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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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轮与回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时间Sun Jul 5 02:52:32 2026
轮与回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送行
王帐之外的草原依旧弥漫着战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味。阿修罗族夜袭虽然已经结束,
但整座雪象国王庭仍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之中。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不时自远方传来,
偶尔还能听见战马烦躁甩动缰绳的声音。帐内则燃着酥油灯与药草,浓厚的气味交织在一
起,使整个空间显得沉闷而压抑。
尚焱躺在病榻之上,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灰白胡须凌乱地披散在胸前,
乾瘪的皮肤布满皱纹,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几名宫女安静地守候在床边,小心翼翼
地替他擦拭额头与嘴角,唯恐惊扰这名已经濒临死亡的老人。
而在病榻不远处,伏行仍旧维持着那种宛如野兽般的姿势趴伏於地。他的四肢关节天
生扭曲,因此多年来始终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直立行走。披散的长发垂落在肩旁,脸庞削瘦
而憔悴,但双眼却带着一种异常敏锐的神采。此时此刻,他正透过心灵感应,向坐在厚毯
上的白马诉说近来发生的一切。
白马虽然仍维持着一岁孩童般的外貌,但他的眼神里却时常浮现远超年龄的神情。他
安静地聆听伏行的意念,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幕幕画面:阿修罗族夜袭时的火焰与喊杀声
、草原上遍地的屍体、天青与阿修罗族和谈时那份压抑的气氛,以及尚焱多年以前远赴青
蜂国和亲,最後又以如今这副垂死模样归来的种种经历。
听到这里时,白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很自然地在脑海中说道:「哦,原来是
安合他的爷爷大度所提到的那位到青蜂国和亲的尚焱啊!」
伏行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原本还没来得及详细解释尚焱的往事,没想到白马竟然
已经知道了。他微微抬起头,疑惑地反问:「我都还没说,你居然知道尚焱的故事?而且
还是大度说的故事?」
白马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在意念中回答道:「实不相瞒,我来此之前,就已经看
过我老爸天青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他以前曾经在招亲比赛中受过重伤,後来安合从雪象
国赶回来向他报告情况时,我就已经知道尚焱的事情了。」
伏行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他原本还有些意外,为何白马能够如此迅速地
接受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叔,如今总算明白原因。他慢慢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你居然会这麽容易接受我是你叔叔的事实。不过,到底是哪位神仙如此服务周到,居然能
让你事先知道这麽多事情?」
白马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那位应该是一位女神吧!虽然她从来不承
认自己是女神。」
伏行又问道:「那麽这位女神长什麽样子?」
白马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看起来很年轻,可是头发跟眉毛都是纯白色的,而且
很喜欢穿着白色衣服。」
伏行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缓缓转动头部,朝着尚焱病榻的方向示意,接着低声说道:
「是不是就像床边那一位女士?」
白马顺着伏行所示意的方向望去,下一瞬间,他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夜花!」
白马几乎像是欢呼般笑了出来,整个人都显得无比兴奋。他立刻在心中大喊:「我在
这里,夜花!」
此时的夜花,正安静地站在尚焱病榻旁边。她依旧穿着一身素白长衣,雪白长发垂落
腰际,神情淡漠得几乎不像活人。她低头望着尚焱那张苍老而枯瘦的面容,目光之中带着
一丝极淡的疑惑。听见白马的呼喊後,她只是微微抬起手,示意自己已经听见。
白马见到夜花後,立刻努力撑起自己那仍然十分柔弱的身体。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双腿甚至还有些发抖,但仍跌跌撞撞地朝夜花跑去。也就在此时,一名刚好路过的宫女
看见了这一幕,先是瞪大双眼,接着立刻发出一声尖叫:「白马王子会走路啦——!」
那名宫女转身便冲出帐外,一路高声大喊。没过多久,单车与珍珠率先冲了进来,後
面还跟着一大群宫女。整座王帐瞬间变得闹哄哄的,但白马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
目光始终停留在夜花身上,只想赶快跑到她旁边。
然而除了伏行之外,其他人根本看不见夜花的存在。在她们眼中,只看见白马摇摇晃
晃地跑到尚焱病榻旁边,对着那名垂死老人发出婴孩般开心的笑声。
单车顿时激动得双眼发亮,忍不住惊呼道:「白马不但会走路了,居然还想跟老爷爷
问好呢!」
其他宫女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快点告诉圣上!」「还有仙人!」「告诉哪位仙
人?」「国师啦!」「哪位国师?」「通通叫来啦!」整个帐内一片混乱,众人全都兴奋
得像过节似的。
而另一方面,白马却仍然专注地与夜花交谈。他在心中问道:「怎麽啦?你最近还好
吗?咦?你认识他?」
夜花沉默片刻後,依旧望着尚焱那张苍老的脸,轻声以意念回答:「不,我只是觉得
……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却又想不起来。」
她微微皱起眉头,接着忽然说道:「对了,他已经死了。」
白马顿时愣了一下。「啊呀,原来他已经过世了吗?」他低头望向尚焱,随即伸出小
手,努力地替尚焱阖上双眼。
这个动作立刻又引来周围宫女们一阵惊呼。
「啊!白马王子居然还知道要替老爷爷送行!」
「这孩子真的是天才啊!」
「难道真的是仙童转世吗?」
单车甚至激动得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摀着嘴,彷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夜花则只是静静看着白马,片刻後才淡淡说道:「我不能久留,以後再找机会跟你谈
谈。」
白马虽然有些失望,但仍乖乖点头。「好吧,再见罗!」
夜花的身影随即开始变淡,如同雾气一般迅速消散。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帐外忽然传
来急促的脚步声,帐门猛然被掀开,天青率先冲了进来,而在他身後,则跟着千绝、万灭
、孤翁、独雪四名仙人。
单车与宫女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开始报告刚才发生的事情。「圣上!白马王
子会走路了!」「他刚刚还跑来跟尚焱王子道别!」「而且还替老爷爷阖眼呢!」
整个帐内吵得几乎像市场一般,而四名仙人却完全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吵杂声。他们径
直走向白马,围绕在他的身边,仔细地端详着他。
然而白马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早已耗尽了这副婴孩身躯的体力。他直接坐倒在地,双
眼半闭,整个人开始昏昏欲睡。珍珠始终安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而伏行则依旧像条懒洋洋的大狗般趴伏在原处,彷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天青这时终於挤过人群,当他看见白马居然直接躺在地上时,立刻皱起眉头,急忙对
单车说道:「快点把他抱回床上!不然要着凉了!」
单车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推开坐在旁边的仙人,小心翼翼地将白马抱了起来。此时的
白马早已半睡半醒,小脑袋软绵绵地靠在单车肩上。单车轻轻拍着他,像哄真正的婴孩一
般,然後将他重新放回婴儿床中,仔细盖好毯子。
白马很快便沉沉睡去,而帐内也终於稍微安静了下来。
四名仙人盘腿坐在地上,闭目沉思,彷佛正在感应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气息。天青望
着他们,片刻後双手合十,低声请教道:「请问国师们有什麽指教吗?」
千绝首先睁开双眼,缓缓说道:「尚焱王子刚刚殡天,白马王子便立刻有所感应,可
见两人前世确实有缘。」
万灭则低沉地补充道:「如今应当先处理尚焱王子的後事,至於白马王子的事情,可
以稍後再谈。」
孤翁捻着胡须,慢慢说道:「其实正如我等先前占卜所得结果一致,白马王子资质优
越,应当成为修行者。」
独雪也点头附和道:「若修行有成,未来必能普度万民,利益天下苍生。」
四名仙人的神情都十分认真。然而天青听完之後,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後平静地
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他缓缓说道,「那你们就更应该把他教导成『王仙』,让他永远统治
我的王国,而不是叫他去当什麽云游四海的修行者。」
此言一出,整个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些原本兴奋不已的宫女们,也全都不敢
再开口说话,只剩下酥油灯燃烧时偶尔传出的细微爆裂声。
四名仙人彼此对视,却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们才缓缓站起身来,同时向天青双手合十,低头顶礼一拜。整个过程之
中,他们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随後便陆续转身走出了王帐。
天青站在原地,默默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片刻之後,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婴儿床上
的白马。
白马睡得很熟,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神情安稳而平静,彷佛对这世间所有围绕着他
的期待、野心、命运与争执,全都一无所知。
翌日清晨,草原上的寒风比往日更加刺骨。整座雪象国王庭依旧沉浸在战後与丧事交
错的压抑气氛之中,大量白底黑纹的丧旗被插立在帐群之间,在风中不停翻动,发出低沉
猎猎声响。王庭之外则临时搭起了一座专门举行王族天葬仪式的巨大祭帐,数十根粗壮木
柱支撑着厚重毡布,帐内燃着大量酥油灯与香草,浓厚烟气混杂着屍体的气味,形成一种
既神圣又令人不安的氛围。
尚焱的遗体此时正被安置在祭帐中央的木架之上。那具身躯早已瘦削得近乎脱形,苍
白乾瘪的皮肤紧贴骨骼,灰白胡须凌乱地披散於胸前。若不是王族们亲眼看着他回归,又
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後一口气,恐怕谁也无法将眼前这名垂死老人,与当年那位被送往青蜂
国和亲的王族青年联想在一起。
几名负责清洗遗体的侍从与太监正低头忙碌。他们将热水倒入铜盆之中,再混入香草
与酥油,小心翼翼地替尚焱擦拭身躯。对雪象国而言,天葬不只是处理屍体,更是亡者最
後一次向天地万物施舍自身血肉,因此整个过程都必须维持洁净与庄重,不能有丝毫怠慢
。
帐外远远聚集了不少人,但真正能够进入祭帐内部的,只有负责仪式之人以及少数代
表王室监督过程的大臣。天青并未亲自入内,因为按照雪象国古老规矩,晚辈在正式开始
处理遗体之後,不宜长时间停留於祭帐之中。因此此时代替王室前来确认仪式情况的人,
乃是老宰相大度。
就在众人忙碌之际,其中一名正在清洗尚焱右手的侍从忽然皱起眉头,接着低低骂了
一声:「糟糕。」旁边另一名年长侍从转头问道:「怎麽了?」
那人握着尚焱枯瘦僵硬的右掌,用力试着将蜷曲的手指掰开,神情逐渐变得困惑起来
。「他的右手怎麽都打不开。」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用力,但那五根手指却像铁钩般死死
扣紧掌心,甚至连指节都因过度僵硬而泛白。
周围几人立刻停下手边动作,纷纷围了过来。其中一名较有经验的老侍从蹲下查看片
刻後,低声说道:「大概是僵住了吧。人死後有时会这样,过一会儿再试试看。」其他人
听後也觉得有理,毕竟处理死者总会遇见很多不可解释的事情,出现这种状况并不算罕见
。於是众人正准备先继续处理其他部位时,大度恰好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这位老宰相依旧披着厚重毛裘,神情沉稳而疲惫。他先是环视整个祭帐,确认仪式用
品是否齐全,又看了一眼尚焱的遗体,这才开口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一名侍从连忙行礼回应:「回禀老宰相,大致都已妥当,只是尚焱王子的右掌始终无
法张开。」
大度闻言微微皱眉,随即走近木架旁边。他低头看着尚焱那只死死握紧的右手,沉默
片刻後问道:「若始终无法张开,会不会影响天葬的步骤?」
另一名侍从苦笑道:「这种事情,小人也不敢乱说,恐怕还得问真正主持仪式的天葬
师。」
就在众人交谈之际,忽然有人低呼了一声:「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只
见尚焱那只原本紧握的右掌,竟在此时缓缓松开,像是直到死後仍紧抓着某样东西,如今
终於失去了最後一丝力气。下一瞬间,只听见「啪」的一声细微的碰撞响起,一样东西从
他掌心滑落,在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大度低头一看,发现那竟是一小截断裂的绳索。那东西十分细小,甚至还不到半根手
指长,若非此刻从掌心掉落,平时被人握在手里,根本不容易察觉。绳索通体发黑,边缘
却异常光滑,显然曾长年被人反覆摩挲。大度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放在掌心翻看片刻後,
微微皱眉道:「草绳?」
周围众人彼此对望,却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究竟从何而来。大度也没有深究。他只是隐
约猜测,尚焱当年流落青蜂国多年,或许曾遭受囚禁,因此才会留下这种东西。然而在他
看来,人既然已经死了,再去追究那些往事也毫无意义。於是他很随意地将那小截绳索丢
到一旁,淡淡说道:「你们继续吧。」说完之後,便转身离开了祭帐。
其他人见老宰相毫不在意,自然也没人再去关注那截绳索。侍从们重新低下头,继续
替尚焱清洗遗体。热水一遍遍淋过那具乾瘦苍老的身躯,香草与酥油的气味逐渐掩盖了屍
体原本的腐朽味道。有人替他梳理胡须,有人替他修整指甲,也有人开始低声诵念送魂经
文。整个祭帐之内,只剩下诵经声、铜盆碰撞声与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看见,在祭帐角落之中,一名白衣女子正静静望着地上那截被随手
丢弃的绳索。夜花缓缓走了过去,将那小小的绳索拾了起来。就在她碰触绳索的瞬间,一
股难以形容的悲伤忽然从心底最深处猛烈涌出。那并不是普通的伤感,而像是某种被遗忘
千年的痛苦忽然苏醒。夜花怔怔望着掌中的绳索,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她根本不
知道自己为何会哭。她不记得尚焱,不记得这截绳索,也不明白胸口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
痛苦究竟从何而来。但她却无法停止流泪,彷佛某段早已沉没於轮回深处的岁月,正透过
这截绳索,一点一滴重新渗透回她的灵魂之中。
而祭帐之内的人们,依旧什麽都看不见。
不久之後,真正主持仪式的天葬师终於入帐。几名身披黑袍的老人低头向尚焱遗体行
礼後,便开始正式进行天葬。他们的动作极为熟练而平静,手中刀具与斧具虽然粗重,却
每一道都磨得极利。刀光落下之际,血肉被一块块仔细分解,骨头也被逐步敲碎。整个过
程没有丝毫暴虐感,反而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秩序。因为对天葬师而言,他们并不是在破
坏遗体,而是在协助亡者完成最後一次布施。很快地,一盘盘屍肉被搬往帐外,而天空中
的兀鹰也越聚越多。那些巨大的黑影盘旋於祭帐上空,发出低沉沙哑的鸣叫声,宛如等待
神明施食的使者。
也就在此时,夜花忽然闭上双眼。下一瞬间,她的身影开始崩散,雪白长衣化为无数
黑色羽毛,纯白长发则如雾气般消散於空气之中。短短片刻之间,她整个人便彻底化成数
十只巨大兀鹰,同时振翅飞向天空。
祭帐外原本聚集的真正兀鹰,竟像受到惊吓一般纷纷退避。只有那数十只由夜花化成
的黑色兀鹰,疯狂扑向尚焱的屍块,开始撕咬、吞食。羽翼翻飞之间,整个天空几乎被黑
影覆盖,宛如古老神话在现世上演。周围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只是一
次再普通不过的王族天葬罢了。
只有一人看见了全部。
祭帐外不远处,伏行依旧懒洋洋地趴伏在草地之上。远远看去,他仍像一条正在晒太
阳的大狗,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但他的双眼,却始终安静地望着天空中那些疯狂吞食屍
肉的黑色兀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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