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erpas (sherp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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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同人/东西德/历史]布.兰.登.堡门的等待(16)
时间Thu Mar 24 00:17:37 2011
一九八九──柏.林.
从布.兰.登.堡.门,我们一起回家。
国魂是无能为力的,无法主动做什麽,顶多是催化剂。
无论是路德维希,或是吉尔伯特,他们都明白这个局限,进而反思为何他们要
有人的外型。
人意念的聚合体有着人的外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非人的他们又能做到什麽
非人的事情?
「就是被关在货柜里近三个月还活着吧。没被灌水泥丢到海底,是因为国际场
合还需要本大爷出席。」
门打开後,冷风抚进空气混浊的货柜内部,坐在角落的吉尔伯特觑着门边的斯.
塔.西。被锁在货柜里的时间里,昏眩後是一次高烧,痛苦逼使他只能缩在车厢角落
不动,直在距离门开前不久那股痛才稍微缓和,他知道东.德.经过一片政治镇压。
货柜外是无.忧.宫的花园,失去热度的秋日阳光映在草地上,冷风袭卷花园里
萧瑟的林木,秋黄旋动,呼应着空气精灵的身影。演唱会的时间是六月初,现在是
九月,他在货柜里错过无.忧.宫最美的季节。看到那些人手上有着衣服和资料,吉
尔伯特冷笑了声。「伊凡找我?」
「华.沙.公.约组织会议即将举行,请吉尔伯特先生梳洗,飞机两小时後起飞
。」
到莫.斯.科参加会议不过是囚犯放风,回程飞机抵达东柏.林的机场後,他就
没有选择地被困在两个地方:共.和.国.宫.和圣.黑.德.维.希.教.堂,连柏.林.大
教堂都去不得。吉尔伯特宁可在教堂发呆也不肯去共.和.国.宫.──没有信可拿、
威斯特的信都被劫走了。知道弟弟会担心,他妥协地寄了一封东.德.国.旗的空白
明信片证明自己还存在着,空白的内文,没有话就是话:这里什麽都被控制着,什
麽都不能说。
吉尔伯特无聊地坐着两脚椅,目光扫过站在教堂出入口的那群斯.塔.西,那群
人面无表情的看向他,跟墙壁一样,只会反弹声波不会回话。在教堂里,走到哪都
有一大票的斯.塔.西跟着随时防着他溜出去,圣.黑.德.维.希.教.堂不大,规模较
柏.林.大教堂小很多,关在里头简直像是被关进了禁闭室。他想回柏.林.大教堂,
何.内.克以整修名义不准他进入。
『又砸不死我。』
『影响工程作业。圣.黑.德.维.希.教.堂已经整修完毕,您也挺喜欢那座腓.
特.烈二世建造的教堂吧。』
听见『腓.特.烈二世』,吉尔伯特就想打人,而且直接付诸实行,无奈被一群
斯.塔.西架住,动弹不得。
圣.黑.德.维.希.教.堂里的人稀稀落落。神父尽管对大批斯.塔.西监视吉尔伯
特造成教堂内外的不安与骚动有些微词,仍平心静气地款待吉尔伯特这位教堂的老
朋友,对他在小祈祷间里翘二郎腿抖脚的散漫未加干涉,频频邀请暂住教堂的客人
参加活动以散心。
「听说吉尔伯特先生能唱许久前的圣母赞美诗......」
「关你鸟事。」
「是否能让我们誊写歌词,重新编曲,让唱诗班使用呢?」
「不要。」
「教堂里需要音乐,况且,吉尔伯特先生知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少烦我。」
往昔柯.尼.斯堡被围城的日子,整天待在骑士大厅里,闷得要命,现在是过之
无不及,骑士大厅里还有陪练剑的骑士们,在教堂中只能发呆发牢骚,更糟的是从
波.昂.回来,吉尔伯特已有感冒迹象,随着日子过去越发严重,不稍微集中精神便
无法忽视筋骨酸疼,脑袋也隐隐抽痛。他只有躺在教堂长椅上不动,降低身上的不
适感。
「吉尔伯特先生。」神父提着灯到祈祷间,数不清是几次邀请客人参加教堂活
动:「请来参加祈祷吧。」
「不要。」一个人霸占七八张椅子,横躺在椅子上的青年扔下拒绝。
「听说吉尔伯特先生曾是条.顿.骑.士.团的总团长,如果您能参加,对大家不
啻是荣幸。」
「没兴趣!」
「普.鲁.士先生。」固然晓得吉尔伯特闲着没事干以找寻窃听器为消遣,因此
祈祷间里不太可能有窃听器,神父仍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莱.比.锡的尼.古.拉.
教.堂,富.勒.尔.牧.师(Chistian Fuhrer)两年前开始星期一的定期祈祷,聚集
不少异议人士,许多教堂逐渐响应。」
睁开一只眼,「祈祷什麽?」
「祈祷和平。」
「祈祷有啥鬼用。」
「刀剑无能为力时,唯独信心能成就。」见银发青年没有立即反驳,却睁开眼
转头看他。任沉默维持了五秒钟,神父接着开口:「我们也想响应,希望吉尔伯特
先生能够出席。」
吉尔伯特露出笑容。所有反对何.内.克的活动他都很有意愿参加。
神父小心翼翼不让星期一的特别祈祷太过显眼,但不可能不被发现,莱.比.锡
星期一下午五点的和平祈祷已经引起斯.塔.西的监视,吉尔伯特出席圣.黑.德.维.
希.教.堂的星期一祈祷更是引人注目。纵使神父是星期六到墓室请吉尔伯特参加星
期日的活动,普.鲁.士人就偏偏要星期一才来参加。
「把本大爷放在这里不是要祈祷吗?条.顿.骑.士.团也是会祈祷的嘛,就是日
.尔.曼的传统......」毫不客气一掌往管风琴琴键按下去,遭到虐待的管风琴发出
巨大的惨嚎,斯.塔.西们仅因那声音稍微眯了下眼睛,随即被另一声大吼袭击:「
叫何.内.克去死!敢管本大爷在教堂做什麽,怕被咒死已经太慢了。」
说归说,和平祈祷真的只是祈祷而已,其实挺无聊。听神父低沉和缓的声音带
念祷词,便有股昏昏欲睡的浊雾弥漫在吉尔伯特脑袋里,加上健康正反映着东.德.
的政经局面,从演唱会那时的围墙事件中他身体一直没恢复,筋骨酸痛,关节像是
火一般在烧,有时伴随着脑袋闷烧似的热痛,坐着不动没集中精神,昏昏沉沉一下
子就睡着,直到教堂活动结束,神父请助手或者斯.塔.西背着昏睡不醒的他到休息
室。
病也不是看医生就能好,被困在教堂里无事可做,除了发呆、找窃听器、参加
祈祷,就是点蜡烛。
天主教仪式里,在圣母跟前点一支蜡烛、祈求平安是挺平常的,吉尔伯特曾为
玛丽亚修院骑士团,对这仪式并不陌生,而且点蜡烛和点火很近似,火焰具有的破
坏性向来很吸引吉尔伯特,能看到厌恶的事物被火烧得一乾二净,实在令人爽快。
「要是这里失火了,会搞得像国会纵火那样轰轰烈烈,成为把柄吧。」
圣.黑.德.维.希.教.堂距离政治中心共.和.国.宫.和彰显经济力的柏.林.电视
塔不远,一旦失火就会闹得人尽皆知。斯.塔.西们不是第一次听到被监视者的纵火
恐吓,戒备着对方可能真的烧起教堂。上回後边居然预先泼了油,蜡烛引燃的火灾
烧毁地板和一排长椅,浓烟造成共.和.国.宫.的大骚动,现在每回被监视者点烛火
,总有一名斯.塔.西拎着灭火器。
「我要点火罗?不过来阻止吗?」
面对没有回应的回应,吉尔伯特冷笑地点了支蜡烛,猝然往教堂最後排扔去,
见斯.塔.西饿狗似地往蜡烛冲去,他不禁大笑出声。
蜡烛落地,转了几转便熄了火光,什麽也没引燃。
神父皱了皱眉头,低声提醒吉尔伯特点蜡烛时要心怀虔诚。「一支蜡烛是为祝
福一个对象。」
「那支扔出去的是给何.内.克的。」吉尔伯特重新拿了一支蜡烛点燃。
若为一个人祈祷就要点一个蜡烛,吉尔伯特需要点的烛光可不少。他喜欢很多
人,霍.亨.索.伦家的人,军队里的人,首相们,骑士们,军事家们......
『你只要为你自己点。』弗里茨笑着,伸手拿了支蜡烛,移出一盏烛光。『为
你点一盏烛光,就是为全普.鲁.士人点的灯火。』
『还有为路德维希。』奥.古.斯.塔皇后伴着金发男孩,点了第二支的蜡烛,
『为了德.意.志。』
『我帮哥哥点。』个子抽高的少年在威.廉.皇帝纪念教堂[1]的祭坛前,微笑
着。『希望哥哥好好照顾自己。』
吉尔伯特将点好的蜡烛放到台子最上头。
祈祷室内橙光摇曳,让画中的圣母栩栩如真,宁滞的空气中有着浓浊的蜡烛味
。忽然一阵声响,不知是谁打开了对外的窗子,春天的风带着野外花香卷进室内,
扰乱教堂内的一池浊水。
风从东方来。
神父为被困住的他带来消息:戈.巴.契.夫下令不让严重感冒的伊凡介入外界
事务时,华.沙.公约组织会议开始分崩离析,苏.维.埃每一个国家都在犹豫,出乎
意料,爱.沙.尼.亚.-爱德华扬起了自己的蓝黑白三色旗,公开宣示独立於苏.维.
埃家族之外,接着菲尼克斯挣脱上司和伊凡的限制,得意洋洋地在但泽和团.结.工
.联.的华勒沙(Lech Walesa)呐喊,要求召开新的政府圆桌会议。匈.牙.利少女
不落人後,与反对党站在一块儿,更迫使上司同意实行多党政治,预定於半年後举
行全民选举。
源自於东欧的风正往西袭卷,自由的空气呼唤着笼中的黑鹰。
一九八九年五月二日,匈.牙.利边境的士兵自发地剪毁与奥.地.利相邻边界的
铁丝网,撤除岗哨,人群穿过边境,探望昔日双元帝国的另一半风景,以行动表示
挣脱了伊凡原本扣在身上的苏.维.埃锁链。
在匈.牙.利开始拆除所有与奥.地.利边境的铁丝网和岗楼,向新闻记者们宣告
新的国际关系即将开启时,菲尼克斯不惶多让地接着抢走所有头条新闻的画面。
举波.兰.行的参众议院选举中,以华勒沙为首的团.结.工.联.推出的候选人,以近
百分之百的得票率大胜,在哽咽中宣布即将组成新的非共党政府、苏军已同意撤离
波.兰.并尊重波.兰.的政治选择,波.兰.重新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电视画面上,
菲尼克斯穿着最喜欢的粉红色衬衫和白西装,与波.兰.人在狂喜中挥舞着红白国旗
,《波.兰.没有灭亡》[2]的歌声响彻云霄。
在华.沙.政府广场前红白旗帜挥舞成一片恍如粉红色浪涛、举国欢腾同时,自
由的狂风混上血腥。追随波.兰.团.结.工.联争取选举权和结社权的东方帝国,在
波.兰.人触及梦想的同一天,得到全然相反的结果。北.京.天.安.门广场的改革要
求成为真正的鲜血,在坦克的履带下成为母亲无法在人前哭泣的锥心刺骨。
逃过封锁线冒死送出来的纪录影带令举世哗然的瞬间,东.德.总书记何.内.克
发表对王耀上司的支持宣言:「武力镇压反革命人士是对的。」并不经意地提到东
.德.的政府官员正在中.国.北.京.访问,观摩北.京.政府处理此事的手法。
彷佛回应何.内.克的宣告,几天後,奥.地.利和匈.牙.利两国外交部长共同於
边界象徵性地剪开边境的铁丝网,相互拥抱,宣布两国任人民自由往来。消息北传
,随即引来冒险的人群,非法穿过边境的东.德.人和匈.牙.利人的打扮很像,不同
的是脸上的表情,匈.牙.利人开心地穿梭於奥匈边境和昔日的友人庆贺,而东.德.
人行色匆匆,他们混在人潮中,想尽一切办法,搭火车、巴士、便车,徒步,循着
古老的道路,前往墙另一头:
先利用东.德.与东欧往来无须盘查申请的便利,抵达匈.牙.利,西行穿越奥匈
边境到维.也.纳,沿着昔日琥珀之道[3]旧路,往北就可以到西.德.边境,德奥边
境没有盘问,找到西.德.的村落,就有人告知如何安顿生活,到西.德.的东.德.人
会直接取得西.德.的公民权。
低声的问答萦绕在边界,如天明前寒冷窒人的浓雾般,回旋不去:「这里是
匈.牙.利吗?」「这里是奥.地.利了?」「这里是西.德.......联邦德.国.了吗
?」「我要搭往南的火车」「还有没有往西的车?」「往北开的火车?」
越来越多的人以各种正大光明的藉口前往东欧,再转往匈.牙.利以奔往德西,
人数越来越多,何.内.克要求匈.牙.利政府遵守华.沙.公约成员的义务,逮捕逃亡
的东.德.人送回原地,伊莉莎白拦住上司,冷言冷语敷衍:「我最近身体不太好,
尽力而为。」边境的士兵则睁一直眼闭一只眼,只要逃亡者不是傻傻地直走到跟前
,就当作没看到,任害怕的异国人钻进森林、绕过城镇,混在人潮中通过。
「请匈.牙.利记得身为华.沙.公约国的义务。」东.德.发言人三天两头、一而
再再而三提醒督促,「华.沙.公约国必须善尽互助的责任,追捕彼此的罪犯者。匈
.牙.利身为成员国,必须协助德.意.志民主共和国。」
「吵死了,谁理你啊!」东.德.的要求不啻是往伊莉莎白的痛脚一踩再踩。匈.
牙.利少女当下最恨有人提到「华.沙.公约国的义务」,索性不遮掩了,全面开放北
边界,穿着传统服饰的伊莉莎白拎着野餐篮,在西边界招呼自家人出门踏青野餐,
参加奥.地.利的夏日艺文活动与音乐会。
「泛.欧.野.餐.的延续吗?」今年八月十九日,罗德里西与伊丽莎白和哈.布.
斯.堡.家族现任族长的奥匈两国边境野餐派对,是在冷战渐歇中当下表达东西方友
好和善的活动。活动的宣传竟意外成为「匈.牙.利为东.德.前往西.德.通道」的宣
传。
「夏天就该野餐啊,八、九月阳光正好,风又舒服,你该出来晒晒太阳,别一
直在屋里练琴。」
「是因为吉尔伯特吧。」摆明是让吉尔伯特家的人混在人群中前往奥.地.利再
转往西.德.。罗德里希推了推眼镜,对於伊莉莎白明目张胆跟东.德.打对台的举止
有些担心。
「哪会为那个笨蛋啊!才不是!」
「抱歉我误解了。」在九月四日莱.比.锡教堂发生东.德.警察殴打参与和平祈
祷民众的事件,没过几天匈.牙.利就宣布不再遵守与东.德.的协议,全面开放边境
,任东.德.人过境前往西.德.,怎麽看都很有那个心。既是老相识又同在铁幕後吃
苦,伊莉莎白出手帮忙是情理之中,但身为前夫,总有点不是味道,而好教养让前
贵族少爷指出错误的话随着茶水吞到胃里。「吉尔伯特一直没有露面,东.德.情况
不定,恐怕不是跟你一般,说换个政府就能换。据我所知,驻德苏军是驻外苏军中
人数最多。」
今年一月,伊凡的上司正式公布之前讳莫如深的驻外苏军人数,众所皆知东.
德.是东西交锋的最前线,但没料到有超过南北路军总合两倍以上的苏.联.军人驻
紮东.德.。这当然不是没有理由,东.德.的地理位置,除了是反法.西.斯最前线
,也能支援北路军与苏.联.本地夹击东边的波.兰.,与南路军呼应压制匈.牙.利
与罗.马.尼.亚.。直到现在,这支军队仍驻守东.德.,姑且不论会不会威胁匈.牙
.利,何.内.克是能运用这武力威胁吉尔伯特的行动。
听说路德维希看到那份军事报告苦笑着:「无怪哥哥到波.昂.什麽话都不能
说。」五十万大军的锁链紧得逼人窒息,就算是趾高气昂的吉尔伯特也不得不低头
。
「伊凡已经决定要撤在波.兰.的北路军,在我这里的南路军也决定要走了。捷.
克.斯.洛.伐.克.被入侵和......我自己的十月事件不太可能重演,东欧诸国的上
司不可能指挥驻外苏军。」
「现在何.内.克明以苏.联.军人威胁,实际以东.德.军人采取镇压。」看着伊
莉莎白的讶异,罗德里希蹙眉。「怎麽了?」
「可能吗?在尼.古.拉.教.堂的伤人事情已经传遍全欧。」真正让她露出讶异
的是,近年来温文尔雅,已经改掉贵族少爷脾气的奥.地.利人认为何.内.克发动镇
压,也许是过去哈.布.斯.堡.的记忆让他认为以武力对付异议人士一直都在选择范
围之内?
「能说出『武力镇压反革命人士是对的』,很难想像他不会。」
「就因为他说出这样的话,还有尼.古.拉.教.堂的事情,东.德.国.内的人才
会害怕离开。」
「没错,也许......」顿了好阵子。虽然很大方地让东.德.人路经家里前往西
.德.,但罗德里希对於讨论两德话题总有些迟疑。关系到路德维希,还能说服自己
那孩子什麽都不知道,和之前恩怨无关。但讲到吉尔伯特就很难直率地讲出自己
的关心。「也许之後,两德之间的关系会更为密切。」
「甚至统一?」
「我不否认这个可能性。镇压无法解决东.德.本身的问题,目前布拉斯金先生
被上司禁足,东西方势力失衡,西.德.可以趁机推进两德的距离。」虽然一九八○
年代两德已经开始签定文化经济交流合约,但都是很浮面的合作协定。「杂草向来
很耐踩的。就算没发生什麽事情,路德维希也会照顾那丛杂草,我们不用太担心。
」罗德里希往街道的另一头眺望,算是结束了这段讨论。
两人坐下来用茶的地方是火车站前主要大道上的一家茶坊,可以望见赶往火车
站的人群。当成功前往西.德.的例子越多传回,就会有更多东.德.人冒险尝试。
「抱歉,请问这里是奥.地.利了吗?」一名看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探头问道,
手上一张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蓝眼睛写满害怕被抓到的紧张,彷佛这对男女要是
出示警徽他马上拔腿就跑,「能否告诉我往哪个方向可以走到维.也.纳?」
「这里已经是奥.地.利了。」
在自家国内都会迷路的前贵族少爷无法帮更多的忙,匈.牙.利少女理所当然地
接过话:「沿着这条大道,看指标就可以找到往维.也.纳的路。」
那年轻人不住道谢,忙赶路去了。
非法离开自己的国家,许多人身上只有东.德.马克,有的人从黑市里不买国外
货币,改以物以物换取往匈.牙.利或奥.地.利的火车票,剩下的路程以徒步或搭便
车。人们带着简单的行李,脸上掩不住长途跋涉的尘埃和对未知未来的害怕与好奇
,奔往车站搭乘即将出发的列车,或者结伴徒步西行。有的人根本不知道怎麽走就
启程,除了靠同伴,要不就是问路。流亡路程上的商家有的乾脆就立起简单的标牌
,指明方向。
「来问路的人真多。」
「因为这里是三国边境交汇口的最大的转运城镇,而且我们坐在主要道路交汇
口的街角。」
「在这里才能看到那位笨蛋先生路过还想装不认识我们。」
伊莉莎白微笑地看着前夫故作掩饰地低头审视菜单,又叫了一壶茶,没有回话
。
看着电视报导,路德维希觉得胃又痛起来了。
九月四日莱.比.锡尼.古.拉.教.堂的和平祈祷,吸引了一千五百多人,那天不
少国外媒体在莱.比.锡采访商会活动,顺便拍摄传说中的星期一和平祈祷。岂料仪
式结束後,离开教堂的几个年轻人突然拿出布条,上面写着「国家开放,人民自由
」,横幅举起来不到二十秒,自五月以来一直监视教堂的斯.塔.西当着所有记者
的面,把举起横幅的人们扑倒在地、铐住、推上警车。事情发生得太快,参加祈祷
的人没有料到,愣在当场,现场的商业记者也反应不及,呆呆地拍摄全景赶不及追
上警察采访,待警车驶远,惊醒般忙将资料带传回国内发布特稿。
当天晚上,西.德.和欧洲各国的电视台大举报导莱.比.锡尼古拉大教堂的情况
。东.德.大部分地区都能收到西.德.电视台信号,彷佛呼应,接着几个星期,柏.
林.、德.勒.斯.登.和近西.德.边境等地陆续出现抗议并支持莱.比.锡被捕人主张
的游行,与警方发生的冲突日益严重。
除了国内甚嚣尘上的游行示威,从六月何.内.克对中.国.天.安.门事件发表宣
言、匈.牙.利全面开放边境,西.德.临奥.地.利的边境不断出现逃亡的东.德.人,
人潮一天比一天汹涌。东.德.人冒险经由已经开放的东欧国家涌进西.德.。华.沙.
或布拉格往西.德.边境的沿线火车站人山人海,车票一票难求,弄不到车票的人徒
步或搭便车前往边境。没有旅费和在边境被拦阻的人转向华.沙.、布拉格、布.达.
佩.斯.的西.德.大使馆寻求政治庇护,布.达.佩.斯.的大使馆甚至一度因为人潮过
多而宣布必须暂时关闭。东.德.试图减缓或拦阻流失人口,提出保证离开的人回去
不会受罚,却毫无作用。
路德维希一度以为哥哥会加入流亡的人潮,忽然出现在波.昂.总理府前,笑嘻
嘻地耸耸肩说道:「有没有觉得本大爷帅到天下无敌了?」有几天他不敢回家,晚
上住在总理府的警卫哨,就怕吉尔伯特来扑了个空。後来想想也不对,吉尔伯特自
视甚高,不可能愿意逃亡,要过来西.德.就非拆了墙跳过墙表示自己凌驾於上。况
且东.德.国.内混乱代表吉尔伯特病得不轻,庞大的逃亡人口又耗损体力,恐怕无
法任意行动。
上司柯.尔.大方地接纳东边来的人们,透过外交部长在布拉格宣告:「你们得
自由按照你们的意愿生活」,所有抵达且愿意在西.德.生活的东.德.人都直接取得
西.德.公民权。纵使西.德.有能耐接纳这些难民,路德维希却不敢公然站在外交部
长旁边表达自己的支持,他害怕一九五○年代事情重演:冒冒然地吸引东.德.人前
来,差点害死吉尔伯特,得依赖伊凡建起围墙保住哥哥;或者再度出现一九八七年
六月演唱会前夕的事情:要拆墙的吉尔伯特又叫又骂地被拖走,他在墙的西面束手
无策。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吉尔伯特的消息,寄着一封一封只有形式化回应的询问公文
,对着墙另一头大喊也没有回应。
十月七日东.德.国.庆,实况转播的庆典上不见吉尔伯特,却看到伊凡家的上司
与东.德.总书记友好互拥。有一瞬间的暴怒让路德维希想出手砸了眼前呈现着不合
理影像的电视。
「别别别......你不看哥哥我还要看。」法兰西斯忙拦住看起来快要发飙的西.
德.人,一边叫菲利奇亚诺使出八爪章鱼功架住。不能让平常冷静的人抓狂,绝对会
出事,出了事情邻居都要遭殃。「唉呀,吉尔没出现,不需要大惊小怪啦。」
「国魂该出席国庆的。」没有吉尔伯特的东.德.国.庆算什麽?不承认自己国家
意向的总书记,还称得上一国的总书记吗?
「啊......其实大家不怎麽时兴出席国庆。」法兰西斯打哈哈地。「哥哥我就
没几次出席。」
「你有。」
「是吗?哥哥我有这麽勤奋吗?」思考了好阵,恍然大悟地笑道,「啊,因为
国庆晚宴上的小姐先生特别漂亮,有俊男美女的场地没有哥哥我怎麽行呢?」
听着打诨插科,屋子的主人很想下逐客令。法兰西斯藉口法.国.大革命两百周
年跑去吃了亚瑟豆腐,结果大英.国.协绅士发飙,痞子青年赶忙溜到西.德.避风头
。因为担心他而到波.昂.暂住的菲利奇亚诺擅作主张地开了门,法兰西斯带了一篮
子的菜过来煮晚餐,现在路德维希也不好把人赶出去。他拉回话题,「我哥已经一
年多没出现,这太反常。」
啧了声,法兰西斯很想说:「这是你天生劳碌命习惯担心」,出口的话还是:
「不要太担心吉尔啦。那家伙向来活蹦乱跳,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
「那不代表不用担心。」
「路德路德。」菲利指着电视画面,「不要生气啦,戈.巴.契.夫是去帮忙的,
而且伊凡没有去啊,戈.巴.契.夫不是去威胁东.德.,不要打电视啦。」
「我知道。」戈.巴.契.夫出席东.德.国.庆是重新向东.德.表达「苏.联.不再
干涉东欧国家内政」,并警告何.内.克慎重考虑进行改革;何.内.克是以客人的身
分提醒国内反对势力驻德苏军的威胁;当事人:东.德.-吉尔伯特的意见被排除在
外。「但我哥哥没有出席国庆,他是最应该到场的,哥向来不会放过能表达意见的
场合。」
菲利奇亚诺晓得路德已经因为吉尔伯特消失一年而忧心许久,尽管每回拿义.
大.利统一前失散的罗马诺哥哥都很平安的例子来让西.德.人宽心,甚至硬把哥哥
拖来解释,还附加安东尼奥解说,路德都只说了谢谢大家的担心,依然故我。他
不再去蒂.尔.加.滕.公园,三天两头到情报局待一整天,有时菲利得到西.德.的情
报局才找得到路德。原本以为国庆转播能看到吉尔伯特、路德会放下心,结果大失
所望。连美味的晚餐也无能为力,对排解忧虑无计可施,义.大.利男孩坐在一旁,
握着路德维希宽宽大大的手,一边陪着等消息,一边可怜兮兮地望向另边沙发上的
法.国.人。
对当「美人」的英雄比当「世界」的英雄更有兴趣的法兰西斯习惯性地撩拨了
下耳侧的金发。他很清楚安慰的话对德.国.人没有用,路德维希要的是实证,一个
活蹦乱跳或者好端端的吉尔伯特出现在眼前,或者任何他现在没事的确实证据。其
实东.德.国.庆的举办就是个明证了,但无法说服路德维希。「哥哥我正经地说,
这种程度的抗争,吉尔早就捱过好几次,要是挂了他就不是吉尔。况且你现在也不
能做什麽吧。」
「我知道。」他很清楚,除了等待也不能做什麽。或者说,他不知道怎麽做才
不会重蹈一九六一年的错误,见不到吉尔伯特令他更灰心。「我知道只能等,但我
厌恶必须等待的感觉。」
「哥哥我提供一个忘记时间的好方法。例如跟菲利弟弟滚床啦,运动有利消除
烦恼。」看着路德维希近乎呆滞、尚在咀嚼言中涵义的的表情,法兰西斯继续他调
剂气氛的小玩笑:「如果认为运动量不够,哥哥我勉为其难继续奉陪,较量一下国
力如何?」
两秒钟後,法兰西人被扔出西.德.人的住宅。
「不可以吗?」菲利奇亚诺眨眨大眼睛。「法兰斯哥哥说的对欸,你在床上真
的不会忧郁。」
「我没那心情。」指头在义.大.利人的额上按了下,推开凑过来的脸。「菲利
奇亚诺,坐好。」
「抱一下嘛。抱抱啦!」
有五秒的沉默、没有动作,那几瞬间彷佛钢铁被烈火软化,但下一瞬间,路德
维希抓过搁在沙发上的外套,当成绳子把菲利奇亚诺绑起来。
「路德?」被突而其来的「处罚」吓了跳。可以抱抱了,为什麽要绑起来?
「别说话。」将人绑好免得南欧人又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举动,路德维希像是
把菲利奇亚诺当成抱枕抱在怀中就不吭声了。
不说话就是可以做其他的事情罗?义.大.利男孩企图把绑在身上的外套拆松些
,但扣在外头的力道很紧,没有多少空间能够挣开。既然挣不开熟练的技术成果,
於是被绑者决定享受现况。菲利奇亚诺找个舒服的位置窝好,顺着抱着自己的人的
目光望去。
看着东.德.国.庆的转播:运动场上整齐划一的舞者动作,五彩鲜丽的彩带和体
操人员,翻转看板拼出东.德.国.旗的欢笑群众,椴.树.下.大.道上游行经过共.和.
国.宫.前的坦克和军队井然有序,彰显东.德.国.防军与反法.西.斯线的强大。台子
上,政府的领导群们西装笔挺,一如往常,丝毫不见场外东柏.林.的喧嚣,莱.比.
锡、德.勒.斯.登.游行的影响。
「路德,吉尔会不会在莱.比.锡?」
「你这麽想?」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单薄,充满无力感。
「他没有来找路德,一定跑去莱.比.锡啊,所以何.内.克找不到他出席国庆。」
这也是路德维希暗自希望的。吉尔伯特若不肯表达对何.内.克政府的支持,最
有可能是混入游行的人群中。星期一祈祷的异议行动虽然平静且松散,却是国内最
大的反对势力,吉尔伯特会想要和那群人在一起。
既然菲利奇亚诺能想到,那就代表这是最乐观的答案。路德维希不愿思考最糟
糕的可能答案,伸手摸遥控器转频道找寻新闻报导,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已经过了
晚上综合新闻播报时间,要看最新的资讯消息只能去情报局。
「我明天要去情报局,不能跟你去汉堡看展览。」
「Ve?不行喔?」因为被绑住不能滚来滚去表达不满,所以只能像只虫一样扭
来扭去。菲利奇亚诺也不是真的想去看设计展啦,只是找个藉口拉着路德出门散心
,从去年吉尔伯特失踪、今年夏初波.兰.改弦更张、中.国.血腥镇压後,路德没有
一天是开开心心在笑。当下提到要去情报局,那就表示他会神色凝重地一整天死盯
密码机和新送来的微卷,对送上的义.大.利面餐点视若无睹,他只好把路德那份转
给情报局里因为他来送餐点开心有得吃的情报局人员。
明白义.大.利男孩的失望,想振振有词的反驳:「去汉堡是六个小时前你出现
在我家门口提出的要求,不是早一个星期就规划好的行程」,西.德.人还是心软地
低头,脸颊在额上贴了下。「明年我会去米兰时装展。」
「Ve!太好了,到时我来接你,时装展最好玩了,路德身材好穿什麽都好看,
还有二月的面具节,可以穿很久以前的衣服....」说起那些盛大的艺术设计活动,
菲利奇亚诺咭咭咯咯话讲不停,兴奋地想比手画脚,再度因为困在外套里,仅能扭
来扭去。待他讲完所有米兰展览的好处、发觉路德以一贯的「好」同意怀中人所有
意见,菲利奇亚诺有些不好意思地住了嘴,认为自己还没被放开一定是还有什麽事
没做到,所以不自觉总有些虐待狂倾向的路德仍绑着他。想了好半天,终於想到在
米兰时装展前的对话,赶忙开口:「威尼斯和罗马通讯社有在莱.比.锡派驻记者,
我请他们一起帮忙找吉尔,我等一下就打电话跟他们说。」
「谢谢。」
又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沉默填满整间客厅,久到菲利奇亚诺以为路德抱着他、
任电视开着就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抬头,发现路德没睡着也没在看电视,目光的焦
点放在虚空,正想着事情。
「路德。」听到回应,他有些怯生生地问:「可不可以放开我了?外套绑得我
好痛喔。」
压根忘记把对方绑着,满怀歉意的德.意.志青年忙不迭解开外套。
东.德.建国四十周年庆典当天,场内爱国青年团表达万众一心的表演,场外出
现讽刺的对比。民众把写着标语的大型布条偷渡进高度戒备的东柏.林.市区,於国
庆活动时架起,抗议群众隔着施.普.雷.河.向灯火通明的共.和.国.宫.喊着:「
戈.巴.契.夫」、「开放」、「重建」,音量与共和国内的热闹不相上下,和武装
的员警爆发冲突,仍是当场给正在招待苏.联.总书记的东.德.总书记削脸。
这已经超过何.内.克忍受的底限。强行驱散国庆日的民众游行後,第二天[4],
约八千名军警消防人员入驻莱.比.锡,在街上人的侧目中,将用途不明的大型黑袋
一捆一捆卸下、测试混入标记颜料的消防水车,附近的伞兵师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尼.古.拉.教.堂附近道路的空地安放着路障和钜马,城中的汤玛斯教堂则设立紧急
救护所,莱.比.锡大学附设医院的外科医师全数在星期一晚上被召回待命。
望着针对星期一祈祷云涌而来的不祥,莱.比.锡的人们揣度不安、议论纷纷。
黑夜过去,白日到来,不安和肃杀的乌云垄罩过午迎接孩子放学的父母和工厂
里将在四点下班的男男女女,时钟的指针不停歇地一度一度往五点钟逼近。
何.内.克将桌上的公务告一段落,他已向莱.比.锡的地区党部下达戒备令,要
求随时回报现场状况,曾前往中.国.参访的东.德.国.防委员会主席沙.波.夫.斯.
基.(Gunter Schabowski)已针对北.京.对天.安.门事件的处理,向政治局做过简
报,商讨武力镇压的执行方式。除了莱.比.锡之外,曾发动过抗议游行之城市的党
部和军事组织都提高警觉,对特定异议人士加紧监控并限制行动,随时回报动向。
今日下午主要官员皆与党中央保持联系,特别是军事总长和次长,戒备地等待进一
步的命令。
在几个地区传来民心浮动不安的骚动、但该区党部都已控制局势的消息後,第
一个意外的消息来自不远处。匆匆打进来的电话里有着不安。「吉尔伯特先生离开
控制区......」
「他不见了?」
「他强行前往柏.林.大教堂,提到如果总书记想平息莱.比.锡的暴动,最好去
一趟。」
「不用理他。」
第一线的监视人员忐忑不安。「但,吉尔伯特先生,好像快要消失了,他的脸色
比过去几天还要苍白。如果他忽然消失,将做何处理?」监视人员都知道吉尔伯特
的身分:他是代表整个国家。
他们不敢问的是:若吉尔伯特消失,是不是东.德.就完蛋了?
[1]威.廉.皇帝纪念教堂(德文Kaiser-Wilhelm-Gedachtniskirche),纪念
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一八九五年完工,在二战中毁损严重,经市民
投票议决,决定保留毁损钟塔外貌,钟塔一楼整修为展览纪念室,另在两
旁建造新的教堂建筑使用,整体规划为战争的警示纪念区。
[2]波兰国歌。
[3]琥珀之路:波.罗.的.海.出产的琥珀为南方的珍贵装饰品,自罗马时代就
有商人运送琥珀至罗.马或埃.及贩卖,所走的路线被称作「琥珀之路」,
一如中.国.的「丝路」。有不少条琥珀之路南北贯穿德.国,主要是沿河道
而行。
[4]一九八九年十月九日东.德.国庆为星期六,十月十一日为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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