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北疆 　　奇魯納瓦爾地處斯維亞王國極北，城牆灰 黑，如久經風霜的甲冑，嵌在山腳一片荒蕪之 中。運貨馬車碾過城門前的碎石路，車廂裡擠 著七、八個人：押貨的商隊夥計、幾個面生的 傭兵，還有兩三個背著雜七雜八裝備、一看便 知是冒險者的臉孔。車輪顛簸，眾人隨之搖 晃，卻誰也懶得多說話，只默默望著窗外漸漸 逼近的城牆。 　　琛坐在車尾，闔目養神，直到車身一震、 停穩，才睜開眼。行囊裡有一紙委托書，搜尋 在北疆失聯的冰霜魔女，這是琛的來意。時值 午後，北國十月的天光已帶著幾分蕭索，鉛色 雲層壓得極低，風裡裹著一股鐵鏽與焦土混合 的腥氣。起身，向趕車的商隊夥計頷首致意， 便獨自跳下車，混入城門口排隊接受盤查的人 潮之中。同車而來的傭兵、冒險者也三三兩兩 散開，各自往城裡不同的方向去，彼此並無寒 暄，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過客。 　　街道兩側多是石砌屋舍，木梁外露，窗欞 狹小，典型的邊地風格，御寒而不重雕飾。屋 簷下掛著的告示已被雨水泡得發皺，字跡卻依 舊猙獰：懸賞獵殺遊蕩的死物，懸賞通報古墓 異動，末尾又添了一行倉促的墨跡：「難民登 記處遷至廣場東側」。 　　巡邏的士兵三三兩兩，甲冑陳舊，眼神卻 繃得極緊，腰間佩劍的手指從未真正鬆開；街 上還雜著幾隊配色不一的傭兵，各自扛著旗 幟，替不同的商會或貴族做事，彼此間的眼神 比對死物還要警惕幾分。街角空地上，臨時搭 起的帳篷連綿成片，炊煙稀薄地飄著，混著一 股燉根莖與煙燻肉的氣味，幾個孩子蹲在帳篷 縫隙間，望著往來的行人，目光裡沒有孩童該 有的雀躍。但這肅殺感太適合北疆的秋，外來 者看不清底下暗潮洶湧，說不定還以為這只是 日常光景。 　　琛通過盤查，隨人流步入城中。斗篷罩著 長褲、皮靴、皮甲，也就是城裡人近日見慣的 冒險者或傭兵打扮。唯獨那頭墨色長髮綰成單 馬尾，垂在肩後，臉倒是有七分俊美。極東來 的人在這兒是少見。步行間斗篷有時翻開微露 出腰間劍柄，若是有眼尖又懂行的看到了，可 能會發現那也是件北地不多見的兵器吧。可行 人多半只看一眼，又匆匆移開目光——北疆邊 城，什麼樣的外鄉客都見過，沒人有閒心多 問。 　　廣場邊有酒館，招牌上畫著一頭斷角的公 鹿，漆色斑駁，「斷角鹿亭」四字歪歪扭扭， 倒像是隨手所題。琛推門而入，一股酒氣混著 燉肉的味道撲面而來。廳堂不大，爐火燒得正 旺，映得滿室昏黃。幾桌客人低聲交談，見人 進來，目光倏地聚了聚——東方面孔，在這北 疆邊城委實少見，但看得來人一身勁裝，斗篷 下顯然帶著傢伙，十之八九是冒險者或傭兵之 流，目光當下都收了回去。 　　琛揀了吧台邊的空位坐下，將一枚銀幣輕 輕擱在檯面。「最烈的麥酒，還有——」頓了 頓，目光掃過牆上潦草寫就的菜牌，隨口點了 道燉肉丸子配硬麵包。「還有，我在找一個女 人。精靈，銀髮，很美，多半穿著白斗篷拿根 法杖。還有，我想知道這城裡死物鬧得究竟有 多兇。」 　　侍者原是個絡腮鬍的中年男人，先前隔著 吧台，只當來的是個清秀少年，此刻聽她開 口，聲線清亮，才恍然意會過來，原來是個俊 姑娘。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隨即笑了，笑意 裡帶著幾分無奈： 　　「銀髮白斗篷的法師姑娘？」他哼笑一 聲，語氣像在說一個熟客，「妳問對地方了， 這酒館沒幾個人不認得她。三天兩頭就往城外 跑，回來時多半直接摸進這裡，一坐就是半 宿，點最貴的菜，卻總說自己窮得叮噹響。可 惜妳來得不巧，這兩三天沒見著她，又不知去 翻哪座古墳了。」 　　他說著，替她斟滿酒，神色卻漸漸沉了下 來： 　　「至於死物……姑娘，你來得不是時候。 起初不過是荒地裡零星幾具骨兵作祟，官府當 是尋常，派幾隊民兵掃一掃便罷。這陣子卻越 鬧越凶……聽說有村子一夜之間空了，屋裡屋 外滿是血污，人卻一個不剩，是死是活都摸不 清。派去收屍的弟兄回來說得含糊，只講滿地 血裡，偶爾能翻出一截斷掌、半條胳膊，其餘 的，連塊囫圇骨頭都尋不著。」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老實： 　　「聽說底下那些骨頭東西，如今像是有誰 在指揮似的——但這種事，我一個開酒館的哪 知道詳情。妳若真想打聽清楚，該去的是軍 營，那邊駐軍天天跟那些東西打交道，什麼陣 仗都見過，比我這道聽塗說的準得多。」 　　他壓得更低了： 　　「駐軍說是古墓裡的邪祟作亂，但也有人 說……是有人在背後動了手腳。東北邊那片山 林，這半年間去的人，沒幾個囫圇著回來—— 如果你見著銀髮姑娘，幫我勸勸她，外頭不安 靖，少亂跑。」言下之意，似乎他還很中意這 個客人。 　　琛指尖在杯緣輕輕一叩，未置一詞，只將 杯中麥酒一飲而盡。銀髮的人不在鎮上，死物 的底細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這一趟，看來還得 再走一步。她向來如此：情報不足七分，便不 會貿然動身。 　　侍者知趣地不再多問，轉身去張羅別桌的 客人。不多時，燉肉丸子與硬麵包端了上來， 熱氣氤氳。琛並無多少胃口，卻仍就著麥酒， 一口口把碗中之物吃盡——這是趕路人的習 慣，不知下一頓在何處，能吃時便不留餘地。 窗外天光仍在，卻已透著幾分灰白，十月的日 頭短，容不得她多耽擱。 　　她放下空碗，起身，將一枚銅幣壓在杯 下。 　　「多謝。」她說，聲音很輕，卻已轉身向 門外走去。軍營，是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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