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der24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标题[转录]《系垒史‧长虫列传第八十八》之小蛇崛起
时间Sun Dec 21 21:34:07 2008
※ [本文转录自某隐形看板]
本故事非属虚构,若有雷同,绝非巧合。
一、花气薰人欲破禅
简媜老师说她第一次踏上椰林大道,便有「阅兵」的感觉,她说她从没走过
像大道那样令她胆怯的路。我第一次走椰林大道,虽然眼见大道之壮阔油然而生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慨,却未因此震慑,裹足不前。那也是个
天空正蓝、风正大的仲夏下午,大王椰子树整整齐齐、高耸挺拔矗立在我的两旁
,绵延几百公尺,好不壮观。它们像是两排巨人,威风八面,低头睨视我这个看
似懵懂浑噩的准大学生。虽然不甚晓事,但我可没让这两排队伍给新鲜人的下马
威给吓着,毕竟考上了第一学府,意气风发得紧!两旁的杜鹃花丛已经度过它们
最缤纷夺目的岁月,但空气中飘存的花香拂面而来,仍令我这个初生之犊心醉神
迷,不禁对未来怀抱无限憧憬。
一只脚跨出台中,一只脚踏入台北,听不大懂台语的我,在椰林大道上,满
脑子林强「向前行」的歌词:「阮欲来去台北打拼,听人讲啥物好空的拢在那,
朋友笑我是爱做暝梦的憨子,不管如何路是自己走!……」我杨某人自幼卓尔不
群、倨傲不逊,上苍总算没有辜负我的一番凛然正气,让我圆了梦,成为最高学
府的学生。大道上熙熙攘攘,男男女女,嬉闹声不断;这毕竟是夏天,每一角落
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然而我十分清楚,在这块神圣的地域,我有我的使命;我
不能只是做个随处可见、俯拾即是的大学生。椰林围起来的世界,毕竟只是社会
结构的一小部分。世俗的荣耀与腾达固然诱人,但底层社会的凄风苦雨演变成只
是椰林远方化外之地的独有气象,却非我所乐见。步行至椰林大道的尽头,在总
图书馆前面的空地,我指天立誓:未来四年,我绝不让自己成为「与泥同调」的
大学生!我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知识分子!我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
知识分子!我不会耽於安逸!我必将颠覆传统,另辟蹊径,闯出新天地!沧海何
辽阔?龙性岂能驯!
二、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事实残酷地证明了冯虚御风的飞龙不过是痴人痴梦,现阶段的我其实只是条
趑趄嚅嗫的小蛇。大学新鲜人的生活,最难便是起步。为了融入团体,我不得已
放下了身段,极尽谄谀之能事,以我灵巧的长舌取悦了大众。这是我第一次切身
体悟政治之现实。政治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它驱策我们的性灵、它箝制我们的
思想、它操控我们的行为。为了生存,有时候不得不屈服。无限的憧憬以急转直
下的速度幻化成一片汪洋,我在海面漂流挣扎,只巴望能抓着一根浮木。而他,
我的直属学长,便是在我最感乏力之时所试图紧握的第一根浮木。初次相遇,他
给我的印象可真糟,直觉此人绝非善类。大男人留一头长发,面无表情,活像打
阴界来阳世索命的鬼魅,且在这年头还念什麽中国文学系,简直存心和自己的未
来过不去,准是个獃子。不过在我对大学生活初次感到旁徨无助的时刻,我想,
若能跟他拉拢拉拢,应当也不会有什麽损失。孤立於群众之外、长期饱受冷落的
滋味,我真的不想再尝下去。急於参与一个团体的焦虑,迫使我和这位怪模怪样
、顾盼自雄的家伙打起交道。早先听说他是系垒的队长,我便精神抖擞去系垒玩
了玩,心想或许能另辟天地也说不定。这就是我当初加入系垒的原由,并非出於
任何神圣的、伟大的动机;一切只是政治的手段。
我的直属学长倒也挺够意思,新生盃直接派我镇守内野最重要的游击位置。
站在场上,心情既忐忑又激动,沸腾的豪情壮志几乎自胸腔迸裂开来。我幻想自
己是大联盟的球星,如王建民般受宠。第一次走椰林大道的豪放刹时又袭上心头
;当下我真以为,未来我将成为农艺系垒的中流砥柱。
想像和实际毕竟有些差距。我本身资质条件不佳,纵然努力,进步也十分有
限。技不如人,上场比赛的机会自然遭到压缩,而比赛用不着我,练球时学长给
的关爱也自然相对减少。这种道理极为浅显的恶质循环,便在我的身上周而复始
了起来。旁人装作我不存在倒也罢了,没想到我的直属学长也摆出一副爱理不理
的神情。我对系垒潜藏的恨意,始萌芽於此。
如果说系垒对我这个未来的大人物还有任何足称吸引我的魔力,那或许只有
学姐的参与能稍稍抚平我渴望慰藉的内心世界;而这股魔力也是我至今仍对这支
球队心存留恋、不忍割舍的主要原因。科后学姐的一双眼睛,澄澈而明亮,从她
灵动的双眼里,我第一次看见如此真实的、洁净无瑕的灵魂。当她所投出的球落
在本垒板上,在她嘴角轻轻上扬绽放微微笑容的一刻,我竟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
急遽律动的声音。只有那一抹彩虹般灿烂而甜美的笑,不带丝毫对我的歧视,为
我冰冷的躯体注入一股温暖。而当她脸颊略带稚气的赧红回眸一笑,天地间便倏
忽闪现一道炫丽的流光,顿时照亮我的世界。她自然展现的美的神貌,丹青难下
笔,惟有风能捕捉。看她投球,我的眼角往往不由自主盈溢泪水,泪珠子在眼眶
里转阿转儿的,好不尴尬。记忆中我只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感动:《笑傲江湖》
读到岳灵姗唱起福建山歌,慢慢闭上眼睛,令狐冲将其屍身抱在怀里的段落,我
不能自己,过於激动而低声啜泣。没想到这种因喜而泣、肩膀轻微颤动的美妙感
觉,竟也能在学姐身上寻得。欣赏佳佳学姐打击也是一种享受。她长而纤瘦、看
似连球棒都举不动的手臂,竟能轻易将球给劈到外野去。每一次她将球击越内野
防线,都令我惊奇万分,直呼不可思议。但我总试图不去多谈她的打击,因为每
当佳佳学姐如此表现的时候,其他队友便会回过头来,眉头紧蹙,斜眼瞪着我说
:「连女人都打得比你远。」
终於有那麽一天,我不愿再忍受队友漫无止境的嘲讽。我涨红了脸,对他们
说,像他们那样成天抡着球棒,不懂得把握时间读书,将来绝对成不了大事。我
说:「你们没有未来!」其他人如往常一般,装作我不存在,当我没说过半句话
。我的直属学长则回过头来对我说:「你这样捧着书死读,又有什麽未来?斲丧
性灵的教育,你却沆瀣一气。大学是自己念的,笨蛋才一定照着课程大纲走。你
成天嚷嚷台湾教育出了大问题,把它譬喻为一滩死水,却又一边高呼台大学生是
最优秀的学生。我问你,连根基都腐烂了的教育体制训练出来的第一学府的学生
,是何种货色?菁英?菁英早让那滩死水给淹没了!而若屈膝於现有制度、一路
顺风而上的台大学生果真是第一流的学生,那麽,我们的教育又究竟有什麽问题
?你是知识分子?王安石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有这
等气魄?材质庸劣、识见短浅、头脑不清、文章不行,你知识个屁!知识分子有
你这样窝囊的?淮阴侯虽俛出裤下,好歹众人辱之在先。你呢?胁肩谄笑、舞动
长舌罢了!低级下流之至,如何相比?」我虽然认为这只不过是逞口舌之利的诡
辩与毫无理性的谩骂,但当下却不晓得该如何回应,只得摸摸鼻子,深深叹一口
气,转身离去。
卡谬〈向一位流亡者致敬〉里有一段话:「据说:似乎还有许多人喜欢把奴
役当做是一种美德。我们看到她们为恐惧寻找理由;其实那是很容易寻找到的,
因为每一个懦夫都有他自己的哲学。愤怒的人不多,大家都沉默不言,而历史只
是诺亚的方舟,无视於无辜者的牺牲。简单地说:那些人都逃避到党派或团体里
去了,因为党派或团体会替他们思考,替他们表达愤怒,替他们设想一切。他们
真正的责任以及个人应该坚持的主见於焉消失。」这段话已说明一切。我恨透了
系垒,却又不得不安身其中,这种极其吊诡的矛盾,三言两语间也很难解释得清
楚。噫!罢了!能懂的人自然会懂,也不需我多费唇舌。
三、更多少、无情风雨
没错,我就是场边那个「为谁和泪倚阑干」的落寞背影的主人。李後主被俘
入宋後的词「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便道出我时下处
境埋藏心灵深处的悲恸。今年我做了系垒的副队长,但并非我个人在球技上有所
突破,而是我这一届尚有意志待在这支球队的男性,我是仅存的一人。初任副队
长一职时,多少还有那麽点儿理想和抱负,但过没多久我就认清了现实:队友对
我的忽视甚至近乎漠视,只可能继续增长,只有速度缓急之分,绝不会有褪减停
止的一天。每次遥望队友在球场上奋战的身影,我就想到项羽,只是脑海浮现的
画面并非他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威势,而是自己被迫坐壁上观、不能扑杀宇耕、破
釜沉舟、一以当十的无奈和绝望。眼前的河流不是漳水而是乌江,场上场下,不
管是敌是友,彷佛都正等着看我自刎。这股哀忿羞窘,非过来人永远无法体会。
历史常常在时间洪流微不足道的一点上发生变化。那天我喝了点儿酒,带着
三分醉意跟前任队长打了个赌,赌我一年之内一定会敲出一支全垒打。人家平时
怎麽瞧不起我,在这件事上立见端倪。前任队长摇摇头,以全无情感的口吻对我
说:「也不必赌你能击出紮实的全垒打。纵使是滚地球、纵使是对手失误,只要
你能跑完四垒回来得分,都算我输。」原以为同届但转系的现任队长至少该对我
这位副手存有一点儿同学手足的情谊,孰料他一听见马上咧嘴笑了起来,随即使
用用於形容先天智能有所障碍的状态的语汇来描摹我的行径之愚蠢。做人做到给
人践踏到这个地步,的确是够窝囊的。
四、坐看云起时
那是四月中的一个周末,我们约了嘉大分生OB在中正桥进行一场友谊赛。台
大盃已经结束,农艺不幸败给药学,於八强赛惨遭淘汰。前任队长在这项赛事并
未与农艺系一起报名;他和他的系一路过关斩将,挺进冠军赛并且顺利夺冠。选
择不与农艺系同甘共苦而作一名趋炎附势的背叛者,我想他心里少不了有些愧疚
,现在面对我这个副队长,该也不致再继续张狂跋扈、目中无人,当有「纵江东
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之慨。然而,望见他走向我时脸上带着的那和科
后学姐迥然不同的诡异的笑,我就知道我看错他了。如我所料,他果真不怀好意
,一开口便是:「小舌,正式比赛恐怕已经没有你的份儿了。今天这场友谊赛,
大概是你能证明自己的最後机会。不过,我想,对你而言,拿书卷奖其实会比打
全垒打要简单轻松许多,我看你还是回去念书比较实际。」我可以说什麽呢?纵
然涕泗滂沱,也绝不能改变什麽。我只能像过去一样,垂下头来,默默承受世人
加诸於我的一切羞辱。
比赛开始。前半段全队都打得闷。
尚谊有事先走了……
学长A走了……
学长B走了……
仅剩一群乌合之众、老弱残兵,今天这场赛事,眼看是要报销了。
然而,桃林尽处、山崖小洞的彼端终有世外桃源。比赛来到中段,前任队长
的棒子突然火热了起来。火、炎、焱、燚,竟然连续四个打席都让他紮实咬中,
击出强劲的平飞安打。前几局维持缄默的他,脸上又展露一副令人不齿、令人作
呕的神情。其中一次他大棒一挥,球竟飞越了中外野手和右外野手的上空。他以
毫不将对手放在眼里的傲慢姿态,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地跑回本垒,经过我身边
时,不晓得是有意或是无意,还朝地上吐了口水。
历史常常在时间洪流微不足道的一点上发生变化。这回轮到我站上打击区。
康乐和大一学弟围坐在地上扯淡。前任队长低着头作虚伪矫情的沉思状。队长虽
然身为主审,但目光焦点却没有放在我的身上;他正在和对方的捕手攀谈。没有
人关心我的打击。没什麽好怨的,其实一向都是如此。反正非三振即保送,有时
候连我自己都不期待自己的打击机会,遑论他人?投手将球投了出来。投得甜不
甜,我不知道;我压根儿不会判断。总之,我挥了棒。
五、也无风雨也无晴
锵!
球沿着一垒垒线上空飞至右外野落下,顺着天际划下一道完美的弧线。本来
席地而坐的前任队长这时惊慌地跳了起来,撕声裂肺地呐喊:「FOUL!界外!」
我伫立在打击区,僵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了主审吴宇耕一眼;他对我比了个「IN
」的手势。我楞了楞,刹时感觉一股电流在我全身上下乱窜,然後,我起跑。
历史常常在时间洪流微不足道的一点上发生变化。这是我加入系垒以来最重
要、也最光荣的一刻。我卯足全力在垒间奔驰;绕过一垒、二垒、三垒……。跑
垒的过程,我赫然感受不到对系垒的憎恨,好似它已烟消云散、化为乌有。当时
我心里想着的,不是我赌赢了前任队长,也不是我可以如何恶整这头丧家之犬。
蔚蓝的天空、翠绿的草地、清新的空气、远方葱郁的山、科后学姐、佳佳学姐…
…,纳入眼帘的,尽是美的事物;心头涌现的,是陈育虹〈塔克拉玛干〉的诗句
:
而你在哪里
我已经翻越火焰山与
死亡之海
任凭那一个字
引我向你
我踩了本垒板。
《荀子‧乐论》说:「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
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还是认
为荀子这话说得真对。手中的球棒与球接触的那一刻,那「锵」的一声,是我今
生听到过最美妙的声响。它不仅仅是一个单调短促的音符;它是最撼动人心的音
乐。「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长久潜藏於我内心的恨憎之情在那一
瞬间遁於无形。此一迅捷而又剧烈的变化,绝非是我意志过於薄弱的缘故。我终
究是血肉之躯,有感觉,也有感情。我对这支球队,固然有诸多不满,但一同南
征北讨了两个年头,多少也建立了些情谊;真要恨它,终究狠不下心。不,我做
不到。这支全垒打证明了我的价值。你可以说这只不过是巧合,也可以说这只不
过是侥幸,但我至少证明了自己有击出全垒打的能力,就算它真是运气。证据就
在眼前,我不容任何人置疑。「小舌做得到,你也一定能做到!」这是我最期盼
在未来对球队新血说的一句话。
这一天,我成长了许多。虽然现下对球队可以说满是爱意,但毕竟曾遭受到
种种不平等的待遇,我仍旧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请容许我以嬉笑而不
怒骂、略带戏谑的口吻向「丑陋的系垒人」说几句话:
张傲红:乱臣贼子,滚回你的中国文学系!
吴宇耕:同上。你凭什麽当队长?滚回你的化学系!
康 乐:接滚地球腿翘到半空中比较帅气吗?
曾盟群: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林尚谊: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方信秀:用讲的不会比较会接啦!
林建佑:希望你被二一,明年继续一起在场上挥洒热血!
黄瑞甫:嗨!好久不见!
科后、佳佳:你们的参与就是我打球的动力!
景雯、怡萱:你们的祝福就是我打球的动力!
我的文笔不好,无法信手拈来精准的词汇,将之以惟美的手法表现出来;艺
术形式的美,毕竟在我的能力范畴之外。处於生农学院,读惯了原文书,我就像
喝了点儿洋墨水的假洋鬼子 (前任队长请勿自行对号入座),「习惯使用被动式、
否定之否定句以及大量的副词加形容词来准确修饰一个不重要的字眼,使句子变
得很长」,各位阅读我的文章,肯定索然无味。我不善言辞,但字字肺腑。最後
,我想骄傲地对你们说:我终於学会飞翔!
我终於学会飞翔,也由衷期待你们能随我一块儿飞翔,浩浩乎如冯虚御风,
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系垒加油,让我们共同分享身
着这套球衣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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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66.4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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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琐已沈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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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4.46.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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