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insmilech (因为付出 所以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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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节录] 十年一觉电影梦
时间Mon Apr 24 23:24:18 2006
文/张靓蓓
近乡情怯的矛盾心理
我学戏剧、美术,爸爸虽然答应支持,但内心一直很矛盾。
记得二年级升三年级暑假时环岛巡回公演,我们至工厂、军中演出舞台剧,音乐、
舞蹈科也随行表演歌舞、国乐等,我们演员也会支援歌舞表演充个场面,大夥又歌
又舞又搬道具,像跑江湖似的很好玩。一到嘉义,我就开始紧张,因为快回台南了
,我也心里老犯嘀咕的气自己,在外面本来高高兴兴的,为什麽一接近家就备感压
力。
踏进家门,老爸一看我因公演累成的黑瘦模样,就在饭桌上开训﹕「什麽鬼样子!」
我当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走回房里,把自己锁在门内,这是我第一次胆敢有此犯
上举动,已经是很革命了。当时父子俩都很不开心。因为在父亲的印象里,我的公
演和小时候我们看的军中康乐队没两样,他很伤心,一心指望能光宗耀祖的我没考
上大学,居然沦落为给人逗乐子的康乐队队员,所以他一直催促我出国,希望能拿
到学位,成为戏剧系教授。
直到现在,我格局比较大了,这层心理障碍依旧存在。我回台湾就紧张,搞戏剧,
我是跑的越远,能力越强,人也越开心。一临家门,紧张压力就迎面而来。对我来
说,越接近生活,我的压力越大,越难以从事艺术处理,能力越低。如小时候离开
妈妈到花师附小,我就不哭了。离家到艺专,我的能力就有所发挥。在英国美国拍
西片较易发挥,一拍国片就心情沉重。在我电影里,这种心情表达得最明显的大概
就是《喜宴》,以为在海外很自由,但亲情又把你抓回来。
想来有趣,返家、离家、压抑、发展之间的拉扯,都和父亲有关。出国是他和我之
间的「约定」,离家千万里即是他的促成。
因为要出国深造,我就做了些准备。本来想去法国,因为那时法国电影新浪潮很吸
引人。刚开始我去学了两个月的法文,但法文里的阴性阳性、时态,搞得人头昏脑
胀,加上也要通过语文考试,於是改变初衷,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补英文,总算托
福勉强过关,我开始申请学校。由於邻居小孩在伊利诺大学念书,回来时说起该校
戏剧系有栋很大的剧场,里面在干什麽倒是不知道,我就申请伊大。
Upside-Down——文化冲击
因为当时艺专不是大学,学位只是学分证明(credit diploma),所以我到伊利诺
大学戏剧系导演组就读时,还是转学生,得从大学部一年级读起,不但有些共同科
目要念,所有专业科目也都要学。一九八○年顺利拿到艺术学士学位。
在伊大第一年,我经历了两个天地翻转的文化冲击,一是来自戏剧,一是我开始看
左派书籍。
第一个「文化冲击」跟「性」有关。因为当时伊大戏剧系老师所选读的近代经典剧
本,包括从易卜生、荀伯格等人的作品以降,正巧都跟性有所关联,而且都很强烈
。年轻的我便有个印象,「性」是西方戏剧的一个重要根源,精神渊源於「失乐园
」。以前在台湾老师都不明讲,到了美国第一年,全反过来,老师谈的很多都是性
和戏剧的关系。我因而对戏剧原理、东西方的文化差异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在伊大,我感觉才接触到真正的西方戏剧,整个扭转了我对戏剧的观点。
在我的认知里,以基督教为主的西方传统中,「失乐园」跟「性」有很大的关系。
人类受到撒旦(蛇)的引诱,偷吃禁果,被逐出伊甸园,开始意识到羞耻,有了性
交、怀孕,所有的痛苦与生命的延续由此开始。人类对性慾望的觉醒是受到魔鬼的
引诱,致使人类犯下原罪而受到上帝的惩罚。
西方的挣扎即是人类摆荡於上帝与撒旦之间的拉锯,西方戏剧精神也以此为出发点
。走出伊甸园後,人类开始认识自己,因而求知与创作,知识与创作即是人类对上
帝的一种挑战,也是人性的一种骄傲。在人性与神性的对立中,人要活得有尊严,
就会有所怀疑,我思故我在。因此,一切知识的衍生也跟痛苦有关,尤其是宗教、
哲学的产生,都跟人的磨难密不可分。因为人在快乐顺利时多半不去思考,痛苦时
,才比较会反思问题出在哪里。
在西方,蛇在梦中引诱女人(夏娃)而使人类犯下「原罪」,受到性的处罚,在东
方就好比七情六慾。西方戏剧喜用「冲突」来做手段,求取净化与昇华,这似乎跟
我们的教养很不同。
记得在艺专时,中西通达、学问最好的邓绥宁老师教授中国戏剧史时,曾讲过一段
话,我当时以为是个笑话,在伊大接触西方戏剧後,才领略个中道理。邓老师说:
「和尚和尼姑的戏没什麽好看,但花和尚碰到浪尼姑,就有戏看。」
我们的话剧(舞台剧)、电视、电影皆学自西方,但一般不去摸他的骨。以前王生
善老师教我们戏剧概论时,也曾提及电视剧里演「爸爸打儿子」的情节,一个耳光
下去,儿子马上说:「爸,我错了!」王老师说 ﹕「戏,就不能认错,就是要跟爸
爸吵,再冲出去,这才叫戏,一认错就没戏了。」虽没有明讲,其实就是「冲突」
,就是讲个人意图的最大伸张。「不顺」才造成「戏剧性」,戏剧的产生不是靠 「
平衡、和谐」,是相反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在那默默的吸收。
另一个「文化冲击」就是我离开那时的台湾,才有机会开始看禁书——共产党的文
艺及宣传作品,尤其是老舍的着作及斯诺(Edgar R. Snow)的《西行漫记》
(Red Star over China)。从台湾到伊大,我第一次经历下雪,也第一次从图书馆
借了这些书回来,真是「雪夜闭门读禁书」,我这才知道﹕「搞了半天,原来我们
是坏人。」头一回,我对自我的身份认同产生了不一样的观察角度。这个冲击对我
来说,有如天地倒置。
这两件事持续影响我很长一段时间。(资料提供:李安)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十年一觉电影梦》,张靓蓓编着,时报出版。
http://www.ettoday.com/2002/11/20/1026-137788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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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forest408:如果李安导演没有机会出国进修,只留在台湾,可能就没有 04/27 20:55
3F:→ forest408:现在这番成就了吧...到底台湾的教育出了什麽问题呢.... 04/27 20: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