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剎那芳華)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伏神:惡之花(二)
時間Wed Sep 6 01:22:52 2006
第八章
海歌廳為川水宮中第三大廳,專門用來舉辦各種私宴和小典禮。其頂為夜藍色水晶雕刻而
成,從下仰視,頗有一種仍然處於夜空下的感覺。最絕的是夜藍水晶上還佈滿了一點一點
的螢光,也不知那到底是什麼做成,真的如同天上的星子一樣璀璨可愛。
大廳周圍為透明水晶牆,光線幽暗,隱隱約約似乎有水痕蕩漾開來,身處其間就像在水底
一般,有一種安閒舒適的感覺。光線雖暗,卻不會讓人覺得困乏,辰星似乎是個很懂得如
何去享受的神,尤其是這種直觀的能看到的華麗奢侈。
一步入海歌廳,跟在辰星身後的兩個女伶,立即飄然而入。一邊一個,從薰香的袖子裡取
出兩顆龍眼般大小的夜明珠,安放在牆上特有的凹槽裡。廳內頓時給那四顆夜明珠映得光
亮如同白日,卻見夜藍色的殿頂,地面也是夜藍色的,夜明珠發出幽幽的帶著天藍的光芒
,更奇特的是那光芒一映在透明水晶牆上,立即呈現出無數波瀾似的花紋,原來水晶牆上
存在許多水波狀的雕刻。這樣一眼看去,廳內竟真的如同夢幻般的水底,美輪美奐。
或許是有司月在場板著一張臉,那兩個女伶連笑也不敢笑上一下。三個神圍著一張放在廳
正中的青石小桌坐了下來,桌上早已準備好酒杯,還有數樣顏色艷麗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
成的小菜。女伶手持酒壺,斟上三杯之後,立即退到了一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一切都安靜到古怪,太白倒沒什麼,只整了整袖子,端起了酒杯;司月用眼角瞟著辰星,
似乎希望他充分發揮長舌的本事說上點什麼來打破沉寂;辰星的臉色卻鐵青一片,似乎越
來越不高興。半晌,他才飛快地端起了酒杯,對太白象徵似的舉了舉,「喝酒。」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
司月的臉面頓時又開始掛不住,額頭上突突直跳,好像已到了瀕臨極限的樣子。清瓷站在
一邊,只想笑。她咬住了唇,成心看好戲。這個辰星當真狂妄之極,對司月都敢這樣直接
的不屑,眼下就看如何發展。一個好好的私宴,會不會演變成鬥場……
「喝酒如何能無樂,清瓷,奏上一曲。」
太白的吩咐讓她暗地跺了跺腳。她還等著看司月的笑話呢!女伶替她搬過來一張玲瓏可愛
的青石凳子,就放在太白身邊。她一坐定,氣定神閒,手指在那半透明的弦上柔柔一撥,
流水一般靈動的曲子頓時丁冬響起
樂聲響起,頓時將方纔僵持的氣氛沖淡了去。司月的臉色雖然依舊不太好看,卻勉強端起
了酒杯,對太白溫柔一笑,說道:「下界一行當真辛苦你了,我且敬你一杯,望你始終聖
明透徹,端正自持。」
她的眼波如水,微微帶著感激的神色,顯是感謝太白為她解除尷尬。辰星撇了撇嘴角,不
甘不願地拿起酒杯,只因太白邀他一同乾了這一杯。
酒過三巡,女伶們忙著添酒,海歌廳內弦聲悠揚,酒香也慢慢飄散了開來。太白時而與司
月說著下界的情況,時而和辰星聊上幾句,終於將方纔劍拔弩張的氣氛沖淡了。清瓷默默
地撥著七弦,盡挑上一些歡快喜悅的曲子來彈。許是司月喝多了一些,許是她的曲子彈得
實在棒,司月居然面露笑意,對太白柔聲道:「這個樂官很不錯,就是當日為熒惑舉辦的
慶典之上替墨雪伴奏的那個嗎?」
太白點了點頭,司月轉頭看了清瓷半晌,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來神界多久了?原本
是哪裡的人?」
弦聲稍止,清瓷垂頭輕聲道:「回司月大人的話,我叫清瓷,來神界已有千年,原本是落
伽城人氏。」
「落伽城?」司月微微皺起了眉頭,看向太白,「就是被你屠殺了半個城鎮才降伏的那個
最邊遠的城鎮麼?」
清瓷面不改色,聽著太白淡然道:「那個城鎮的城主甚是頑固,若不下狠手,沒有辦法降
伏。」
司月笑了一笑,舉著酒杯遞上前去,「當真勞苦功高,敬你。」
悠揚的七弦聲又在廳內響了起來,氣氛甚是融洽。清瓷唇角帶著些微的笑,五根手指撥動
的越發歡快,曲子如同蜿蜒盤轉的小溪,千回百轉,令人心曠神怡。越是到了柔軟的地方
,她越是小心撩撥,一曲流雲宛溪,給她彈得淋漓盡致。連辰星都忍不住放下了酒杯,仔
細聽了好久,才讚歎道:「彈得好!溫婉卻不柔媚,流暢卻不輕浮!果然厲害!」
她微微一笑,眼睫半垂,掩去深邃目光。只是那唇角,彎得勉強了一些,誰也沒看出來。
私宴漸至尾聲,女伶們撤下殘酒剩菜,換上芬芳撲鼻的茶,還端上一籃潔白的如同雞蛋大
小的東西,看上去軟綿綿的,倒像是縮小了的包子饅頭。
「說到落伽城的征服,我倒想起一件事情來了。」辰星放下茶杯,隨便撿了一塊籃裡的白
色東西,輕輕一掰,一股桃子的香味頓時瀰漫開來。原來那白色的是甜點,裡面包著桃肉
餡,倒也別緻。
「寶欽城那裡似乎又開始有崇拜暗星力量的人偷偷行動,百年之前剛剛臣服獻上供品,現
在卻又死灰復燃,頑劣無比。要不要現在去收服?」他塞了一口甜點,模糊不清地說著。
一說到神界之事,司月頓時收斂了方纔的溫柔神色,眼神冷漠了下來,如同刀劍一般銳利
。
「太白,你這次下界,有沒有經過寶欽城?那裡情況如何?」
太白沉吟半晌,才道:「確實有異動,但是數量極少且隱秘,暫時不會有叛逆之舉。」
司月似乎有些不滿,微微蹙起了眉頭。
「什麼叫暫時沒有叛逆之舉?信仰暗星就已經是罪大惡極的逆反了!你忘了上屆麝香王是
如何戰死的麼?為什麼不斬草除根?」
太白沒有說話,垂著眼睛也不知在想什麼。神色似乎忽然便抑鬱下來,彷彿想到了什麼傷
感的事情。好半天,他才長歎了一聲,說道:「是我的錯。這次下界,遇到了一點事情,
或許不太能夠理解,所以一直在想著。是我疏忽了,如要懲罰,我自當接受。」
他那聲長歎太憂鬱,連清瓷都有些驚訝。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這個冷血的屠夫動容?
「你且將事情說來聽聽。」
太白沉默許久,才歎息道:「我遇到了一個蛇妖,他與凡人相戀……」
於是他將所遇之事全部說了出來。清瓷面無表情地聽著,看他時而感傷,時而震撼,那雙
曾經莊嚴澄澈若秋水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染上了迷茫,似乎感於凡人與妖的玉石俱焚的烈
性,對情慾之事又是驚訝又是震撼。噫……或許是個好機會……趁他對情慾之事迷惑時,
她才好下手……難怪天綠湖邊,他問了她一個那麼古怪的問題。凡人的情慾,當真天地可
表。
徐徐說完,桌上茶已涼。司月駭然地看著他傷感的神情,話也說不出來。辰星冷冷看了他
許久,忽地歎了一聲,伸手入袖,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個東西,沉聲道:「太白,下界之前
我早已告戒過你,凡人的情慾都是不能去想,不要在意的。現在你已染上俗氣,我卻也不
怪你。你看看這個東西,知道是什麼嗎?」
他攤開手掌,清瓷心裡猛地一驚,差點變色!卻見一朵鮮艷如血的小小花朵平躺在他掌心
中,嬌弱細小,還沒有他一根拇指粗。花瓣重疊,其狀若血,花蕊為漆黑,甚是詭異妖艷
。分明是她的血肉化出的惡之花!辰星是如何得到的?!
辰星小心地捏著如火的花莖,似乎在防著什麼一般,將那花放到了桌上。司月和太白都有
些疑惑,也不知辰星是什麼意思。不就是一朵普通的花麼?雖然顏色艷麗了一些,可無論
如何也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啊!
辰星忽然揮手讓兩個女伶退下,又看了清瓷一眼。清瓷心裡微微一震,這個人,直到此刻
方有神的模樣。其城府也不知多深,實在可怕!她默默站了起來,與那兩個女伶一起退出
了海歌廳,站在門外等待召喚。
他們是要談論什麼機密事情麼?或許是和四方神獸有關……又或許,他們是在懷疑麝香山
的某個人……她心念微動,悄悄劃破了手指,以自己的血做引子,呼喚廳內的那朵細小紅
花。以便讓她可以聽見他們究竟討論何事。
「可是這花有什麼古怪?」司月冷冷地問著,抬手想去捏住它,卻給辰星用手攔住,令她
一陣不快。
「這花的確古怪,從洗玉台那裡蔓延過來,數量不多,但是極為可怕。」他說著將那花放
在手裡揉碎了,頓時血一般的汁液染紅了他的手掌。讓司月和太白都有些驚訝。
卻見那花在他手裡瞬間化成血水,卻不淌下,有靈性一般地團聚在他掌心,滾來滾去,如
同一塊活動的鮮血。太白皺起了眉頭,這花怎的如此詭異?正在奇怪之時,那灘血水忽然
飛快聚在一起,幾乎是剎那之間,又團成了一朵血紅的花!
司月「咦」了一聲,「這是什麼古怪的術?這花是血水做出來的麼?」
辰星將那花又放回袖子裡,面色沉重,望著太白說道:「這花無論我用什麼方法都無法將
它銷毀,且其狀古怪,有誘惑之香。我想必然是某種引誘情慾的術!發源地在洗玉台的後
廳迴廊處,麝香山這裡也有偶爾幾個地方種植著,數量不少。你們怎麼看這個事?」
太白沒有說話,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麼。司月想了半天,才疑道:「莫非你懷疑麝香山這裡
有叛徒?從內部破壞平衡?」
辰星微微點頭,「只是光有麝香山的人還不夠。我們五曜平時都不怎麼下山,卻是經常有
人來麝香山……」
他話沒說完,司月就拍了一下桌子!
「你懷疑是四方神獸那裡搞的鬼?收買了麝香山這裡的人,讓他們施這等低下的妖媚邪術
,就是為了迷惑我們?你在說笑麼?就這麼一朵小花,哪怕種滿了麝香山也不會有一絲一
毫的損失!你未免太懦弱了!」
辰星厭惡地瞥了她一眼,「嘖」了一聲,一付我和你簡直沒話說的模樣。他站了起來,抱
著胳膊望著頭頂的夜藍水晶,低聲道:「太白,我只覺得你這番傷感,是受了花的影響。
我暫時不管到底是誰做下這等陰毒之事,但花的力量,不可小看。情慾本就是不可阻擋的
事物,越是禁止,越是猖狂。人心永遠是世間最難捉摸的東西,不是你自己說沒有感情就
沒有感情的……花的意義旨在引誘情慾,但是並非不可抗拒。你若心中當真澄澈,誰也無
法引誘的了你。你明白麼?」
太白還是沒有說話,只輕微地歎息了一聲,良久無言。
司月忽然冷笑一聲,也站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卻原來說上一串大道理是給太白開脫罪名麼?他此番下界,最重
要的任務沒有完成,你認為我會輕易就不責罰麼?!一朵花也給你說成這樣,果然是一個
不思進取的玩水之人!你的理由太荒謬,我不能接受。」
她轉向太白,頓了一下,才沉聲道:「太白,念你一向端正嚴謹,我就不嚴責你為情慾所
感和疏忽之罪,罰你去斷念崖上靜坐百日,好好將那些骯髒的情慾洗淨。至於這花的事情
,辰星,既然由你發現,就由你來調查清楚原委干係。」
辰星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臉色顯然極為難看。
「司月,好歹現在你還不是麝香王,憑什麼命令五曜做事?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你也有權力可
以來責罰五曜,你是不是太自滿了?」
司月給他說得臉色頓時鐵青。她本為麝香王座下的日月二使之一,向來只擔任向五曜傳遞
麝香王意志的一個神官。只是她心比天高,用心修煉,才得來一身不遜於五曜的法力,加
上歲星一向與她交好,太白和鎮明也尊重她,熒惑雖然從不服管,卻也從未頂撞過她什麼
。哪裡遇過辰星這般當面的斥責?簡直比扇她耳光更難堪!她一時竟完全說不出話來,愣
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
辰星皺眉不去理她,轉身對太白說道:「話說到這裡,我也沒什麼要隱瞞的。我只知四方
的玄武近來會有異動,或許這花與他有關也不一定。百年前的盛典,四方神獸都來過麝香
山的,如果是當日做下的手腳也不無可能。」
他拍了拍太白的肩膀,繼續說道:「寶欽城的事情,或許我比你瞭解的還多一些。如果我
沒記錯,百年之前那次盛典,你將他們供奉的一個少女帶入神界的吧?我懷疑事情與她有
關,而且聽聞那個女子是寶欽城主的獨女,精通天文地理,喜愛種植花草。便是說這花與
她無干,我也不信。你收下的那個少女,現在在哪裡?」
太白剛要回答,卻聽司月冷冰冰地說道:「在熒惑哪裡!我去找她!」
說完她轉身就走,堂堂的司月使,居然用踹的將廳門一腳踹開!只聽「咣當」一聲,那兩
扇檀香木的紙門生生斷裂砸在地上,將門外等候召喚的兩個女伶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的
時候,司月早已消失在廳外,連塊衣袂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辰星忽然嘻嘻一笑,對門外的兩個女伶眨了眨眼睛,輕道:「終於被我氣走啦!還不快進
來服侍?」他對同樣站在門外等候的清瓷也揮了揮手,給她一個俊美的笑容。
「你也快進來!我可愛死你的七弦了!總是要把你從太白那裡討過來才是。」
說著他勾搭的毛病就上來了,勾著清瓷的肩膀笑吟吟地將她攬了進去,按坐在自己身邊的
那個凳子上。
太白歎了一聲,說道:「辰星,你何苦氣她?何苦欺負她?怎麼說她也是努力修煉一身的
真本事,比你我毫不遜色。眼下你讓她去找熒惑要人,不是分明讓她去自找麻煩麼?」
誰都知道熒惑的脾氣,從來不服管,連曾經的麝香王都管不住他。司月現下跑去他那裡貿
然要人來治罪,根本就是做白日夢。熒惑有個怪脾氣,凡是進了神火宮的人和事物,統統
都是完全屬於他的了,外人誰也別想動彈半分。別說現在完全不能給那個女子定罪,就算
當真是她做的,熒惑也絕對不那麼容易就將人交出來的。
五曜裡,誰都不願意和熒惑作對……那絕對是給自己找麻煩。
辰星笑了起來,一手攬過一個巧笑倩兮的女伶,另一隻手端著女伶們重新送上的酒,一口
喝乾了之後,才道:「我就是看不慣她自以為是的模樣,要是讓她做上麝香王,我這個司
水的神也不做了。我才不要天天對著那張晚娘臉,胃口都沒了!明明一肚子鬼胎,卻老喜
歡說別人的不是。我最看不起不瞭解自己弱點的人,偏偏她是個典型。」
說完忽地將杯子放下,抬手將坐在他旁邊沉默如同雕像的清瓷攬了過來,一邊拍著她纖細
的肩膀,一邊對太白笑道:「不說這些了!我喜歡你這個樂官!給我吧!」
清瓷心裡一驚,她一點都不想做這個古怪男子的樂官!怎麼辦?她沒想到會出這種事情!
這個辰星絕對比太白難應付,光看他老喜歡勾肩搭背的無賴模樣就知道了!她的計劃……
難道全部要改變麼?
太白微微一笑,看著清瓷有些發白的臉,對上她漆黑的眼,柔聲道:「就這個樂官不行。
我也很喜歡她。」
清瓷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著太白,卻見他溫柔而笑,又道:「我從來也未想過要將她
送人。她是人,不是東西,辰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太白,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剛才到底說了什麼。
第九章
他的這番情慾,動的實在出乎她的意料,連她自己都沒看出任何一點苗頭。是的,她用惡
之花來引誘諸神的情慾,打算慢慢令神界崩潰,但是除了鷹王翼,她從未刻意單獨引誘任
何人,就連那個冰雪之神玄武,她都沒有用術去誘化他。
在她心裡,太白雖然是恨之入骨的仇人,但也是她最提防最佩服的敵人,是需要她用盡心
思計謀去殺死的神。而此刻,他居然用這種溫柔的眼神看她,用這種虛偽的關愛口吻對其
他人這樣護著她,倒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完全怔在那裡。
她本是想拉神墮落,卻沒想到神會為了她墮落。原因是什麼?
辰星微蹙起了眉頭,警覺地看了一眼清瓷發怔的模樣。太白如今顯然已為情慾所惑,不光
是震撼感歎,卻是打算親自上陣體會一番了!麝香山內裡的平衡,終於開始有裂痕了嗎?
到底是誰?這般用心良苦,陰暗狠毒,繞上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就是為了採取如此狠烈的
方式打擊神界?如此玉石俱焚的可怕,只有凡人才能做到。莫非當真是熒惑收下的那個女
子麼?
司月不在,太白似乎輕鬆了許多,一杯接一杯地與辰星喝著酒。清瓷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
,彷彿那酒和水一般,一個勁地往口中倒。說他不開心,他卻一直在微笑,說他開心,他
的微笑卻是苦的。一個多時辰裡,他反反覆覆就說那麼一句話:「我……好生後悔……辰
星,情慾莫非當真如此厲害?我實在不懂……不懂……」
眼看著他漸漸有些醉態,眼神也迷茫了起來,原本穩穩端著酒杯的手,此刻已經開始晃悠
起來,將杯中的酒撒出許多。
辰星歎了一聲,將太白手中已經空了的酒杯奪了過來,轉頭對清瓷說道:「他醉了,你且
送他回噬金宮吧。」
清瓷應了一聲,走過來將太白扶起,卻聽他喃喃地在耳邊念道:「我……醉了……怎會如
此?我……真是不明白……」
她暗地冷笑幾聲,想不到五曜之長,一世英明的太白大人,今天也成了沒有形象的醉鬼。
辰星歎道:「小心送回去,今天的事情,不許向任何人提起。」
出了川水宮,穿過斷念崖的結界,立即可見熟悉的天綠湖水。清瓷忍不住回頭向崖上望去
,卻見依然是高聳入雲,陡峭尖利。如果不是剛從裡面出來,她怎麼也無法想像山崖裡居
然有著那樣一方神仙境地。
此時已近黃昏,夕日熔金,晚霞嫣紅,一帶金宮碧水,都籠罩上一層薄紗似的。遙遙望去
,泛著嫣紅的天空極低,似乎觸手可及,太白那金碧輝煌的噬金宮在晚霞下更是精美到如
同一幅畫,美麗到脆弱,脆弱到似乎一碰就會破碎。
清瓷的臉也似乎被鍍上了一層誘人的嫣紅,秀長濃密的睫毛裡,點點陽光的碎印,夕陽的
餘暉為她秀美的臉龐勾勒出一個纖細的輪廓。走在碧綠的湖水邊,竟有一種半透明的感覺
,彷彿馬上就會羽化而去,或者化成飄渺的輕煙,再也摸不到一絲痕跡。
早春的風裡還帶著冰雪的氣息,有種刺骨的寒,卻是清冽無比。地上有殘留的白雪,踩在
上面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就這樣扶著他慢慢走著,彷彿要走進天邊的夕陽裡去一般。噬金
宮彷彿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那一路,漫長又短暫。
他與她之間,或許再也難得有這般寧靜安詳的相處機會……她這樣想著,有些嘲諷的微微
笑了。她只是沒注意,她的頭頂上方,一道專注迷惑的視線,一直盯在她臉上,又是好奇
,又是迷離,隱約有灼灼的火焰跳動,將眼裡的莊嚴焚燒。
「清瓷,」他忽然低低地開了口,輕輕推開了她的攙扶,站在她對面,定定地看著她。
「我……曾將落伽城屠殺近半,又將你強行帶入神界,你恨過我麼?」
他這樣問著,猶帶酒意的眼睛,執著地看著她,似乎是下定了決心要表達一些什麼。
清瓷沉默了半晌,忽然抬頭微微一笑,那雙眼,狐狸一般狡黠。
「自然是恨的,非常恨。」
太白柔聲道:「倘若我從此對你好,再也不壓迫你欺負你,把你當做最重要的人,你還會
恨我麼?」
清瓷冷冷一笑,眼波迷離,「自然還是恨的,你的好,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太白也不生氣,卻又笑了起來,一隻手情不自禁地伸了出來,撫上她細膩的臉頰。
「你儘管恨我……儘管恨。我卻不在乎,我只要能看見你,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開心,你知
道為什麼嗎?」
她沒有說話,任他溫柔撫摩著自己的臉頰,從額頭到眉心,順著臉頰滑下來,又撫上她嫣
紅飽滿的唇。似乎是帶著某種新鮮的好奇,他一直這樣撫著,彷彿活了數千年,第一次瞭
解一個女人的美。
她就站著動也不動,任他癡迷地看著她。夕陽西沉,將他們靠得極近的影子拉得很長,似
乎融成了一個。影子無限蔓延,刺入碧綠的湖水裡,如同一根銳利的針。道旁血紅之花陡
然開放,彷彿一片猩紅的血跡,染在兩人腳邊,搖曳晃動,妖嬈無比。清冷的空氣裡充滿
了異動的甜蜜香氣,將兩個人密實地包裹在裡面,一絲不漏。
「清瓷,你知道麼?第一次在落伽城見到你的時候,千萬人都臣服於我腳下,只有你站在
那裡,眼光冷得如冰。當日我就記住你這個人了……我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女子。我只怕
你恨我,所以一直沒接近你。可是現在我不在乎了,你恨我吧,我寧願你恨我!我現在才
明白,原來情慾是這般驚天動地的事物,我……好生羨慕……只要你心裡有我,讓我做什
麼都甘願了。」
她還是不說話,半垂著眼睛,也不知在想什麼。太白只覺心裡突然對她有說不出的喜愛,
說不出的疼惜,這種感覺是全然陌生的,從未接觸過,他卻一點都不想排斥,總覺得要不
夠似的。他抬手將她攬入懷裡,緊緊地抱在胸前,彷彿這樣,就可以填補內心突如其來的
空虛渴求。
「我……我會永遠保護你的……」
他說要保護她,他不在乎她的恨。多可笑的話語?!一切的源頭都是他,是他!什麼保護
?什麼在乎?她的一切全部已經死在他手下,自尊也好,家族也好,都已經給他高傲的神
力屠殺完全!這樣的一個人,他有什麼資格說要來保護她?!
人與神的鬥爭,或許永遠也不會停止,既然曾經沒有人開始過,那就由她來第一個顛覆吧
!那些甜言蜜語,那些旖旎的風光,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經死在她的心裡了。無論發生什
麼事情,她都不會回頭。
心底的那只魔開始抬頭,惡劣地譏諷她。她將胸口的衣服抓緊,淡然低語:「此生我已毀
,得到與失去都已經沒有意義。我什麼都不在乎,你莫要再誘惑我。我早說過,你想征服
我,須得比我還惡毒才是。」
太白奇道:「你在與我說話麼?」
清瓷輕輕推開他,看也不看,只低聲說道:「時候不早了,請大人回宮休息吧。」
對象是誰她都可以忍受,卻偏偏是他。惡之花已經在他心裡種下慾念,現在,她不行動都
不行了。
太白溫柔地看著她,忽又挽起了她的手,柔聲道:「我們一起回去,你安心,我不會讓任
何神來傷害你的。你要恨我,儘管恨,我卻不會放手了。」
他仰慕蛇妖與那凡人女子的愛情,或許心底只盼著自己也可以那般攜手一生,愛到極至生
死無悔。只可惜,他選錯了動心的對象……清瓷冷冷地看著他高興的模樣,忽地想到了絲
竹。倘若他的動心是給了絲竹的,或許眼下至少兩個人都是幸福的。世間的事情,總是這
般不若人願。
司月出了川水宮,一路直接衝向熒惑的神火宮。許是心裡憋了一口氣,明知熒惑不會理她
,還是氣勢洶洶地衝了過去。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是她已經被辰星氣到失
去理智,加上看到太白那般抑鬱模樣,好生妒忌。她要當面問那個該死的女人,為什麼要
用妖媚邪術引誘她的太白!?
她早該知道,那些凡人都是心懷鬼胎,情慾骯髒的!她起初就不該同意神界接納凡人進來
!現下好好的一個清淨麝香山都變得烏煙瘴氣,都是因為凡人太多!
她忽地又想到跟在太白身邊的那個貌美的樂官,一陣說不出來的嫉妒感頓時罩了上來。那
個樂官,長了一雙看了就討厭的眼睛,水汪汪的幽深異常,分明是勾引之相!等她當上了
麝香王,必然要將神界裡這些討厭的凡人女子全部清理出去,一個不留!
神火宮位於麝香山峰之上,乃為八大行宮裡地勢最高的一個宮殿。遙遙望去,如同一團艷
紅的火焰。其殿壁和殿頂都為火焰之色,柱子上也雕刻著無數火雲,不住上下盤旋,烈烈
灼人。司月在殿前站了許久,突然猶豫起來。她太瞭解熒惑的脾氣了,只怕她連本人還沒
見到,就會被他的傳話侍衛給趕出來……
熒惑本就是五曜中最特殊的一個神,可以說是神界最隱藏最秘密的屠殺利器。他不像太白
他們,還需要涉及治理麝香山內務的事情,他的存在就是屠殺。凡是其他五曜難以解決的
強大妖物叛亂,都會讓他上陣,一切都會被他天生強勁的神火焚燒殆盡。天地間沒有任何
一個事物能夠不被神火焚燒,何況熒惑本身就是從火中生出,乃為火中的精華。
所以他的古怪脾氣能夠被歷代麝香王忍耐,專門辟出一塊清淨之地給他,不許任何人無故
跑去打擾。他不願意去做的事情,連麝香王也沒辦法強迫……越是這樣想著,司月就越沒
有進去的勇氣,在殿前徘徊了半天,又是不甘又是頹然,最後咬了咬牙,打算轉身離開。
她絕對沒有信心能從熒惑那裡套出什麼話來。事實上,他恐怕一百年也說不上三句話。
剛要轉身,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竟好像有人從神火宮裡走了出來!她
有些驚訝,急忙回身,立即看見一個穿著粉色衣裳的少女,手裡提著一個青柳枝編成的小
籃子,正要往殿旁的一片芍葯花海裡走去
司月只覺她十分眼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一時情急,顧不得什麼神的儀態,直接衝了
過去,一邊叫道:「那邊的女伶!稍微等一下!」
那個女子似乎有些驚訝,回過了頭來,粉面如花,清雅秀麗,一雙漆黑的眼睛裡溫和親切
,微笑著看向奔過來的司月,柔聲道:「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司月越是走近看她越覺得眼熟,一直走到跟前,看到她胸口一片櫻花的粉色刺繡,忽地想
到了!就是她!就是她!那個寶欽城做供品的女子!她簡直想仰天長笑幾聲!當真運氣太
好!誰知道這個女子會出來呢?現下根本不用通過熒惑那個難纏的神了!她直接就可以將
她帶走!
炎櫻只覺這個一身月白衣裳,面容嬌美的女子神情越來越詭異,不由有些驚訝,忍不住問
道:「你……怎麼了?」
司月冷笑了一聲,瞪著她看了半晌,才道:「你就是寶欽城送來的供品?」
炎櫻臉色有些微微的黯然,卻依然柔聲答道:「是的,請問你……?」
司月忽然手臂暴長,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冷道:「你身入神界,卻心懷叵測,意圖用妖邪
之術引誘諸神!今天留你不得!定要將你關入墜天獄嚴刑拷問!」
炎櫻吃了一驚,只覺這個女子手勁奇重,自己的胳膊給她攥得巨痛無比,眼淚都要出來。
而她的那番言語更是讓她慘白了臉色,莫名其妙至極點。
「對不起!我想你弄錯人了!我從來沒有用什麼……術……去引誘神!」
她想掙扎,卻發覺根本無法動彈!司月手掌一揚,打算將她擊暈過去立即帶走
手剛舉起,忽覺一陣熾熱的氣流向她飛速砸了過來。她大駭,急忙將炎櫻丟開閃到一邊,
抬頭望去,立即覺得全身都給冰水澆過,涼透了。
熒惑!
司月話也說不出來,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一身黑衣的熒惑將那個粉衣女子提著衣領輕輕
拋進神火宮內,然後轉身,眼神如冰,也不說話,就那樣瞪著她,瞪的她心底發毛,偏偏
又有些不甘心。
「熒惑!你要包庇神界的罪人嗎?!你可知道她用了什麼邪術?!太白如今都為她所惑!
你若要包庇她,就是與整個神界為敵!」
她大吼著,好像這樣就能找回一點勇氣似的。
熒惑冷冷看了她半晌,好半天才說道:「她是我神火宮的人,動她就等於動我。」
說完轉身就走,一把拉過那個驚魂未定的粉衣少女,將她扯進殿內,兩個身影迅速消失
司月只氣得渾身發抖,揮手將殿旁一整片芍葯花海全部用法力摧毀,頓時花瓣零落,汁液
亂濺,飄紅殘破的景像甚是淒慘。
炎櫻給熒惑拉著胳膊,只覺灼熱逼人,幾乎無法呼吸。鼻子和嘴巴都有快要燒起來的感覺
,痛極了。她早知道熒惑是司火的神,以前也沒有這般近距離接觸過,此刻一靠近,才感
覺全身都要被焚燒,說不出的苦楚。
熒惑忽地將她一推,令她腳步不穩,踉蹌著退了好幾步,然後彷彿被什麼力量托著一樣,
輕輕地跌坐在了地上。手掌摸到了柔軟的青草和冰冷的白雪,她有些驚訝,抬頭向四處望
去,卻見自己坐在神火宮內的那株自己經常悉心照料的萬年櫻花樹下,此刻櫻花尚未開放
,還有點點白雪積在上面,倒也分外雅致。
熒惑站在她對面,看了她半晌,也不說話。炎櫻給他看的心神不寧,也不知道這個沒見過
幾面的司火之神到底打算幹什麼。
「她說的是真的嗎?」
他忽然問道。
炎櫻愣了一會,才疑惑道:「她說了什麼我都沒聽懂……」
熒惑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伸手拍了拍粗大的櫻花樹幹,忽然低聲道:「你將它照料的很
好,繼續。」
說完之後,整個人忽然就消失了,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甚至連她面前的雪上,都沒有一
絲腳印。
炎櫻怔了半晌,想起他說她櫻花樹照料的好,不由有些喜悅,淡淡笑了起來。
第十章
夜半噩夢驚醒,冷汗滿身。
絲竹喘息著摀住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