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03:15】北風北 「喀啦、喀啦、喀啦……」 客廳裡只剩下麻將牌在桌面上洗牌的碰撞聲。夏夜的冷氣明明只開到26度，但我卻覺得渾身 像泡在冰水裡一樣，手指僵硬得幾乎拿不穩牌。 牌桌上坐著四個人：我、阿偉、大胖，還有坐在我對面的郭子。 郭子今晚異常安靜。他低著頭，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他出牌的動作異常緩慢，連伸 手摸牌都顯得無比僵硬，彷彿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巨大的痛苦。 「幹，肚子好餓。」大胖打破了死寂，轉頭看向我，「林仔，叫個外送啦，平常不都是你 處理的？」 「喔，好……」我嚥了一口唾沫，冷得渾身發抖，伸手準備去掏口袋裡的手機。 「不用了。」 一直低頭沉默的郭子，突然沙啞地開口。他手裡捏著一張牌，連頭都沒抬，緩緩說道：「 我已經叫了。」 我愣在原地，心裡一陣發毛。 今天是郭子的頭七，我們三個是帶著冥紙來陪他的亡魂打這最後一局牌的。他整個晚上都沒 離開過牌桌，到底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叫的外送？ 但我實在太害怕了，喉嚨像被死死掐住一樣，半個字都不敢多問，只能默默把牌打出去。 【七天前】北宜公路的雨夜 雨刷瘋狂地擺動，卻怎麼也刮不清擋風玻璃上的暴雨。 「這段山路視線很差，雨又下這麼大，乾脆先停路邊啦！」我坐在副駕駛座，不安地看著前 方。後座的阿偉和大胖已經睡死了。 「沒事，我開慢一點。」郭子雙手緊握方向盤，車速已經降到了最低。 然而，意外來得毫無預兆。 就在我們準備過彎時，對向一輛跨越雙黃線、完全失控的滿載大貨車，伴隨著刺眼的遠光燈 直撲而來。過彎的強大離心力讓貨車上的帆布與綁帶應聲斷裂，散落的建築鋼筋如雨點般砸 向我們的車頭。 巨響後，濃烈的血腥味湧入鼻腔。我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是擋風玻璃整片碎裂，而駕駛 座上的郭子滿身是血。 【凌晨 03:45】海底撈月 「碰。」郭子冷冷地吐出一個字，伸出慘白的手將我打出的『白板』收走。 室內的氣溫似乎又降了幾度。我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不要怕，他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就 算變成了鬼，也不會傷害我。 就在這時，我手一滑，一張『一筒』掉到了桌子底下。 我彎下腰去撿，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桌底，卻看到了讓我毛骨悚然的一幕—— 郭子的雙腳竟然是赤裸的。 他慘白、毫無血色的腳，沒有穿鞋，而是死死地踩著兩疊厚厚的「冥紙」。 我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撞到桌板抬起頭。 阿偉一臉疑惑盯著我。 大胖嘴角掛著一抹微笑：「林仔，該你摸牌了，不要讓郭子等。」 我渾身冷汗，雙手不聽使喚地發抖。我聽老一輩說過，死於非命的人入殮時，雙腳必須墊著 冥紙，象徵「腳踏陰陽」、不沾凡土。 郭子到底是抱著多深的執念，才拖著這副入殮時的模樣，回來陪我們打牌？ 【昨晚 11:00】頭七的約定 我手裡緊緊攥著一疊要燒的冥紙，站在郭子家公寓的樓下。 阿偉和大胖從黑暗中走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們兩人的手很冰冷，走路時幾乎沒有任 何腳步聲。 「今天是郭子的頭七。」阿偉的聲音很輕，彷彿會隨風飄散。 「那場車禍太慘了，他生前最喜歡跟我們打牌。」大胖低著頭，眼裡沒有半點光采，「我 們上去陪他打完最後一圈，讓他安心走吧。」 我點點頭，眼眶微熱。我們四個說好要打一輩子的麻將，就算是頭七，我們也要湊齊這最 後一桌，送兄弟最後一程。 【凌晨 04:00】外送已抵達 「叮咚——」 門鈴聲響起，打破了屋內沉悶的氣氛。 「我去拿。」 郭子吃力地站起身。他連轉身都顯得無比僵硬，拖著沉重且一瘸一拐的步伐，步履蹣跚地走 向公寓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雨衣的外送員。 他低著頭把裝著餐點的塑膠袋遞給郭子，剛抬起頭想說句「祝您用餐愉快」，視線卻越過郭 子的肩膀，掃到了客廳內的景象。 外送員的臉色瞬間慘白，雙眼因極度的恐懼而瞪大。他連送餐的保溫袋都忘了拉上，猛地 倒抽了一口氣，連滾帶爬地衝向電梯，連頭都不敢回。 郭子沒有理會外送員的反應，只是默默地提著塑膠袋走回客廳。他將袋子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裝的根本不是我們常吃的炸物，而是三份極為清淡的素菜，以及三碗白飯。 這時，走廊深處的房門開了，郭子的母親披著薄外套走了出來。她眼眶紅腫，看著郭子赤 著的雙腳與桌底下的銀紙，臉上滿是心碎與疲憊。 「郭子……你大半夜預訂這些素菜白飯做什麼？」 郭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走到牌桌旁緊緊抓著兒子的手臂，「醫生說你肋骨斷了幾根，還有 嚴重腦震盪！你連命都不要了，硬撐著出院回家，大半夜還聽信那些偏方，赤腳踩著冥紙招 魂……」 郭媽媽指著客廳的牌桌，眼淚潰堤：「今天是他們的頭七！你整天對著那三尊紙紮人自言 自語地摸牌，林仔他們如果在天有靈，看了會有多難過？放過你自己，也讓他們安心走吧， 好不好？」 紙紮人？ 他們的頭七？ 我愣在了原地，腦中記憶湧現。 我轉過頭，看向左邊的阿偉，又看向右邊的大胖。 他們沒有看我。 他們的臉頰上畫著誇張的鮮紅圓圈，嘴唇塗得死白，身體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竹篾和 粗糙的彩紙糊成的。 我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根本不是人的手，關節處是生硬的摺痕。 我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胸口，輕輕撥開衣領——裡面沒有血肉，只有空洞的竹條骨架。 在骨架中央，貼著一張刺眼的黃紙，上面用紅筆端正地寫著我的名字、生辰八字，以及七天 前那場雨夜的日期。 那場雨夜，副駕駛座的我首當其衝，和後座的阿偉、大胖當場斃命。 而駕駛座上的郭子，雖然身受重傷，卻是那場車禍中唯一的倖存者。 我們以為自己是活人，帶著冥紙來陪死去的郭子打牌。 其實，是活下來的郭子，因為無法承受倖存下來的痛苦與愧疚，在深夜裡預訂了素菜祭品、 擺上紙人，雙腳踩著冥紙施展招魂的偏方，固執地將我們的魂魄困在牌桌上。 「媽，妳先去睡吧，我沒事。」 郭子輕輕拉開母親的手，緩慢而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他將三份素菜分別擺在我、阿偉和大胖的黑白遺照前。 接著，他打開那三碗白飯，點燃了三炷香，筆直地插在飯中央。 「林仔、阿偉、大胖……吃飯了。」郭子看著我們三尊紙人，泣不成聲。 「吃飽了，我們繼續把這局北風北……打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65.99.234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782221887.A.F32.html