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自己，不也是苦命人？」 她一時說不出話。 「那封信是妳叫大爺寫的？外室是妳替他養的？大姑奶奶滿腔怒火，不敢找自己的丈夫， 便去羞辱一個燒紙哭姐姐的丫鬟，也是妳逼她的？」 「妳不過是忙亂中把一封信擱錯地方，便要拿兩輩子、甚至一條命來償。」 「怎麼，丫鬟的命就這樣不值錢？旁人犯下的錯，只要從妳身上割一塊肉，便算償清了？ 」 她哭著說：「可若我再小心一些……」 「妳自然可以後悔，也應當記住。可記住一個人的死，與把自己也逼死，不是一回事。」 大丫鬟把燈放到她面前。 「妳若真覺得欠了玉兒，往後便少讓一個與她同樣的人走到井邊。」 「別跪在這裡，拿自己的命餵那口井。」 她望著燈罩裡微微晃動的火光。 兩世以來，她第一次想到，自己或許也是值得被憐惜的那一個。 她是陪嫁的丫鬟，是主子夫妻之間用來出氣、調停與暖床的人。她沒有資格拒絕大爺，也 沒有資格要求大姑奶奶公平。她連忙碌時將一封信放錯地方，都要在心裡判自己死罪。 因為她早已學會站在主子的眼光裡看自己。 主子犯錯，是一時糊塗。 丫鬟犯錯，便是該死。 原來她也在用同一套規矩，一遍遍為難自己。 她慢慢擦乾眼淚，從地上站起來。 那一夜，她沒有得到玉兒的原諒。 她也不再等待一個死人替自己宣判無罪。 她只是決定，從今以後，不再把另一個苦命人的死，變成逼死自己的理由。 幾年後，大姑奶奶如同上一世一樣失了勢，也病了。 府裡的人最懂得看風向。 從前擠破頭要進大姑奶奶院中的管事媳婦，如今都繞道走。大爺嫌藥味晦氣，已很少踏進 正房；新得寵的女人則在另一處院子裡穿戴大姑奶奶從前的衣裳首飾。 所有人都以為，她一定會守在大姑奶奶病榻前。 畢竟她是陪嫁丫鬟，又是大姑奶奶親手抬起來的姨娘。 可她沒有。 她仍像上一世那樣留在大爺身邊伺候，替他管帳、收拾外頭女人闖下的麻煩，也替他擋住 那些試圖動小姐嫁妝的人。 府中人人都罵她背主。 「大姑奶奶還沒死呢，她就忙著討好大爺。」 「到底是做姨娘的人，從前裝得再忠心，遇上前程還不是先顧自己？」 她從不辯駁。 只是每日回房後，默默抱住小姐。 小姐年紀尚小，不明白母親為何不再來看她，只問：「妳今日會陪我睡嗎？」 她摸摸小姐的頭。 「會。」 她知道，小姐才是大姑奶奶最放不下的牽掛。 上一世，大姑奶奶臨死前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死死抓著她的手，目光越過眾人，落在 小姐身上。 那時她不懂。 直到流放路上抱著小姐的屍體，她才明白，大姑奶奶最後求她的，不是守靈，不是報仇， 也不是替自己保住正室名分。 只是顧好女兒。 這一世，她不能改變大姑奶奶的病，也阻止不了大爺薄情。 她唯一能做的，是趁自己還受大爺信任，守住小姐的名字、嫁妝與活路。 大姑奶奶臨終那日，她依然沒有守在床前。 她抱著小姐站在門外。 隔著半垂的帳子，大姑奶奶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睜開眼，先看見她，眼中本能地浮起 一點怨恨。 隨後，她看見她懷裡衣著整潔、平安無恙的小姐。 大姑奶奶的目光停了很久。 她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 只將小姐往上抱了抱，讓病床上的母親看得更清楚。 大姑奶奶緊繃的手指慢慢鬆開。 那口一直不肯嚥下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大姑奶奶走後，大爺果然提出要扶正她。 他說得十分隨意，彷彿賞她一件舊首飾。 「妳跟了我們這麼多年，又熟悉家裡的事。扶妳做太太，倒省得我再娶一個回來磨合。」 上一世，她聽見這句話，跪在地上喜極而泣。 這一世，她只想起流放名冊上自己的名字，以及破廟裡小姐逐漸冰冷的手。 她跪下來，平靜地說：「奴婢不敢。」 大爺皺眉。 「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造化，妳還拿甚麼喬？」 「奴婢沒有做太太的福分，也不想要。」 「那妳想要甚麼？」 她抬起頭。 「請大爺把身契還給我。」 大爺看了她許久，像是第一次發現一個丫鬟竟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懶得與她週旋，也不認為一張身契有甚麼要緊，便讓帳房找出來丟給她。 不久後，他另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繼室。 新太太不願撫養前頭正室留下的女兒，巴不得小姐跟著她住在偏院。她表面仍是府中姨娘 ，實際上已是自由身。她將身契縫進貼身小衣，夜裡摸到那張薄紙，才知道世上最輕的一 張紙，也能比正室的金印更珍貴。 她開始暗中做準備。 上一世抄家發生的日子，她記得清清楚楚。 她把多年積攢的月錢分成幾處藏好，又以自己的名字，在近郊買下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 子不大，只有幾間瓦房與一口淺井，牆角還有一株老棗樹。 她第一次去看時，在井邊站了很久。 最後命人做了一個結實的木蓋，白日也不許敞著。 她不想自己將來的家裡，再有任何人走投無路時，只看見一口井。 抄家前夕，她藉口帶小姐到城外寺中替亡母祈福，將小姐、身契、銀錢與幾件不起眼的首 飾裝上馬車。 守門人知道她一向得大爺信任，又見新太太巴不得前頭的小姐離府，並未阻攔。 馬車駛出園子時，小姐掀開簾子問：「我們甚麼時候回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依舊華美的大門。 「不回來了。」 當夜，官兵包圍主家。 她與小姐已住進近郊的小院。 半夜，城中方向紅光沖天。有人說官兵闖入園子後，所有門窗同時自行關閉；也有人說枯 井裡爬出許多濕漉漉的女子，提著燈，挨間屋子尋找自己的名字。 存放下人身契的櫃子無故裂開。 一張張賣身契被看不見的手送到各人面前。 許多丫鬟趁亂拿回身契，從無人看守的後門逃了出去。官兵明明站在路旁，卻像看不見她 們，只顧追趕那些抱著金銀珠寶的主子。 她聽見消息後，沒有只慶幸自己逃得早。 她想起大丫鬟當年說過的話。 若真覺得欠了玉兒，往後便少讓一個與她同樣的人走到井邊。 於是她將小姐託給可靠的婆子，自己帶著乾糧與銀錢四處尋人。 她先在破廟裡找到兩個陪房的小丫鬟，又從人牙子手中贖回一名險些再次被賣的婢女。有 人逃回父母身邊，卻被家人逼著交出身契，準備再賣一次，她便拿銀子替對方另尋住處。 她沒有找到所有人。 有些人在抄家夜失散，有些已被官差帶走，還有人拿到自由後不願再與園中舊人往來。 她不強求。 願意來的，她便帶回近郊小院；想自己走的，她給一點盤纏，互相道聲珍重。 小院漸漸住滿了人。 最初只有幾床舊被、一口共用的鍋，到了冬天，窗縫仍呼呼漏風。可那裡沒有主子，也沒 有人因為曾服侍哪一房，便比別人高一等。 會針線的接繡活，識字的替商鋪記帳，力氣大的到作坊做工。有人學會做點心，每日天不 亮便挑到市集去賣；有人替附近人家洗衣；還有一個從前只會梳頭的丫鬟，後來開了間小 小的脂粉鋪。 她們各自掙錢，各自養活自己，晚上仍回到同一座院子吃飯。 賺得多的不必供養誰，賺得少的也不會被趕出去。誰生病了，其他人輪流照顧；誰攢夠銀 子想另買屋子，大家便替她收拾行李，熱熱鬧鬧送她出門。 小姐也在那裡長大。 她沒有再將小姐養成只會等人服侍的深閨姑娘。 她教小姐自己穿衣、收拾書本，也告訴她，替她做飯洗衣的姨姨們不是下人。她們只是住 在一起，各有各的本事。 小姐到了年紀，她便送她去女學讀書。 有人說，落罪人家的女兒能平安長大已是萬幸，讀那麼多書有何用。她只笑了笑。 上一世，小姐在流放途中死去，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能留下。 這一世，她希望小姐知道，世上的路不只有嫁人與依附家族兩條。 一個春日，她們相約一起去學堂接小姐下學。 做繡活的剛交完貨，手上還纏著線；賣點心的提著一包沒賣完的桂花糕；脂粉鋪的掌櫃穿 著自己新裁的衣裳。幾個女子說說笑笑走在街上，引得路人不時回頭。 學堂的門打開，小姐抱著書跑出來。 她身邊的同窗好奇地問：「怎麼有這麼多人來接妳？哪一個是妳家的人？」 小姐停下腳步，認真看了一圈。 隨後她笑著說： 「都是。」 幾個女子也笑了。 有人接過小姐的書，有人把桂花糕塞進她手裡，還有人埋怨她衣帶又繫歪了。 她站在眾人身後，忽然想起上一世的破廟。 那時她抱著垂死的小姐，周圍只有風聲與官差催促上路的叫罵。 如今同一個孩子站在陽光裡，臉頰紅潤，懷中抱著書，身旁圍著一群再也不屬於任何主人 的女子。 她又想起玉兒。 想起那個伏在井邊哭姐姐的女孩，想起黑水中兩張重疊的臉，也想起自己曾跪在地上，認 為只有再死一個人才能償還那條命。 這一世，她終究沒有救到玉兒。 重活一次，也不是所有遺憾都能改寫。 可她救下了小姐，也替一些與玉兒同樣無路可走的姊妹，留了一扇可以推開的門。 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救下了自己。 她沒有成為太太。 沒有坐上人人羨慕的位置，也沒有讓下人跪在地上向她磕頭。 她只是拿回一張身契，買下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與一群同樣被人捨棄過的女子住在一起。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覺得，自己熬出了頭。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淚，快步追上前面的人。 路旁有一口廢棄的古井。 她經過時，井水深處似乎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她沒有停下，也沒有低頭尋找玉兒的影子。 因為她終於明白，放過自己並不是忘記玉兒。 而是不讓玉兒的死，再拖著另一個苦命人走進井裡。 陽光落在長街上。 小姐回過頭，朝她用力揮手。 「姨娘，快些！」 她笑著答應，加快腳步，走進那群等著她的人中間。 這一次，她不是最後一個留下的陪嫁丫鬟。 她是第一個帶著她們走出去的人。 https://youtu.be/cCo29KuRvGA?si=l3cGG8gCo8yyhLzj 遊園驚夢--夢醒 https://youtu.be/bz1Wm3W4SYA?si=YkukO70O8UOBm-q7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https://youtu.be/Wyu3AdNOP0A?si=Sz3XL3u5WAQGLyTO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https://youtu.be/jc_JURW2W9I?si=IJ77B_h3jQU7qzig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https://youtu.be/vvS51vCwDc0?si=i5AVG31Cmumbci7v 遊園驚夢--來世仍要做美人 https://youtu.be/UAUcoUdjjGE 遊園驚夢--透明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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