条蓝内裤就可腾跳几十里的「
绿巨人浩克」,更不是在断背山上骑马的同志牛仔,「我是一个抢滩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让後人踩在自己的肩上过去」。李安形容自己「是个特别怀旧的人,至今都很喜欢回花莲
,因为那儿有童年最美丽的回忆」,但是老台湾有一些美好的事物正在流失和变质中,「
老台湾的乡愁」成为他下一个感到兴趣的题材。
艺术与商业 两头都为难
问:有的导演风格鲜明,但是你却让很多评论家觉得困惑,因为很难定义李安风格,你最
自豪的创作手痕是什麽?
答:没有风格是不是也是一种风格呢?就算是无招胜有招吧。我只是被题材用了,燃烧自
己给别人看,跟演员的情况差不多。
我的个性是委曲求全,却又不甘心的人,明明很难做决定,却又被迫得做决定,在变化捉
摸不定的人生中挣扎出一个方向。我相信拍电影就一定要讲出个道理来,不能自己都讲不
出个所以然来,我一直没有放弃的就是这一点。
问:你的传奇,激励了许多年轻人,愿意像你那样去追求一个电影梦想,但是你自己有没
有过惶恐困惑的时光呢?
答:其实,我真不懂,就凭我的聪明才智,怎麽可能拍出这麽些作品?怎麽会讲话就有人
听?想拍什麽电影都能拍到?这已经超越我所能理解的事。
我曾两度想过自己究竟要何去何从?首先是拍《饮食男女》时,因为前一部作品《喜宴》
先在国际上得奖,各地票房都卖得很好,心头压力就很大,既要打影展,还要卖座,选的
是通俗剧的题材,又还要有艺术观,我这种夹在艺术和商业两头之间的人,就备感左右为
难。
另外一部则是《卧虎藏龙》。因为前两部的《冰风暴》及《与魔鬼共骑》都不卖座,也不
知是谁灌输给我的观念:每个人只有三部电影的配额,连垮三部,生存就有问题了,我已
经用掉两部了,再垮就没了,所以就想拍得商业一点。拍《卧虎藏龙》时却陷入了创作瓶
颈,对白怎麽都不顺,後来才想通,要提升国片境界,就得扬弃过去旧有的制式习惯,新
方法就是要在话白和人物关系中混合掺进西方的元素,一般人看不习惯,难免就会批评你
,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开路先锋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抢滩登陆 时整个人挂趴在铁丝网上
,後面的人就踩着你的背过去了,我觉得自己就常干这种事。
不考虑存活 尽全力去拍
问:但是你毕竟在好莱坞存活下来了,你的心得是什麽?
答:你很难想像,我这种从小只以为亚太影展是世界最大的影展,只祈求自己的作品能在
以台北市中国戏院为首的龙头院线下映演的那种格局下长大的孩子,怎麽会有後来的际遇
。我在一九八九年才在纽约市的戏院中看到了第一部不是在唐人街映演的华人电影,再过
两年,自己却能拍上了《喜宴》,站上国际舞台,甚至可以去处理多数人都以为是禁忌同
志话题,既能拍西片,还能赶上奥斯卡奖,不但遇见好几波「东方西见」的浪潮,也成了
推波助澜的人,但是也常会想自己何德何能?
我很幸运不必去想如何存活的问题,我也建议年轻人不要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想或不想,
都是殊途同归。做到最好的东西,你就是会红,人家就会接受;如果你拍不到,机会也没
有了。尽量去做就是了。我一向也只是用最大精力去完成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希望将来
能有价值。
胡士托风波 好莱坞模式
问:《胡士托风波》运用了主角「先有危机,遇上转机,因而有了生机」的好莱坞 创作
公式,让故事说得格外顺畅,你怎麽看待好莱坞的形成及影响?
答:好莱坞的形成有其道理。有人排斥好莱坞,为了反抗好莱坞,故意去创造另一种风格
,其实也是一种做作。任何一种「模式」或「公式」之所以形成,就是因为「它有用」。
电影是给人看的,创作者就是要跟观众沟通,不应该太天马行空。太怪异的个人化风格,
就不易被人了解,一旦观众关机了,所有精心设计潜藏讯息,别人就接收不到了。
例如,我偏好木头框架的窗子,每次都会被太太骂。因为任何东西只要特殊,就是有毛病
;铝门窗虽然平凡,却已千锤百炼,就是好用。拍电影也是一样,不是反好莱坞就是对,
就是清高,反而容易变成另一种限制。不管拍的是好莱坞大片或独立制片,就是要找到你
要的观众,建立自己票房和口碑,电影的价值才会慢慢彰显出来。
问:你的早期创作《推手》和《喜宴》都是原创剧本,《理性与感性》之後则偏爱改编小
说,不论是《卧虎藏龙》、《色,戒》或《胡士托风波》都如此,为什麽?
答:我从来不是什麽作家,当初会自己写,其实是没有人要给我剧本,只能掏出内心和家
里的东西,拍完两出戏,就觉得空了。但多数案子我都是重新去「发展」,小说只是出发
点,会刺激一下想法,我会另外去做自己的演绎和创作,简单来说,就是借题发挥啦!
问:担不担心原着作者的挑剔或批评?
答:作者不过就是一个人嘛,买了版权,就首映会上见喽。拍电影就是要六亲不认,真要
在乎原作者的心情,电影就不要拍了。做研究时我会仔细聆听作者意见,拍片时就交给制
片人来挡。
问:作者可以不管,书迷或影迷该怎麽因应面对呢?
答:这才是比较大的问题,我觉得粉丝比什麽都大,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根本不
知道他们从那儿来的,会鼓噪,也会成天盯着你,乐此不疲,再加上网路的便利性,让你
承的压力尤其巨大,你知道《绿巨人浩克》的原着Stan Lee的死忠漫画迷有多少?他们从
小看了几十年的漫画,遇上了想要创新的你,他们群起反弹的力量有多可怕?我拍片时只
能去做鸵鸟,不要听,拍完之後,才开始忧烦。
《卧虎藏龙》就是美国网友捧起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绿巨人浩克》就被骂得很
惨,到了《断背山》则又被网友捧了起来。
问:即使是改编小说,你选择的题材却是南辕北辙各不相同的,你最爱的创作题材是什麽
?
答:我对小说背後隐藏的内容才最感兴趣,凡是看似耳熟能详,却没有人去拍的,最能吸
引我。例如《卧虎藏龙》谈的无非就是大侠遇上了美女怎麽办?会不会心猿意马?要把武
德武艺摆那里?《色,戒》谈的则是爱国情操和性幻想夹在一起的时候,你该怎麽办?这
些都是很真实的人间事,大家却都不碰,所以我就来做了。
问:看完《胡士托风波》自然就会想起苏东坡的名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
中。」不管是人类登月的历史大事,或者被人神圣化的胡士托演唱会,你都处理成很淡很
遥远的历史背景而已,这是什麽样的美学心态?
答:不管是纯粹的爱情,或者乌托邦,其实都很模糊。庐山没有了那些云雾,根本就看不
到庐山的本质;就算你人在山上,没有了那些云雾,一草一木都变得很清楚,却看不清庐
山的本质了。把幻觉、印象和美感都掺在一起,才更接近事物的本质,太过清晰反而看不
见真正的图像了,模糊化和边缘化其实是很必要的美学手段。
《胡士托风波》的男主角最後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舞台,但那才是最真实的,後代人提起
胡士托就会提起一堆歌,其实当年有的乐团没看到现金根本不上台,真正的大牌没登场,
也是因为钱不够,参与过胡士托的人都说音乐表演反而是最差的,因为现场一团乱七八糟
,胡士托真正的趣味其实在於所有的人都要进去那个乌托邦,却都搞得迷迷糊糊的,真正
的胡士托根本不是在胡士托发生的,可是大家都不管这些真相了。我透过一个小家庭的生
命戏剧,谨慎地处理每个角色的心路历程,也许就能对照出一点东西。这些角色经历这场
事情後的转变,那才是真正的胡士托。
怀旧的回忆 触浪漫情怀
问:乡愁似乎是你创作力的源头?因为你不爱当代题材,却偏好追怀美好的旧时代?
答:我确实是个特别怀旧的人,可能是因为我对流行的东西特别不敏感及排斥。从研究和
分析中,我可以看见前因後果,用怀旧的手法去触动浪漫情怀,这是我比较喜欢做的事。
我就很喜欢回花莲,因为那里有着很快乐的童年回忆。乡愁不会去记忆坏事物,只留住好
的。一九六九年有很多糟糕和丑陋事物,可是我们都选择遗忘,胡士托也发生很多丑陋事
,可是我们却浪漫以待。
浮萍飘流感 却根深蒂固
问:台湾带给你的创作能量有多强?会不会再选择台湾题材来创作?
答:我吃台湾米长大,在台湾有这麽多的同学、老师和朋友,但是那些台湾经验却是被压
抑的,父母亲跨海带来的中原历史和文化的乡愁,理论上应该是最美好的一种向往,但是
你却发现它正慢慢在流失,被革命掉了;另外,它的出发点,可能也不是真实的。很悲哀
的一种感觉,会产生一种像浮萍的漂流感,它是最美好、最有安全感,也最根深柢固,却
也是最虚幻的东西。
《色,戒》带给我的启示就是只有靠演戏,靠做假,才能触摸到最真实的事情,人生最深
最真实的东西,往往只有靠做假才能显现,台湾给我的感觉就是真假各种感受混在一起,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归根究源来说,就是我对台湾元素理解还不够深,需要再进一步
研究。
过去被骗了很多,现在还有新的骗人因素在其中,对老台湾味点点滴滴的回想,在我心中
油然生出了一种怀旧的乡愁感情,但是很多东西正在流失,也在变质,我开始感到兴趣,
也会好好去想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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