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wline (漫长的等待与相遇)
看板Ang_Lee
标题[影评] 陶杰:精脍细致尝《色,戒》
时间Sat Sep 29 02:32:19 2007
陶杰: 精脍细炙尝《色,戒》
千呼万唤,《色,戒》出场,二十多页的小说,拍成两个半小时的长戏,大家都看大
师傅这席酒菜如何烹调。
结果不但不令人失望,更是喜出望外。电影版《色,戒》,首先显示李安是一位元补
白的大师。就像万里长城,长期风沙侵蚀,农民拆卸,文革破坏,据说今天「万里」只剩
三分一以下。许多颓砖败瓦,丢弃山头,空对一片苍烟日落的天空。
小说版写得残缺模糊,就像只剩三分一的长城颓砖败瓦。李安的工作,是把这截长城
修复起来,而且看上去,其用料和手工,不跟两千年前战国时代的长城建筑风格一模一样
,也要像明朝的,看上去今古合一,天衣无缝。
用文字来「填写」这篇小说尚且困难,何况精雕细琢的张体文字,要化爲影像。怪不
得导演说,拍《色,戒》耗尽精力,把导演和男主角梁朝伟都折腾得剩一把骨头加一张人
皮。修复长城,哪里容易?但两个半小时的戏,细节逼真,枝叶丰盛,李安的补白不但把
张爱玲这个如梦的短篇立体了,看完电影,回头再读小说,方悉李安不但是张爱玲的隔世
知音,还更是转身托世,不禁拍案惊奇。
电影版首先是惊人地忠於原着。几位女角的服饰打扮与张爱玲的小说一开头相同。打
麻将的对白也基本保留,只是东裁一截,放到後面的章节,西割断一个画面,加插在别的
地方。李安很细心,搭出来的上海街景,连四十年代在上海长大的老一辈人都觉得神似。
香港大学的文学院接上电脑特技合成,像《生死恋》里那样的维多利亚港,当中连一段铃
声叮叮的屈地街电车,看着看着就像回到战时的香港。
女主角王佳芝在咖啡店里打出电话,发出暗号,回头赶去珠宝店:「她正踌躇期间,
脚步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紮红绿白
三色小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头年轻人。」如此细节都拍进去了,在银幕上别见四十年代上
海街头的风情。换了一个低手,粗枝大叶,必定忽略如此琐碎的描写。但少了这一句悲怆
的情调,也就缺了一点点顽皮的点缀,这就是戏味。
张爱玲细腻的文字,配上李安含蓄的戏味,威尼斯影展的评审和观衆,没有看过原着
,只能欣赏电影版一半的好。有几场戏编剧自己加的。例如王佳芝与男主角特务头子易先
生日久生了一点情,在虹口的日本寿司店一场,在原着中没有。这场戏编导加了女主角向
易先生唱了一首《天涯歌女》。
如果真的要挑毛病,女主角汤唯开口的第一句:「天涯海角觅知音」,这「天涯海角
」的那个「角」字,用国语发音念成了国语「睡觉」的那个「觉」。然而再听一遍周璇当
年的录音原版本,周璇把天涯海角的那个「角」字,国语唱成了「绝」的那个音。
这首歌三十年代末上海流行一时。论发音正确,汤唯在电影《色,戒》里念对了,周
璇念错了。但因爲周璿是上海人,上海话把「角」念成「绝」。原版本的插曲错有错着,
就此保留下来。在国语中,只有「戏剧角色」的那个「角」字才念「绝」。汤唯念对了一
个字,在当时的潮流中却是错的--这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因爲导演天生细心,故此不嫌
吹毛求疵也研究一下上海话的发音学。
梁朝伟的演技绝对国际级,整天板起一张脸孔,这样的脸谱绝不讨好。两个半小时的
电影,同一个表情,观衆容易看厌。但梁朝伟的一张苦脸却层次丰富:有时悲苦中带自怜
,有时悲愁中闪过一丝奸险,有时在阴谲里却又浮现一腔顾影自怜的苦笑,尤其是在寿司
店里听见王佳芝的唱歌。在日治时代,服务汪政府,不但在戴笠特工的暗杀阴影之下,自
己也当杀人的勾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生命朝不保夕。所以说单看海报,见到梁朝伟演
活了那个独立无二的夹心人的表情,就可以断定这部电影是成功了。
汤唯饰演的王佳芝心理活动也更爲丰富,更不易演好。一个在大陆文革後出生的中国
女子,我当初认定,不可能捕捉得到民国那个风流时代举手投足的女性神韵。民国女子是
别有一种气质的:归亚蕾、江青、夏梦、乐蒂,不论着一袭旗袍,还是在桌子边一坐下,
手臂支着腮轻叹一声,都有一种一逝不返的末世风情。汤唯一个点烟的手势,看得出是导
演严格要求下,来回NG几十次的。胡兰成在生,看了这个场面也会痴痴着迷。
还是梁朝伟胜一筹。片子看到三分一,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香港演员,真的以爲他是
汪僞时代的一个特务头子。那一头向後梳、涂上发蜡的发型,当年的陈公博就是这样子的
。还有一个江西戏剧家熊式一,在英国翻译了中国戏剧《王宝钏》,当年在英国报纸登出
的一张宣传照,一头涂满蜡乳的黑发那麽向後梳,侧着头,样子与梁朝伟竟尔完全一样。
至於场景中各大小道具摆设,从一张桌子到一个饼乾罐子,亿万金元的制作,就该用在这
等地方,如此心细如尘的认真追求,国语片自李翰祥之後已不复见。
四十年代汪僞的上海,参考书不多,除了後来流落香港的记者金雄白所着的《汪政权
的开场与收场》--这部巨着实爲真正的旷世文献,令人读来掩卷唏嘘--还有就是高阳根据
金着另写的小说《粉墨春秋》。但考究认真的高阳,在《粉墨春秋》也犯了粗疏的毛病--
他写汪妻陈璧君呼唤丈夫,叫他「兆铭」。陈璧君出身岭南望族,民国时代大户人家的太
太很少以名字呼唤丈夫,陈璧君当年叫汪精卫,不叫「兆铭」,也不叫「精卫」,而是唤
他「三哥」,因爲汪氏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何况革命时期,两人曾以兄妹相称。由此可见
,历史细节考据之难。
李安的《色,戒》欧洲观衆会喜欢的,因爲欧洲曾经沦陷过,美国观衆大概看不进去
,尤其加州,那里的生活太快乐了,全无阴暗面,怎懂得如此深沈的绝代情仇?但让西方
观衆见识一下四十年代中国人的风貌:不喧哗、不吐痰、说话有品味、不哄抢名牌,连当
个所谓汉奸,也cool得像阿伦狄龙,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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