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瞄了瞄手表：时针刚过十一点，女生宿舍前十八相送的剧码在我前後 左右不断上演。 我忽然想到春假前那个糟糕的晚上，我冲出系馆什麽也没带的那个晚上， 也是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依依缱绻、不舍分离的情侣，等着谁终於要刷 学生证进门时将我「夹带」进去。 从那个晚上之後，拂面吹来的风彷佛多了几分热度，总是在胸膛里七上 八下咚咚乱跳的心彷佛多了几分沈稳，即使是这麽跌跌撞撞鼻青脸肿地，我 也总算多长了几分见识，不再那麽莽撞无知了吧？ 就像果实不能跳过青色直接变红变熟一样，人也不能跳过儿童或者青春 期，直接长成大人。 没有先走过子夜，时间要如何运行到白天？ 席地坐在宿舍前的阶梯上，我目送松鼠蹬着脚踏车慢慢远去。暂时舍不 得回寝室、回到那燠热气闷的狭小空间和行李打交道。 所以我坐在拂面晚风中观察周遭的一对对情侣，一面看一面心里涌出许 多令我脸红心跳的念头。 譬如说：不知道被端木学长牵着手晃啊晃啊从系馆晃过一整条椰林大道 晃回大一女生宿舍，会是什麽感觉？ 譬如说：不知道以後我或者端木学长回忆起这段互相隐瞒心事的日子， 会是用什麽样的口气、什麽样的语调来嘲弄自己的愚笨？反正以端木学长那 副金嗓，就算他去当自强号列车上的播报员，读「本列车沿途停靠高雄、台 南…」的单调台词，相信也能迷倒不少人。 譬如说：不知道听端木学长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读诗，会是什麽感觉？ 听说在他们那一届的农艺之夜，端木学长曾经表演过节目名称听起来很无聊 但谢幕时获得满堂喝采的诗歌朗诵。坐在水泥阶梯上我想像自己正坐在试听 小剧场的红绒布座椅，四周黑暗沈静，只有学长的声音，嘹亮地回响… 「你…你在这里做什麽？」 坐在硬硬冷冷的水泥阶梯上，四周黑暗沈静，学长的声音，嘹亮地回响 在我耳边。 我抬起头，仰望兀立面前的颀长身影，没有移动，没有逃躲，但，忍不 住还是有一点点颤抖： 「我在想，不知道听学长朗诵诗歌会是什麽感觉？」 这个回答大概非常出乎端木学长的意料之外，只见他睁大眼睛，直勾勾 地盯着我，神情十分惊愕。 我害羞一笑，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到可以煎蛋了。幸好，现在是晚上，灯 光昏黄月不明星很稀的晚上。学长一定不会发现一定不会发现不会发现…我 一面努力催眠自己，一面用力挤出一句，我很早以前就想跟学长说的话。 「学长，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但眼睛仍旧不敢直视近在 咫尺的他：「你的声音，是我此生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说完，我几乎不敢看端木学长。但，我也不想起身离开。於是我垂下头， 在他斜落的影子中，默默等待。 好久。好久。 「这就是你一直想告诉我的话？不对吧？」 「啊？」有什麽不对？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好奇地研究他的表情，希望 能从中发现问题的答案。 然後学长说：「应该是：『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他凝视着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用我此 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这麽说。 霎那间我忽然明白：端木学长的声音不但是我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还是我此生听过最有魔力的声音-- 他神奇地，让时间暂时停止。 并且将我暂时凝固在他说「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刻。 良久。良久。 我伸出双手。它们抖得十分厉害，但我依然尽我最大的努力，找到学长 的手，用力握住。 「好。」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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